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峰在上海沒有同盟會的直接聯絡人,」徐紹武說,「他回國之後,一直靠寫信和日本那邊保持聯繫,但那封信要走十幾天,來不及的。」
「所以這次的行動,不是日本那邊下的令。」
顧明衡點點頭,「繼續說。」
「我去查胡峰在上海的人際關係,他朋友不多,就那麼幾個,大多是留日回來的讀書人,平日裡在茶館裡聚會,談談時局,沒有什麼大動作。」
「但有一個人例外。」
徐紹武從袖裡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胡峰在事發前半個月,開始頻繁出入一家叫聽濤閣的書畫店,那家店的主人,就是醒廬。」
顧明衡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問了胡峰的鄰居,說他最近一段時間情緒很不對,有時候半夜不睡覺,在屋裡踱步,嘴裡念念有詞。」
「事發前三天,有個人來他家拜訪,待了將近兩個時辰,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鄰居沒看清那人的臉,但記得他穿一件藏青色的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
「醒廬平日裡就是藏青長衫,手裡慣常拿把扇子。」徐紹武頓了頓,「我去聽濤閣附近問過,那天下午醒廬不在店裡,說是出去訪友了,直到晚上才回來。」
「時間對得上。」
顧明衡低頭看著桌上那張紙。
「炸藥呢?」
「這個……」徐紹武猶豫了一下,「胡峰自己沒有渠道弄到炸藥,他一個教書先生,哪裡認識這種人。」
「但醒廬不一樣,他在上海的文人圈子裡走動,表面上賣字畫,實際上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弄到炸藥不難。」
「還有一件事,」徐紹武壓低聲音,「我查了聽濤閣的帳目,事發前兩周,有一筆不小的進項,來路說不清楚,金額和帳上的貨物對不上。」
顧明衡把那張紙折好,放進抽屜。
「你把這些都寫成文字,我要留檔。」
「是。」徐紹武應了,卻沒有立刻走,站在那裡,「大人,那醒廬……您打算怎麼辦?」
顧明衡沒有立刻回答。
「不急,」顧明衡說,「先不要驚動他。」
徐紹武一愣,「為什麼?」
「他後面還有人,」顧明衡說,「把他抓了,後面的人就縮回去了,那才是真的查不下去。」
「我要讓他覺得自己還安全。」
「安全的人才會繼續動。」
徐紹武這才點頭,轉身要走。
101看書 101 看書網解悶好,101🅺🅺🅢.🅒🅞🅜超流暢 全手打無錯站
顧明衡叫住他。
「還有一件事,」他說,「你去查一下,醒廬和梁先生,有沒有往來。」
徐紹武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
「大人,您是說……」
「查了再說。」顧明衡平靜道。
徐紹武應了聲,走了。
屋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明衡在椅子上坐了一會,把醒廬這個人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書畫店,文人圈子,手裡一把摺扇,說話總是留三分。
他見過太多這種人,在亂世里把自己偽裝成局外人,實際上每一步都走在棋盤的正中間。
梁先生也是這種人。
只是梁先生更老練,醒廬還差一口氣。
差那口氣,就是破綻。
顧明衡起身,拿起帽子,往外走。
他要去一趟聽濤閣。
只是去看看,一個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暴露的人,究竟能裝到什麼程度。
聽濤閣在福州路靠西的一條小弄堂里,門臉不大,招牌是一塊舊木頭,字是行草,寫得隨意,像是隨手掛上去的。
顧明衡推門進去。
店裡擺著幾幅字畫,一張黃花梨的長案,案上硯台、筆架、幾本舊書,收拾得很乾淨。角落裡點著一爐檀香,氣味淡,不嗆人。
醒廬坐在裡間,手裡拿著一本書,聽見動靜抬起頭,看見顧明衡,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顧大人。「
他把書放下,站起來,「稀客,請坐。「
顧明衡在長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急著說話,先掃了一眼屋裡。
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筆墨很生,像是新近掛上去的。
案上那本書翻到一半,是《莊子》。
醒廬親手給他倒了茶,推過來,自己也坐下,神情和上次見面沒有任何不同,閒散,溫和,像個真的只賣字畫的文人。
顧明衡端起茶,喝了一口,說道:
「最近生意怎麼樣?」
「馬馬虎虎,」醒廬說,「上海亂,有錢人都忙著自保,哪有心思買字畫。」
「那帳上的進項從哪裡來?」
醒廬停了一下,只有半秒,但顧明衡看見了。
「偶爾有老主顧來,」醒廬說,語氣沒變,「買幾幅舊畫,價錢不低。」
「上個月也有?」
「有。」
「哪位主顧?」
醒廬看了他一眼,慢慢笑了,「顧大人,你今天來,不是真的要查我的帳本吧。」
顧明衡也笑了,把茶杯放下。
「醒廬先生,我直接問你一件事。」
「胡峰,你認識嗎?」
這次醒廬沒有停頓,直接說:「認識,留日回來的,偶爾來買點東西,喝杯茶。」
「最近一個月,他來過幾次?」
「三四次吧,」醒廬說,「我沒有特意記。」
「事發前三天,你去他家拜訪過?」
醒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說:「沒有。」
顧明衡看著他,說:「有人看見了。」
「人的記性不一定可靠,」醒廬說,「何況那天傍晚我在店裡,有個學生來找我談字帖,待了將近一個時辰,他可以作證。」
不慌,有準備,連證人都備好了。
顧明衡點點頭,沒有繼續追這個問題,轉而問道:
「你覺得,是誰讓胡峰動的手?」
醒廬愣了一下,這次是真的沒想到他會這麼問。
「我怎麼知道。」
「你是文人,消息靈通,」顧明衡說,「上海灘的事,你總比我這個外來的知道得多。」
醒廬沉默了片刻,「有人說是革命黨自己的意思,也有人說是有人借刀。」
「你信哪個?」
「我信……」醒廬停了一下,「我信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事。」
兩個人對視了一會。
屋裡只有香爐里炭火細微的聲音。
顧明衡站起來,拿起帽子。
「醒廬先生,你這裡的字畫,我改天來買一幅。」
醒廬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大人隨時來,我這裡長年有茶。」
顧明衡走出弄堂,沒有回頭。
身後,聽濤閣的門輕輕合上了。
顧明衡在弄堂口站了一會。
醒廬說話滴水不漏,證人備好了,時間線對好了,連表情都管得住。
但有一件事,他露了。
顧明衡問他「是誰讓胡峰動的手「,他想了一下,才說「我怎麼知道」。
一個真正什麼都不知道的人,不需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