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坐在藤椅上,腳跟掂著地,身軀一搖一晃,看見親衛從遠處走來稟報。
「殿下,有寧王殿下一封信!」
寧王朱權!
雖然收了他的白銀,但沒想到真會給自己來信。
本來想隨手扔掉。
但轉念一想,聽說寧王在塞外收編元人的殘部,元人既不想離開曾經統治的中原的這塊肥沃土地,又不想被北元王庭統治,寧王正是利用這一點對元人部族不斷收編。
聽說已經收編了兀良哈部族。
兀良哈部族,是成吉思汗麾下大將折里麥的後裔。
但盤踞在遼東的吶哈出等權臣各自為政,
他們對於北元汗位的爭奪分別支持阿里不哥和忽必烈兩位黃金家族,即將來即將分化的瓦剌和韃靼。
他們歸附寧王,就是想藉助寧王的力量在東北一帶立足,避免被北元王庭清算。
寧王派人收復元人部族,又來見燕王,其目的不言而喻,那就是與大父合力向南侵入,再伺機奪取皇位。
只是他明知從我這裡得不到消息,為何還要給我送信?
朱瞻基忽然心中警鈴大響。
「去查一查,這兩日是否有從大寧來投軍的人?!」
塞外燕王中軍大營和宛平大營都在招募兵馬,這兩日果然從提供的路引憑證中,查出二百餘人從大寧所來。
這些人穿著平民的粗糙衣布,其中有人擅長騎射,有人擅長醫術。
這些人投入軍中必然能夠得到快速升遷,逐漸擔任重要職務。
而如果寧王要傳遞消息,必然被鎮守在各處關隘所攔,明面上是傳遞自己的消息,實則是傳遞營中的消息。
「不知官爺把我們截留下來做什麼?」
其中一人滿臉鬍鬚,身材粗壯健碩,他賠笑著臉看向朱瞻基沉聲說。
此人心中暗叫不好!
雖然不知道召集他們在此處的目的,也並不認識所有人,但有好幾十個都是和他一起來投軍的人。
不論什麼原因都不是好事!
朱瞻基目光審視著他們:
「你們是寧王派來的間隙?」
「嘿嘿,公爺說笑,俺們這些販夫走卒出身之人,怎可能見過寧王那等尊貴的人!」
朱瞻基沉聲說:
「不承認不打緊,你們也不必歸營,宛平開耕需要力役,從今往後你們就在宛平開墾吧!」
這二百青壯,只要不向寧王傳遞消息,就是難得的有生力量。
「公爺,我等投身行伍,是為爵位田地。」
「去宛平拓耕……實非我等所願。」
那漢子露出為難之色。
「爾等投軍,難道不是為了填飽肚子,戰場廝殺,命若懸絲,存亡未可料。」
「你若只想爵位田地,拓耕一樣可封賞!」
再狡辯就引人生疑了,那漢子感激抱拳:
「公爺所言極是!」
事實上,不論他說什麼,朱瞻基都會命人將他們押往宛平縣投耕。
至於其他不是大寧所出身的人,數量估計也不多,只能慢慢挖掘。
塞外中軍大營和宛平大營募兵的日子不長,並不難找。
寧王派人來北平城打探消息,這兩百青壯細作,可比幾百兩銀子值錢多了!
至於寧王的信?
朱瞻基看了看手中的信。
也還是要回復的。
最近北平府,無非是占據易州、定興、容城、雄縣、新城五縣,並得到士紳獻糧。
但是獻糧多少,得到耕地田莊多少,招募士卒多少。
此不可說。
卻已足夠展現自己的真誠!
………………
大寧寧王府,
朱權背負著手,站在庭院池塘前,算算時日也該來信了。
副將徐理沿著廊道快步走來,朝朱權躬身:
「王爺,信!」
朱權接過打開,一字不落看完密信。
「怎沒有北平城的塘報?」
「只有這一封送來,屬下確認沒有遺漏!」
朱權轉過身,面對欄杆,如有君王氣度般冷肅的臉睥睨著遠處,面色冷若冰霜。
徐理心裡咯噔一下。
「想來是沒有重要消息。」
朱權搖了搖頭。
「本王去燕王府時,曾詢問過北平城兵力!三哥去北平府時,必然也探查過北平府兵力,四哥斷然不會不提防!」
「這些人恐怕已經被四哥,斬無遺漏,片甲不存。」
「如若不然,就是跟在四哥身邊的和尚!」
「這…怎可能?」
徐理重新抬起頭看向朱權,欲申辯說:「為防紕漏,屬下找來皆是忠於寧王府之人,且他們之間互不認得。」
「屬下還從永平府、廣寧各處找來數百流民,令他們安插其中。」
朱權冷笑,既感到意外,又仿佛在預料之中。
「你們太小瞧四哥!」
「那和尚,看似和尋常僧人無異,能被四哥奉為座上賓,必有過人之處!本王在燕王府時,他詐稱有四十萬兵馬,一來是想震懾本王,二來恐怕是留了將本王納為麾下的心思。」
「這禿驢……確實可惡。」
徐理又抬起頭,看向朱權。
「王爺,燕王派朱高煦攘據了定興、容城、雄縣、新城五縣!這個消息,作不得假!」
「朝廷封鎖了河南糧道。」
「燕王此舉,恐怕是為了屯田據守!」
「且不說,燕王據此屯田糧草豐盛對於大寧府的威脅,若讓燕王將北平府周遭疆域攘成一片,派兵據守,王爺他日恐怕也難以南下!」
朱權鼻息重重吐出一個嗯。
他說道:
「燕王此舉意圖有二,一來屯田,二來恐怕為日後阻攔徐達南下而布兵。」
「恐怕本王南下還需向其借道!」
「那這個……?」
徐理面露擔憂之色。
朱權臉色沒有多少變化,眸光沉穩似水。
「你率兵攘據永平府的遵化、玉田、北塘三縣。」
「燕王和朝廷是否會出兵?」
「不會。」
「王爺何解?」
「宣府西邊的守將是耿炳文,耿炳文出身濠州,長興一戰後,大敗張士誠的手下趙打虎,此後防禦長興十年,以寡御眾,此人善守。」
「徐達將他放在宣府西邊,而親自鎮守宣府東邊,本王猜測他是想讓耿炳文鎮守晉王,而親自征討燕王。」
「燕王豈會不知,所以重兵屯駐東南!」
「燕王需要本王以掎角之勢對抗徐達,朝廷則巴不得本王和燕王相鬥,以削弱燕王兵力。」
「都不會理會本王。」
「退一步說,假使朝廷出兵,再退回大寧就是。」
徐理不得不佩服自家這位王爺,他拱手說:
「此事不如末將親去,做得隱蔽些!」
雖然徐達和燕王不會理會,但也仍需小心翼翼,以免橫生變節。
等到徐理轉身欲走時,朱權思慮片刻,終究是沉聲補了一句:
「北方諸縣納的賦稅不多,燕王也是從糧商手中購買,封鎖糧道,恐怕各式糧食會粒米如珠。」
「上漲數倍倒還好,只怕購之不得!」
「大寧在大明疆域的北方,論及地勢不及北平城,一旦斷糧後果不堪設想,需早做屯糧準備!」
「末將領命!」
徐理朝寧王朱權抱拳,無比恭敬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