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角的車駕從北門入城時,張寶已率親衛在北門外等候多時,黃巾力士周倉阿二掀開車簾——
張寶眼看見大哥面色蠟黃蜷在馬車榻上,腰間裹著的布條已被膿血浸透。
「大哥!」
張寶聲音發顫,伸手去扶,卻被周倉急忙止住:「地公將軍,不能碰……」
「滾開!」
張寶怒極,一把將周倉推開,連忙上車將張角慢慢扶起。
張角睜開眼,勉強笑了笑:「二弟。」
「大哥!先別說話了。」張寶親自將張角背進城中官衙,爾後鋪榻、墊枕、蓋被。
燭火下,張角臉上的病容一覽無餘——如今的他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與數月前判若兩人,看得張寶潸然淚下。
「大哥……三弟呢?」張寶問了句,問完他就後悔了,想抽自己一嘴巴。
以三弟的性子,怎麼可能不護衛在大哥身邊?
果然,聽到張寶詢問,張角不答話,只是閉上眼。
張寶不敢再問,便蹲在榻邊將溫粥一勺一勺餵給張角,可張角吃了幾口便搖頭,張寶繼續跪在榻前,拿布巾替他擦去嘴角殘漬,再取來淘洗乾淨的白布為大哥清洗潰爛的傷口。
張角疼得冷汗直冒,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大哥……」張寶輕聲道,「還記得小時候嗎?二十年前那場饑荒,餓死好多人,張家村就剩十幾戶人。」
張角閉目點頭。
「那年冬天,家裡頭沒糧,你把你那份口糧省給我和三弟。我們吃飽了,可你餓得吃樹葉、啃樹皮、扒拉草藥,非說草藥頂飽。」張寶噎住,「三弟小,不懂事,還說大哥牙口好。」
張角的眼皮動了動。
「後來你挖到一顆人參,換來半斗米。回來的路上你摔了一跤,米撒了一半,你跪在地上一點一點撿起來,我看見了。」張寶低下頭,淚水打在白布上
「那鍋粥……」張寶哽咽,「真難吃。」
張角睜開眼,伸出手搭在張寶頭上。
「二弟。」「哥哥……對不起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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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張寶伏在榻邊,雙目泛紅,「弟……只剩你和寧兒,這麼兩位親人了……」
「寧兒……」張角喃喃道,「寧兒……」
「大哥……您放心吧!小弟,一定安全護送她!」
燭火搖曳間,照出兩兄弟的身影。一個躺著,一個跪著,兩個人,在這座即將傾覆的孤城之中。
……
皇甫嵩、董卓和巨鹿太守郭典合兵一處,四萬大軍浩浩蕩蕩開赴下曲陽。
下曲陽守軍見漢軍來勢洶洶,早已人心惶惶。若非天公將軍張角與地公將軍張寶都在下曲陽中,只怕已經開始密謀投誠。
皇甫嵩聚將議事:「有消息從城中傳出,說張角、張寶連日飲酒,還整日惶惶不安;有的消息說下曲陽糧草只夠支一月;有的說部分渠帥、軍官主張投降,被張寶殺了。」
「你們認為是真是假?」
郭典率先起身:「半真半假。這其中可以肯定的是,下曲陽糧草定然不多,至少一月,至多二三月。」
董卓起身道:「皇甫公!下曲陽城防堅固,強攻必損兵折將,我等如何攻城才好?」
皇甫嵩聞聽二人言論,當即看向輿圖。
片刻後,皇甫嵩緩緩道:「如今黃巾眾叛亂已鎮壓半數,不似先前盧公那會著急。最重要的是,老夫聽聞那天公將軍張角病重……因此某決定對下曲陽圍而不攻,斷其糧道待其自潰。」
諸將聞言紛紛點頭。
董卓抱拳道:「皇甫公,某願率本部斷其糧道!」
皇甫嵩看向董卓道:「仲穎有心了。不過,斷糧道之事,某另有人選。你本部兵馬,另有他用。」
董卓一愣,再次抱拳:「請皇甫公明示。」
皇甫嵩指著輿圖上的一處山口:「此處乃下曲陽通往東面的要道。若城中欲行突圍,必走此處。仲穎可率部伏於此地,待敵出城,一舉殲之。」
董卓恍然大悟,抱拳道:「某領命!」
九月初一,大雨再次突至。
這場雨來得又急又猛,整整一天一夜,竟無停歇之意。
營中積水過膝,帳篷漏雨,將士們苦不堪言。
輜重隊營地里,董麟的帳篷也漏了,剛想收拾給自己挪窩,又想起董白也帳篷可能也濕透了,於是趕緊頂著大雨出帳。
來到董白大帳時,翡兒和翠兒正在拿粗布擦拭雨水,董白的被褥已經淋得透濕。
牛輔與董麟一同趕來,一見這情形頓時急了。
「阿白!快,姑丈帶你去別處!」
董白卻不急,指著外面那些同樣站在雨中、無處可躲的民夫道:「姑丈,你看他們。」
董麟和牛輔順著她手指望去——那些民夫們擠在那些同樣漏雨的帳篷里,有人頭頂著簡易木盾,有人披著蓑衣,有人乾脆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澆透全身。
可沒有一個人抱怨。
董白輕聲道:「露宿者眾,阿白何敢獨善?」
「這……」
董麟有些無語了,你這時候擰巴什麼勁?
牛輔看著這年僅九歲的女娃,無奈道:「阿白……」
董白笑了笑:「白兒沒事。要不姑丈幫白兒接點雨水,正好用這水洗個澡?」
「雨水水髒得很,如何能洗。」牛輔搖搖頭,「正好這天氣可以掩護煙灶,某去給你燒點熱水。」說罷便離去。
董麟也忙道:「姐夫,我跟你一塊去。」
雨聲如瀑,打在帳頂上,砰砰作響。
董白聽著這聲音,想著遠方的祖父,想著那些同樣在雨中煎熬的士卒,想著這場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戰爭。
直到天亮時分,雨終於停了。
董麟和牛輔趕了回來,掀開帳簾時臉色大變。
二人只見董白坐在帳中,面色赤紅,眼神渙散。她聽見動靜,抬起頭,想說什麼,卻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阿白!」牛輔一摸她的額頭,燙得嚇人。
「白姐!」董麟的神色頗為急躁。
這半年多來,固然被董白訓的跟蒼蠅一樣,可董麟心裡也相當感激董白對自己的教導付出。
眼看董白髮燒,董麟如何不急?在這個時代,發燒可不是小病,稍有不慎,那回要命的!
「你說你,你逞什麼能!」董麟愈發焦急,來回踱步不止。
牛輔反而定了定神,對帳外親衛道:「快!報岳丈!」
親衛拍馬而走,急奔董卓大帳。
董卓正在大帳中休息,聞訊後當即策馬狂奔而來。
一見牛輔守在帳外,董卓沉聲問道:「阿白怎麼了?」
牛輔不答,董卓便衝進帳篷,看見孫女時心頓時揪緊了。
「阿白啊!睜眼看看啊!是祖父!祖父來了!」
董白睜開眼看見祖父那張焦急的臉,勉強擠出笑容:「祖父……白兒沒事……」
「還沒事呢!」董卓怒吼,「叫大夫來!」
他轉頭看向那些跟隨牛輔的親衛和翡兒翠兒,眼中滿是怒火:「你們是怎麼護著她的?啊?!要你們何用?」
「撲通——撲通——」
親衛和侍女在帳外跪了一地,不敢抬頭。
董麟鼓足勇氣,上前兩步訕訕解釋:「義父!昨天大雨不斷,孩兒便和公良姐夫去找軍需官扯皮,說了半天,那軍需官才讓我們燒了一桶水過來,正想給阿白驅驅寒呢……」
牛輔也走進帳中,抱拳道:「確實如麟弟所說。」
「這樣麼……」
董卓看了眼牛輔和董麟濕透全身的衣甲,神色當即緩和許多:「是我錯怪你們了。既如此,讓翡兒翠兒等會給阿白清洗一下身子。你們都先退下去吧,讓阿白休息一會。」
「是!」牛輔抱拳告退。
「孩兒告退!」董麟跟著牛輔走出帳篷。
二人離開後,董白趕緊牽住祖父的衣袖,輕聲道:「祖父勿責。這是阿白不慎,與他們無干。」
董卓眼中是濃濃的心疼:「傻孩子……」
大夫很快趕來,診脈開方,叮囑事宜。
董卓一直守在帳外,寸步不離。翡兒在帳中煎藥,翠兒則給董白潔淨身子。
這一夜,雨又下了起來。
帳篷里,油燈如豆。董卓坐在榻邊看著孫女昏睡的面容,手中端著藥碗,一口一口餵她喝下。
「阿白,喝藥。」「還難受嗎?」「阿白……」
董白偶爾睜開眼,看見祖父那張滿是鬍鬚的臉,看見祖父眼角隱隱的淚光,自己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輕輕握住祖父的粗糙大手,董白細聲道:「祖父……白兒沒事……」董卓喉嚨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董卓就這樣在帳內守著,一夜未眠。
牛輔帶著自己親衛守在帳外,輪流站崗,董麟也因一時疲憊,被董卓喝回自己帳篷休息。
可董麟輾轉難眠,索性披衣起身,於帳中翻閱《長生丹》,並在子時一刻再次進入那片神異空間。
在董白的悉心教導下,神異空間中的書籍已增加倍余,包括但不限於《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魏略》等史書,甚至還有全本《三國演義》《水滸傳》。
董麟真的是瞠目結舌,心想白姐在前世到底是幹嘛的,居然能記憶這麼多書籍,而且和他看過的原文貌似分毫不差。
帳簾忽然被風掀起一角,一道黑影無聲滑入。
「誰……」
董麟霍然抬頭,還未來得及驚呼,一隻手已捂住他的嘴。
來人身著黃巾殘衣,面容削瘦,他先對董麟噤聲,隨即單膝跪地,將物體自懷中摸出——是一卷竹簡。
「董先生。」那人壓低聲音。
「大賢良師命某將此物送交公子。」
「大賢良師?張角?」董麟的面色頓時冷了下來,稍退兩步,已然摸到草蓆邊的佩劍。
那人將竹簡放置地上,稍退兩步,對董麟恭道:「《長生丹》的完整摹本,大賢良師差某送給先生。」
聞言,董麟心頭劇震。
長生丹?
董麟想起兩年前遇到的那名「張觸」……張觸,左存,張觸張左存?好嘛,那可不就是張角!
黃巾親衛又從懷中取出一封帛書,鄭重呈上:「大賢良師還有一言:『因長生丹秘法已失,僅剩另一半秘法長生訣。先生既得之,便是天命所歸。某膝下有一女,名寧,日後望先生收留撫恤,勿令其流離失所。』」
張寧?
董麟左右觀看這親衛幾眼,終於放下戒備,上前將布帛和竹簡結果。爾後凝聲問道:「大賢良師他……」
親衛垂首道:「大賢良師疽瘡潰爛,已近彌留。臨去之前,只記掛兩件事——長生丹之法,與小姐張寧。」
帳外適時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董麟鄭重開口:「請回報大賢良師:董麟受此大恩,無以為報。張寧姑娘若來投奔,麟必以手足待之,絕不令她受半分委屈。」
那親衛聞言,削瘦面容上浮現笑意。
他朝董麟深深一揖,隨即退後兩步。董麟正要開口,卻見那人右手探入懷中,吮吸後,自己的脖頸間寒光一閃!
「噗!」
鮮血噴濺,在帳壁上綻開觸目驚心的鮮血。
那人甚至沒發出一聲悶哼,嘴角猶掛著一絲笑意。
「啊!你,你為何要……」
董麟發出一聲短促驚呼,聲音雖不大,卻已驚動帳外。急促的腳步聲瞬間湧來,數支火把將帳內照得通明。
「麟老弟!出什麼事了!」
牛輔是第一個衝進來的,手中環首刀已在疾走中出鞘。
衝進帳篷時,他見地上的屍體和血跡,臉色驟變,一把將董麟拉到身後:「有刺客?!你傷著沒有?」
董麟愣在原地,心頭一暖,嘴唇抖了幾下,終是沒說出實情,猶豫道:「公良兄,別擔心……是黃巾細作。」
「他想……刺……殺我,被我……被我殺了。」
說完這句話,董麟緩緩閉上了眼。
牛輔點頭,親衛們上前將屍體抬出,牛輔也跟著出帳。
帳中重新安靜下來。
董麟獨坐燈下,展開那捲竹簡。面板無聲無息彈出。
【檢測到特殊物品:《長生丹》摹本】
【物品來源:張角(大賢良師)】
【鑑定結果:此為人卷下冊《長生丹》之摹本。當前版本完整度55%,包含「長生訣」完整部分,與「丹方」極少部分。】
【警告:此物品蘊含未知能量波動。持有人身份綁定中……綁定完成。僅限玩家董麟本人可閱讀全文。】
董麟手指收緊,還沒來得及細看,面板繼續刷新:
【《長生丹》摹本·功能更新】
【原有功能:①神異空間(知識存儲/速讀/時間凍結);②每日限額:1次/1時辰。】
【新增功能:③精神共鳴:與持有人靈魂同步率提升,神異空間使用時長上限+1時辰(當前:2時辰/日)。】
接著,董麟展開帛書準備閱讀,上面是張角親筆所書的幾行字——布帛上的字跡枯瘦,筆力虛浮,顯然書寫時已近彌留。
董麟逐字讀完,又沉默了很久。
信中說的就是一些遺憾和遺言,以及來日再見的打算。
唉……張角啊張角,來日再見?怎麼,你是拉我一起走黃泉路麼?還是說我在你眼裡是個短命鬼?
面板再次彈出。
【特殊事件觸發:天書傳承·人卷下冊】
【六冊天書進度更新:已持0/6。】
【隱藏任務解鎖:尋找天書人卷下冊的原本,以及其餘五冊天書的下落。當前線索:①天書山;②五斗米道·張魯(地卷下冊持有者)……其餘未知】
【獎勵:未知。】
【提示:此任務無時間限制,但每解鎖一冊天書(無須認主收納),神異空間將獲得一次功能升級。】
董麟盯著「天書山」三個字,看了有一會。
這個地名,他從正史記載里從未見過,也沒聽董白說過。但張角既然在臨死前提及,應該不會是隨便說的地名。
帳外,雨聲漸歇,董麟躺回榻上,緩緩閉上眼。
「大賢良師?張觸?張角?張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