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人皆是寧王派來的細作,大父的營中恐怕還有。」
朱瞻基向朱棣遞過冊簿,記載著兩百餘人的名字。
朱棣皺眉,心中卻早有預料。
他這營中恐怕不止有寧王的人,還有晉王的人。
朝廷對他最是忌憚,藩王又何嘗不是如此?
「縱然十七弟打聽到一些消息。」
「倒是還沒威脅。」
「細作被發現,王爺認為,寧王接下來會做什麼?」姚廣孝開口說道。
朱棣背負著手,轉身,看向輿圖:
「不知本王出兵攘據五縣的消息,是否傳到大寧?」
「十七弟若不想倚仗本王,此時最緊迫,必攘據一條南下通道,恐怕會往一個地方出兵!」
永平府!!!
姚廣孝雙眼似浸了星光異常明亮:
「貧僧聽說,洪武五年李文忠率兵北伐殘元,中元將哈刺章詐降誘敵之計,後卻調整兵略,敗潰哈刺章,斬首數千!」
「此人胸有丘壑!」
「此人將河南衛所五萬兵馬,分派在封丘、蘭陽、儀封、考城等諸地,
據守不動,
如今寧王又進兵永平府,只怕北方的局勢再次動盪!
李文忠亦不會坐以待斃。
故明君賢將,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
王爺可讓河南布政使胡讓,打探消息。」
朱棣看向姚廣孝,似心有明悟:
「大師意指,河南都指揮使徐司馬。」
姚廣孝點頭:「河南都指揮使徐司馬,原是揚州人,
被朱元璋收為義子,
至正年間,率兵攻打婺州,被任命為總制,
李文忠調任河南都指揮使,徐司馬便降為都指揮同知,
不知兩人關係如何,
若有嫌隙,王爺可從中作一些文章,能將其收入麾下為暗子,至善,
再不濟,也能替王爺探查軍中消息。」
朱棣眸光沉凝,「嗯。」
…………
同一片天下,距北平府百里的易州城。
黑煙中夾著肉被燒焦和木炭嗆鼻的氣味,拒馬掀倒,
朱高煦身上銀甲血漬滴落,抬眸,望向在剛才守城一役中,早已死透的易州縣令。
「下作東西!」
此等縣城,佇立在邊垂,大多都有城牆。
而九邊抵禦外敵,多倚仗衛所,縣兵並無多少抵禦正規軍的兵備,
據守之物,不外乎金汁、火油、石灰粉,
但面對漫天的箭矢,不過負隅頑抗,這些縣兵膽敢登上城牆,必箭矢穿心,
雖花費一些功夫,
然,最後一縣,拿下!!
「將軍,城中百姓皆乞降!」親衛跪地。
「總旗官何在?」
朱高煦襟袍在風中猛烈作響,雙目迸射出勇將的威嚴。
「殿下!」
幾個戰得酣暢的總旗官,騎馬上前,朝朱高煦抱拳。
「爾等留下一旗,
先前協助縣官城防百姓,若願投身我營,不殺!其餘皆不存活口。」
朱高煦勒轉馬韁,親衛部隊紛紛跟上。
易州戰火餘燼煙塵還未完全散去,一眾騎兵卻越來越遠。
一日之後,燕軍大營。
「爹,兒已拿下易州、定興、容城、雄縣等城!」
朱高煦走進營帳,朝朱棣抱拳。
「新城呢!」
朱棣手握著一卷兵書,皺眉。
朱高煦此時攻克四縣的欣喜若狂一掃而空,反倒愁雲密布。
「新城,落於王章手中!」
營帳內陷入一片死寂。
朱棣看著手中的兵書,眸光未掀起波瀾,熟知之人都知道,這位王爺此刻心情必然像燒紅的碳一樣……
「此間事,和本王說說。」
朱高煦眼角一抽。
雖然此時能夠中傷朱瞻基,然已到手新城卻搶去,自己和瞻基頂多算兩敗俱傷,甚至,己傷更甚。
然,面對父王詢問,卻不得不答。
「父王多慮!
兒本已占據新城,殺新城縣令,然王章和瞻基所率騎兵隨後而至,
兒便將新城交於王章,以防雞鳴狗盜之事!」
朱棣投來一瞥。
「你倒是好心。」
朱高煦被這突如其來的目光,看得後背突的一緊。
「叫瞻基來!」
朱棣手中,兵書驟然合攏。
一個時辰之後,朱瞻基走進營帳中,朝朱棣抱拳:
「大父喚我!」
至於大父叫自己來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猜測。
又見朱高煦侷促站在營中,
更加篤定心中猜測,
二叔前往新城討伐是奉了軍令,而宛平大營不僅無令行軍,還在新城縣落入二叔手中後強行占據。
此二者,若大父不降罪,枉為北方最驍勇燕軍統帥。
「宛平這支兵馬,是由你掌控,還是王章?」
朱棣的身子往帳內軟墊王座一仰,卻是目光如慈祥尊長看著後輩。
朱瞻基心中警鈴大作。
人之忠也,猶魚之有淵,魚失水則死,人失忠則凶。
王章三番幾次違反大父勒令,以往掌握軍隊力量敗兵殘將、烏合之眾,不及大父燕軍一合之敵,
如今宛平大營三萬兵馬異軍突起,
哪怕是大父的燕王軍,亦不可等閒視之!
而收服這支兵強馬壯的軍隊,
最明智的方法,就是換將!
將王章更換為由大父信任之人!
王章雖剛愎自用,獨斷專行,卻勇謀兼備,韜略過人,能將這支販夫走卒訓成如今這支兵馬就是最好證明,
如若換將,這支軍隊士氣恐怕會迅速潰散,
而大父信任之人必然是二叔,以及軍中統帥,諸如朱亮,
朱亮原是鳳陽懷遠縣人,
後隨朱元璋起事,為王府精銳護衛千戶,其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朱能,
是大父心腹,
不論此二人誰替,對於自己都一無所得!
「寧可艱於擇人,不可輕任而不信,
我曾跟隨王章率兵至塞外,
王章大可殺我而去,
大父可知王章在軍中威望,如同手臂指揮手指,一道威令下,全軍皆向西而望,無有不從!
有如此知兵擅任之能,
大可以棄大父而去,為一方寇首,卻甘願在營中為將,
此非忠耶?」
朱瞻基真能從王章身上感受到,那股關切之意,是真心發自內心肺腑。
這種發自肺腑的真情實意做不了假,
否則…
…他也不會為王章說話,
「眼下徐達在宣府東邊,李文忠盤踞河南,京城還有藍玉,大父身邊亟需計出萬全的將領,
眼下有用兵如神的將領,
大父卻因用人生疑,
而不敢用。」
徐達和李文忠都還在,北方殘元王庭重聚,捕魚兒海戰還未發生,元人主力尚存,
相較於歷史,
此間種種變數,大父還真未必一定能奪得大位。
朱棣此前聽朱瞻基說,王章統兵出眾卻甘願留在軍中,未必可信,
但有一個他無法否認的事實!
徐達在宣府東邊,李文忠守在河南,京城駐軍有傅友德和藍玉,
唯有拖住徐達李文忠其中一人,
能夠令自己脫身率兵南下,迅速占領南京城,再回過頭來平息北方大亂,這場叛逆才有勝算!
而眼下有如此將將之才的人,
只有王章!
將者,人之司名,三軍與之俱治,
宛平這支軍隊,一旦失去王章,便失去今日威能,
與尋常散兵游勇無異,
於他也無用。
說到底,他還是相信自己能夠壓制。
朱棣慢悠悠地看向朱高煦。
「你倒是能看出大父的心意。」
朱瞻基緊繃的神經這才猛然一松,輕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