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內。
張角數日水米不進，腰間疽瘡潰爛至骨，膿血更浸透被褥。其弟張寶跪在榻前握住大哥枯瘦的手，始終不敢鬆開。
「寶弟。」張角虛弱道。
張寶湊近，見大哥眼中竟有幾分往日清明。
「三弟……走了。」張角說，「我也……要走了。」
「不會的！」張寶搖頭，「大哥不會走！」
「咳咳！」
張角咳了起來，整個人弓成一團。張寶將他扶起時拍背順氣，可掌心摸到的全是突起的脊骨。
「我們守不住。」張角止住咳，「帶人……突圍。去青州，去徐州……去幽州……去哪都行……只要你活著……道統就在……太平道就在……你是……大哥唯一的親人了……」
張寶不語，淚已然流下。
「別哭。」
張角顫抖撫上弟弟的臉，全是淚，胡茬還扎手。
恍惚間，張角看見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年幼二弟、三弟，追著他，喊他大哥，問他要糖，要飯吃。
「天書……寧兒……」
手垂落。
「大哥？」
沒有回應。
「大哥！！」張寶撲在榻上，痛哭流涕。
當夜，下曲陽全軍舉哀。
……
下曲陽城外寒風如刀。
圍城已一月有餘，漢軍大營中糧草日漸不濟。士卒們每日只能喝兩頓稀粥，戰馬也瘦得肋骨根根分明。
董卓本部營帳中，樊稠率先開口：「主公，糧草只夠支撐半月，若不攻破下曲陽修整，我軍不戰自潰！」
張濟點頭：「城中雖困，但張角張寶死守不出。我軍又久攻不下，士氣已墮。」
徐榮沉默不語，只是看著輿圖出神。
華雄、樊稠身上還裹著傷，卻仍挺直脊背坐在那裡。
李傕郭汜二人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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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坐在主位揉揉眼，道：「操心這些幹啥？等皇甫公的命令，他說怎麼打就怎麼打，咱們別摻和。」
諸人對視一眼，各自無奈點頭。
董卓給幾人下發新任務，之後起身離開大帳。
親衛問道：「主公，咱們去哪？」
「去輜重營。」
片刻後，董卓一行人大步走在輜重營地內。
走了半圈，就見董白裹著厚裘衣，正靠在一輛馬車車轅上曬太陽。面色雖仍有些蒼白，但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董麟則捧著竹簡坐在地上看。
董卓上前兩步，問道：「麟兒，看什麼呢？」
「《史記》。」董麟起身，恭敬回話。
「哎！坐下吧。」董卓面露不悅，「你我父子，那麼多禮節幹什麼？」
董麟搖頭道：「所謂禮不可廢。子拜父乃天經地義之事。」
董卓哈哈一笑：「行，就你們讀書人規矩多，隨你。」
「祖父？」
「嗯？阿白，怎麼了？」
董白下了車轅，開口問道：「祖父來此有何事？」
「怎麼說呢？」董卓將諸將議論一五一十說了。
說完，董卓看向董麟和董白，問道：「麟兒、阿白。你二人說說，祖父要勸皇甫公撤退嗎？」
董白沒開口，先看了眼董麟，董麟會意，拱手道：「父親覺得，此戰若勝，那功勞是誰的？」
「自然是皇甫將軍的。他是主帥。」董卓回得不假思索。
「那張角張寶若死，是誰殺的？」董麟再問。
「這……」董卓撓頭，「誰殺的就是誰殺的唄。」
董麟搖搖頭：「父親，您這個就想錯了。」
「為何？」
「張角張寶若被父親所殺，黃巾餘黨必然會記恨父親。即便將來黃巾餘黨鎮壓，可是這仇也始終記在祖父頭上。」
董卓眉頭皺起：「一群刁民賊寇，殺了就殺了，怕什麼。」
董白在旁提醒道：「祖父，咱們可若讓皇甫公殺之，祖父只在一旁出力，功勞跑不了，仇家卻是……皇甫公的。」
「……」董卓頓時瞪大了眼。
中軍大帳中，皇甫嵩正與諸將議事。
不多時，董卓進來，皇甫嵩抬起頭輕聲道：「仲穎？你不在山谷設伏，來此可是有事？」
董卓抱拳，朗聲道：「將軍，末將請纓為先鋒！」
「嗯？」皇甫嵩一愣。
董卓續道：「攻城之戰，末將願率本部先登。」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皇甫嵩無奈道：「仲穎有此心，某甚欣慰。可強攻傷亡太大，眼下不論為我軍還是……」
說話間，忽有親衛飛馬來報，滾鞍下馬衝進帳中：「皇甫將軍！那天公將軍張角病死！」
「什麼！」皇甫嵩霍然起身，眼睛緊盯傳令親衛，「你可打探清楚了？此事不能胡言！」
親衛忙道：「張角確實病死！如今下曲陽全軍縞素！」
皇甫嵩大喜過望，看向董卓道：「董卓！」
「末將在！」董卓沉聲抱拳。
「本帥命你為攻城先鋒！同時本帥會輔以書信勸降！」
「領命！」
翌日，天色微明。
攻城開始。
董卓身披鐵甲，手持大刀，藏於雲梯後。
而董卓身後，還有樊稠、張濟、徐榮、華雄、李傕、郭汜諸將各率本部，列陣以待。
更遠處，董麟和董白登高望遠，都不禁內心發緊。
歷史上的戰果是皇甫嵩即破黃巾，可如今歷史軌跡發生些許偏移，二人都拿捏不准最終戰況。
「咚咚咚……」
戰鼓聲起。
「殺！」
董卓一聲怒吼，率先隨雲梯來到城下。士卒們緊隨其後，喊殺聲如潮水般湧向城池內外。
城頭，箭矢如雨而下。
滾木、礌石、金汁……黃巾守軍拼死抵抗，將一切能扔的東西狠狠砸向城下的漢軍。
大賢良師雖逝去，然漢軍低估了張角的影響力，如今下曲陽全軍已成哀兵，爆發的戰力更勝以往。
董卓頂著盾牌，一步一攀，向城頭猛衝。
一支箭射中他的肩甲，他卻悶哼一聲，咬牙不退。身旁士卒中箭落梯，慘叫著墜下，他也顧不上看。
「繼續沖！」
終於，雲梯搭上城頭。
董卓揮刀砍翻一個探出頭來的黃巾士卒，翻身躍上城牆。
「殺！」
董卓身後，樊稠、張濟、徐榮、華雄等人也相繼登城。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城頭頓時陷入混戰。
華雄一刀劈翻三人，已經渾身浴血；樊稠長矛連刺，殺得黃巾士卒節節後退；張濟持劍督戰，身上又添幾處新傷；徐榮雖不善近戰，卻始終守在董卓身側，為他擋下冷箭。
李傕郭汜二人更是殺紅眼，身上甲冑已處處破損，卻仍舊死戰敗退，竟愈戰愈勇，將周圍的黃巾眾震懾。
激戰足一個時辰後，城下、城頭屍體已經堆積如山。
董卓本部被壓回雲梯下端，董卓死死捂著肩上的傷，眼中滿是不甘，暗自懊惱只差一點就能破城。
就差一點啊！
「撤！」
董卓本部與其餘漢軍徐徐退走。
戰後，皇甫嵩清完點傷亡，對諸將嘆息：「是某失算了！沒想到張角這妖道如此厲害，能叫他們猶做困獸之鬥。」
如此，又過數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