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父我告退了。」
朱瞻基朝朱棣行禮。
朱棣皺了皺眉,看向朱高煦。
「還不從實說來!」
朱高煦有些猶豫,仿佛朱棣那眼神中帶著輕蔑之意的目光宛如淬了毒的匕首,猶如凌遲,令他難受異常。
「兒占據新城後,被王章搶占了去!」
縱然是兒子,
朱棣也不得不承認,同為猛將亦有差距,
這王章智勇雙全的將才非常人可比,
朱高煦雙眼微閉,
等待朱棣責罵,
一隻大手突然搭在他的肩膀上,抬頭,卻看見朱棣眼底無波瀾泛起的面容:
「可知,為父為何讓你攘據五縣!」
「北方在陳之厄,屯田取糧!」
朱高煦一開口,卻是試探性回答。
朱棣站在輿圖下方,陰影遮去輿圖一角,沉吟了片刻,卻是搖了搖頭:
「北方雖糧急,卻也沒有到糧盡援絕的地步,
本王贊成攘據五縣,
便是因,五縣,乃徐達騎兵南下要道!」
朱高煦順著輿圖看去,目光猛地一收,宣府南下要道一來是北平府,
然,北平府諸縣已被燕軍據有,兵多將廣,
此時再看五縣,猶如五子連珠,是另一條南下掠地要道,
於燕王軍而言,
亦是能向東邊寓守為攻的壁壘,
「五縣當中,唯新城在腹地,無險可守,落入王章手中便罷了,其餘四縣,
你是如何處置?」
「兒命總旗官駐守,徵募青壯,封倉取糧。」
朱高煦自認為做得沒有錯,聲若洪鐘。
「不能封倉取糧。」
朱棣望著輿圖,眼神中各種神色交織,卻是搖搖頭。
「不僅不可封倉取糧,還要打開糧倉,發粟賑饑,
自古以來,起事皆舉大義,秦末陳勝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漢末張角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南宋鐘相均貧富等貴賤,
以及你祖父驅逐胡虜恢復中華,
若傷及民心,起事之事很快就會敗亡。」
他悠悠開口:
「通州知州熊玉如何?」
朱高煦這時也聽明白了,
父王這是要任易州知州,建造防禦工事,
燕山六衛和北平都司中,雖有擅長防守的將才,卻不懂民治,
所幸,他在徵募兵馬時,對於熊玉這些北平府官員來歷心中有數。
「此人乃保定府高陽人,初任通州知州,適逢元人擄掠,此人修葺城牆屋舍,恢復農耕,
保境安民,
既知戰時防工事,又知民治。」
「讓他任易州知州!」
朱棣眼神滿意。
他又說:
「容城?」
「密雲縣尉唐忠,乃安慶府含山人,初任蜜雲縣尉,抓捕巨賊,廉潔奉公,澤被百姓,亦和北平都司抗擊元人擾邊,」
「雄縣?」
「懷柔縣尉易思,荊州府夷陵人,此人明經德備,安民實邊,亦經歷過元人擾邊。」
「定興?」
「房山縣尉孫恪,濟南府鄒平人,此人勤於政務,弭盜安民,百姓念其恩惠,雖未經歷過元人擾邊,
卻深諳防務,虛實難測,
奪通州時,
他閉城自守,
燕山左衛折損好一番功夫。」
「傳本王令,此三人各治一城,
修葺加固城牆。」
以上這些人,皆知邊垂要塞,朝廷鞭不及腹,都已投靠自保。
「遵命!」
朱高煦抱拳,臉上嘴角笑容形狀剛要顯露,
緊接著,一盆寒冷徹骨的冷水淋下。
朱棣聲音低沉。
「交給老大去辦吧!」
父王明明說世子多疾!
諸多要務,卻又都交給大哥,傻子才會相信父王還會傳位給自己!
朱高煦眼中滿是慍怒,低著頭,卻又重新凝聚臉上平靜,輕囁一句:
「唯!」
……………
惠風和暢,柳葉拂動,
朱高煦在廊道里看到朱高熾,拿著典冊高文,似要去閱政房。
他臉上慍怒再也忍不住,
「大哥留步!」
朱高熾一愣,顯然沒有看到在廊道一頭的朱高煦。
他沉吟起來,看向他:
「二弟,你回來了!」
朱高煦龍行虎步,兇惡目光居高臨下,緊繃的每一條青筋里都藏著戾氣,逼得朱高熾步步緊退,
肥碩的身軀抵在柱上,退無可退。
朱高煦定了定神,目光看著惡煞可怕的朱高煦。
「老二,
你…這是何意?」
「無事,只是向大哥稱賀,
吾等,枕戈寢甲,奔命於易州五縣,卻不如大哥坐在燕王里,披攬章奏,裁決機務。」
「老二這是何意……五縣攻陷了?」
朱高熾略一沉吟,似是想到什麼。
雖未有人向他呈遞塘報,
兵之情,主速,向五縣出兵,必然速戰速決,一來怕驚動在宣府的徐達,二來可在對方防備前奇襲,降低芻粟糧草投入,
高煦在此,
足說明,易州五縣已落入北平都司手中。
他略一沉吟,抬眸:
「父王可是有事囑咐我?」
朱高煦鼻翼翕動,吐出的熱乎氣息噴觸在朱高熾臉上。
「父王讓大哥把守五縣!
命通州知州等人嬰城!」
朱高煦懼怒交加,怒的端由不言而喻,懼的是,他真怕自己控制不住拳頭砸在這位大哥的臉上,
肩膀微微聳動,轉身走了。
朱高熾眸光似水,看著殺氣滕騰的朱高煦,悠悠地說:
「難怪老二生氣如此。」
他來到閱政房,
目光看著燕山左衛百戶郭義,
郭義原是燕山右衛人,跟隨朱高熾後,儼然成了心腹,是燕山六衛中為數不多,願意誠心跟隨朱高熾的人。
「眼下,老二攘奪易州五縣,
疆土,當以死守,不可寸土讓人,算算老二離開燕王府的時日,五縣官吏必然抵抗已被殺死,若是投誠不會如此快回城,
沒有官吏,
城中必然一片混亂,
老二不肯告訴我父王之命,
你派人打聽打聽。」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郭義回來朝朱高熾抱拳:
「王爺令,
通州知州熊玉、密雲縣尉唐忠、懷柔縣尉易思、房山縣尉孫恪四人各守一城!」
朱高熾皺眉。
「怎麼只有四人?」
「新城縣已落入王章手中,
王爺已召見過瞻基殿下。」
「如何?」
「並未責罰。」
朱高熾鬆一口氣,並未責罰,就足以說明瞻基解決此事。
通州知州熊玉、密雲縣尉唐忠等人來到燕王府,
他們還不知道易州五縣落入北平都司手中,
想著等朝廷平定燕王之亂繼續在邊城做官,對於北平城的事務,既不參與,也不支持,
反正朝廷要他們為官的職責,
也是治理百姓。
通州知州熊玉抱拳:
「不知世子召我等?」
饒是朱高熾平日與人和善,想到接下來要說的話,肥胖的臉上也頜骨緊繃。
「我知各位虛與委蛇,
還請各位早做決斷,朝廷不會要爾等這種首鼠兩端的大臣,於燕王府而言爾等也寸功為立,
一旦太平落定!
最先被清算的,
就是諸公。」
一眾知州縣尉猶如邁入萬丈深淵紛紛變了臉色。
率先表態的,是通州知州熊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