如果要問顧明衡升官，誰最開心？
那便是徐紹武和杜東升了。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徐紹武之前已經得罪死了趙奉文，現在知道顧明衡升任江蘇省監察廳檢察官，不再受趙奉文鉗制，他感覺自己算是下對了注。
而杜東升作為華人探目則是想找到一個靠山。
畢竟在官場上如果沒有靠山，和朝不保夕的小混混也沒什麼區別。
現在他們二人結伴來到顧明衡的新辦公室來找他。
「大人，恭喜您高升。」二人同時抱拳道。
「大人，您辦案嚴謹、目光長遠，我二人跟您身後學習到了只是皮毛，就已經受益匪淺，相信假以時日……」
顧明衡擺擺手，如果讓這二人再繼續拍馬屁，還不知道要說到什麼時候。
「說正事。」顧明衡道。
「徐紹武，這些天你查到了什麼？」
「回大人，我查了那天送蛋糕侍者的相關信息，他叫胡峰，在光緒二十三年曾去日本留學。」
「回國後一直在做教書先生，我們在他房裡發現里不少於同盟會交流的書信，應當確認是革命黨無疑。」
同盟會指的就是孫文在日本成立的中國革命同盟會，或許胡峰是在日本的時候和孫文認識，加入的革命黨？
顧明衡知道，同盟會是引領中國變革的重要組織，也是國民黨的前身。
如果真是革命黨所為，他要為了即將滅亡的清廷拿人嗎？
顧明衡轉頭看向杜東升。
「交代你辦的事，辦好了嗎？」
「回大人，我已經在青幫里安插了我們的人手，現在青幫在碼頭的人都表示，只要能讓他們吃上飯，歸誰管都無所謂。」
「你也要加入青幫。」
「這……」
雖然官員加入青幫也不是不沒有先例，比如黃金榮，就曾是華人探目，但具有朝廷和幫派的雙重身份，更讓他如魚得水，在青幫也做到了大佬的位置。
不過杜東升此刻有些猶豫，他不是太想以官員的身份與盲流混在一塊。
徐紹武用手臂拱了拱杜東升。
「顧大人要你加入青幫，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顧明衡想發展杜東升加入青幫主要是基於兩點考慮：
一是他發現自己需要一個處在暗處的勢力，青幫三教九流聚集，看似上不了台面，其實合在一起也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二是發展工人運動，也離不開幫派，很多工人本來就是幫派的底層打手。
所以他必須把青幫掌握在手裡，至於為什麼要選杜東升，主要是他手下信得過的人實在不多。
周硯秋、趙鐵牛這幫工人出身的自然是最得信任的，但他們沒有官面身份身份，壓不住人，難以在青幫迅速出頭。
眼前的徐紹武和杜東升雖然他還沒有完全信任，二人現在這樣聽從他指揮，更多還是處於官場身份和利益的考慮。
不過，現在重要的是先把班子搭起來，再想如何提高圍繞顧明衡的組織忠誠度問題。
顧明衡從桌子抽屜里拿出一張上海地圖，攤在桌上。
「你們覺得現在青幫最大的問題在哪裡？」
杜東升想了想，說道：
「各堂口各自為政。」
「碼頭上的人聽碼頭裡的青幫老頭子，紗廠附近的人聽當地堂口，彼此之間甚至會因為搶活動手。」
「還有很多小頭目，表面是兄弟，實際上靠放貸、收保護費掙錢，彼此之間經常產生矛盾。」
顧明衡點點頭。
「那如果他們擰成一根繩，有一個統一的指揮呢？」
杜東升想了想，如果青幫真有如此能耐，那等於說是，會有一個橫跨各行業、各階層的大型組織。
或許青幫的頭目能成為上海的地下皇帝。
顧明衡看出了杜東升的思考，說道：
「所以，你想搏一把嗎？」
杜東升咬咬牙，點頭同意了下來。
「大人，小人自當為您赴死。」
這個話顧明衡自然是就當沒聽見，動不動就說赴死的人，最後真能赴死的又有幾個？
不過，面子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足。
顧明衡點點頭，裝作很是受用的樣子。
「第一步，除了讓他們認識你，還要讓他們發現，跟著你，比跟著以前那些人更有飯吃。」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匯山碼頭。
「先從碼頭開始，把那些真正幹活的人聚集起來。」
「以後碼頭上的活，不許包工頭隨便剋扣工錢，不許因為工傷就隨便把人趕走。」
杜東升愣住了，「這還是幫派嗎？」
顧明衡搖搖頭，反問道：
「以前青幫立足靠的是什麼？」
「靠拳頭。」
「以後要靠組織。」
徐紹武聽明白了顧明衡話里的意思。
「大人，這樣一來，青幫豈不是能和洋行、商會抗衡？」
徐紹武第一個想到的是權力，但顧明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未來上海的工人、盲流、報紙、巡捕，如果這些力量用一根繩子把他們連接起來，組成跨越階層的「政黨」。
那才是真正變革世界的力量。
「杜東升。」
「屬下在。」
「你加入青幫，取代吳清源的位置後，不要著急聯絡其他地方的山頭。」
「你先把所有願意跟著你的人登記在冊。」
「登記？」
「是的，包括他們的姓名、籍貫、住所以及幹什麼活，我要知道，上海到底有多少人靠碼頭吃飯。」
「我要知道，他們缺什麼。」
「我也要知道，到底誰能成為真正的骨幹。」
杜東升聽完，心裡一震。
這不是簡單的要改組青幫，眼前的顧大人恐怕所圖不僅僅是職責內的「維護治安」「查辦案件」這類。
而是更遠的目標。
現在就是他選擇人生的岔路口，如果答應，就相當於上了顧明衡的賊船，可能再也下不來。
如果不答應，做上海地下皇帝的機會就近在眼前，他能捨得放棄嗎？
「大人，那些青幫的老人可能不會同意我這麼做。」杜東升繼續試探道。
顧明衡看向他，說道：
「你不是青幫出身，他們不會把你當競爭對手。」
「你是官府的人，他們也不敢輕易動你。」
「但你又不是那些只知道吃拿卡要的官差。」
「你要讓他們知道，跟著你，有活路。」
杜東升沉默片刻，抱拳。
「屬下明白。」
顧明衡點點頭。
隨後，他又看向徐紹武，「你負責另一件事。」
徐紹武立刻站直，「大人請吩咐。」
「查胡峰。」
徐紹武一愣，「不是已經確定他是革命黨了嗎？」
「革命黨不等於兇手。」顧明衡說道。
「我要知道，他是誰聯繫的，誰給他的炸藥，誰告訴他的晚宴消息。」
「還有……」顧明衡停頓了一下。
「我要知道，為什麼他選擇在台上有孩子的時候動手。」
徐紹武臉色微微變化。
「大人的意思是……」
顧明衡說道：「有人利用了他。
「一個革命黨，如果只是想殺張壽山，完全可以在別的地方動手。」
「為什麼偏偏選在慈善晚宴？」
「為什麼偏偏讓所有人都看到孩子在台上？」
「這些你都需要去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