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廣宗城外,漢軍大營。
盧植立於帳前,望著那座灰撲撲的城池有些無奈。
這幾日,捷報頻傳——先是皇甫嵩、朱儁在汝南大破波才,隨後又擊彭脫於西華,三郡悉平。
消息傳來,三軍振奮,士氣高漲。
董麟聞訊驚訝道:「皇甫嵩和朱儁居然真這麼厲害,動不動就大破、破之、敗之的,可惜後面沒有阻攔董卓。」
當天,
盧植召集將領安排作戰,並督軍急攻,可攻打廣宗城畢竟是攻城戰,漢軍連攻數日,廣宗城仍紋絲不動。
廣宗城在烈日下巍然屹立,城牆上黃巾旗幟招展。
「報——攻城隊又退了!」
斥候策馬來報,滿頭大汗。盧植沉聲道:「莫急,你且說說,現金傷亡約莫如何?」
「折了二百餘兄弟,雲梯毀了三架,其餘軍械無算!」
盧植閉眼,揮手令退。
轉身回帳後,盧植剛坐下準備觀看北方戰報,便有親衛來報:「盧公,輜重隊送來一封書信,說是董將軍所寫。」
「董仲穎?」盧植接過信件展開。
信上字跡稚嫩,卻工整:(盧公,朝廷若遣小黃門視察,須行賄,否則易生事故。董白留。)
盧植盯著這幾個字不語,內心有些感慨。
之前他還嫌董卓帶親眷行軍不妥,可自從董卓跟他說起義子董麟和孫女董白的奇事後,盧植心中那點不滿也就淡去了。
但眼前這封信的內容……行賄?
朝廷遣人視察又如何,攻城戰向來困難,自己又不能飛入城中,攻城當然艱難。
這時,親衛再次來報,卻是不同的粗邁字跡。
(如今天下情勢不同,且朝中派系林立,糧草容易不濟。盧公,我等當速攻廣宗殺張梁,以此穩定天下局勢。)
盧植放下信簡,對親衛道:「這量封信是何人寄來的?」
「只說是董卓麾下士卒送來的,具體是誰不知道。」
「哦!」
盧植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廣宗城的位置。
「孫行!」
帳外當即走進一人,大喝:「在!盧公有何吩咐!」
「先前命你督查糧草,夠多少日?」
「眼看只夠二十日,說十天後還會有十萬石糧運來。」
「十天……」盧植轉身,握拳錘案,沉聲下令,「傳令各部晝夜輪攻,不許停歇!同時射信入城,瓦解黃巾眾士氣。」
「輪攻?」孫行一愣,沒有多問,抱拳退出。
不多時,帳外的鼓角聲再次在盧植響起。
攻城戰再度開始。
整整三天。
攻城戰持續了三天,盧植每每收到傷亡戰報,內心都要嘆息許久:若糧草充足,又何須強攻廣宗城?
三日後,名叫左豐的小黃門到了。
這日午後,正是烈日當空。
盧植正在營中下令,忽聞後隊喧譁,回頭一看,是一隊人馬簇擁著華麗馬車緩緩而來。
馬車停下,一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掀簾而出。他身著錦袍、腰系玉帶,一雙眼睛滴溜溜轉,不斷打量營中景象。
盧植面色微微一變,卻也沉穩,朝中年人緩步而去。
「咱左豐,奉陛下之命,特來此處視察戰事。不知盧帥何在?」左豐尖細的嗓音,讓盧植和周圍士卒渾身不自在。
盧植上前道:「天使遠來辛苦,還請入帳歇息。」
「原來盧帥在此。」左豐笑著擺手,「不急不急。咱家先看看,盧帥這仗打得如何。」
說著,他登上高處放眼望去,漢軍營寨連綿,士卒操練有序,士氣高昂。
可再看那廣宗城,城牆完好,並無大面積破損。
左豐眯起眼,轉頭笑道:「不對吧,盧中郎將,咱家聽說您在此地已月余,怎麼這城還沒攻下?嗯?」
盧植沉聲道:「賊寇死守,城防堅固,非一日可破。」
「哦——」
左豐立馬拖長調子,湊近幾步,對盧植壓低聲音:「盧將軍,咱家一路奔波,護衛們也辛苦。可有……」
聞言,盧植臉色一沉,正色道:「天使明鑑,軍中糧餉尚且不繼,將士們一日兩餐,何來余財犒勞?」
左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盧公,當真毫無餘財?」
「毫無餘財!」盧植不咸不淡重複了一句。
左豐盯著盧植看了半晌,皮笑肉不笑。
「盧將軍!盧公!哈!」
「盧子乾果然清廉。咱家佩服!」
「既如此,咱家便如實回稟陛下,咱家就說盧公在此『日夜督戰』,『盡心盡力』,『盡心盡責』!如何?」
說完,左豐拂袖而去,與護衛啟程離開。
盧植站在原處望著那輛馬車絕塵而去,心中嘆息不止。
親衛小聲道:「盧公,這閹宦……」
盧植擺擺手,轉身望向廣宗城。
「傳令!」
「在!」
「今夜繼續攻城。命趙生、李旭、隋妙、孫禮、守仁、董卓、華雄、樊稠、張濟、李傕、郭汜……各率本部輪番上陣。」
「天亮之前,老夫要看見雲梯木橋搭上城牆!」
「是!」
是夜,廣宗城下。
華雄身先士卒,一手持刀,一手攀梯,向城頭猛衝。
城上滾木礌石如雨而下,華雄揮刀劈開一塊石頭,卻躲不過緊隨其後的另一塊——「砰」一聲,正中華雄頭盔。
華雄的身軀頓時從攻城梯上跌落,被同僚拼死救回。
樊稠率部從另一側猛攻,他舉著巨盾跟隨雲梯緩緩推進,城上「咻——!」一箭射穿他的肩甲。
樊稠咬牙不退,連爬數丈,眼看就要登上城頭,卻被守軍以長矛逼退,跌落梯下。
張濟在城下指揮弓箭手壓制城頭,一支冷箭飛來正中他左腿。張濟悶哼一聲,仍挺立不動,命士卒繼續放箭。
李傕、郭汜各率本部,輪番衝擊。兩人身上各中數箭,甲冑破損,卻仍死戰不退。
一夜激戰,漢軍死傷千餘,廣宗城依舊屹立。
天明時分,盧植站在陣前,望著城牆上密密麻麻的黃巾旗幟,面色鐵青。
董卓策馬趕來向盧植進言。
「盧公!」董卓翻身下馬,「這樣打不是辦法。不如圍而不攻,斷其糧道,待其自潰。」
盧植搖頭:「沒時間了。」
董卓疑惑道:「什麼沒時間了?」
盧植也不解釋,沉聲下令:「繼續攻。晝夜不停,輪番上陣。告訴將士們,破城之日,犒賞三軍!」
董卓張張嘴,沒再說什麼,翻身上馬策馬回返。
攻城繼續。
華雄再次嘗試攀梯而上,又被擊退。
樊稠肩上傷口崩裂,血已透戰袍,仍不肯下陣。
張濟左臂和腿已抬不起來,他只能用右手下令,讓親衛以陣旗指揮弓箭手掩護部隊攻城。
李傕、郭汜渾身是傷,甲冑上是密密麻麻的箭孔。
「不行再強攻了,鳴金收兵!」
第四日深夜,廣宗城頭終於出現了鬆動。
廣宗東面城牆,猛然被衝車撞開裂縫——黃巾眾見狀大駭,急忙稟報天公將軍與人公將軍。
張角病臥榻上,面色蠟黃,疽瘡潰爛之痛,令他冷汗涔涔。
帳外喊殺聲震天,張角不用問人也知道漢軍又攻了一夜。
「大哥!」張梁掀帳而入,甲上血跡未乾,「東牆已經裂了,恐怕守不住多久了!小弟這就護送你殺出去!」
「咳咳咳……」
張角撐起身,咳了幾聲:「咳咳……你先走吧。」
張梁一下子就急了:「大哥!豈可如此!?」
「某走不了,只會連累你。」
張角低頭看著自己開始潰爛的腰腹,悽慘笑道:「你,帶黃巾力士突圍,去下曲陽找你二哥。」
「大哥!」張梁跪地哭泣,「某若被擒,最多懸首洛陽,可大哥您死了,那太平道便真散了!那妖道可就……」
帳外又是一陣喧譁,嘈雜刺耳。
帳中之火光映在帳上,竟照射出三道人影!
張梁咬牙站起,解下自己的披風裹在張角身上,又喚來親衛:「周倉!速來!護大賢良師從北門走!快!」
「三弟!你……」張角以手捂嘴,不住咳嗽,「活下去……咳咳……我們在天書山,天書山見……」
「好!」張梁提起長矛奔出大帳。
「大哥安心!小弟很快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