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
皇甫嵩登上高台,望著遠處下曲陽城,再次下令:「傳令下去,各部繼續射書入城!」
士卒們將早已寫好的信簡綁在箭上,嗖嗖射入城中。
信上只有一句話——
(只誅首惡張寶。余者若投誠,則既往不咎!)
很快,信中內容被識字老卒暗中傳播。
其實早就傳播了一次,可那是張角剛死,眾人心中憤恨不願投降。如今眾人內心冷靜下來,覺得好死不如賴活。
既然有活路,幹嘛跟朝廷作對呢?
城中,人心開始浮動。
當夜,便有幾個頭目帶著親信偷偷縋城而下,投入漢營。
皇甫嵩親自接見,好言撫慰,賞賜酒食。那些人感激涕零,將城中虛實一五一十說了。
「張寶日日飲酒,暴躁易怒,已殺了三個勸他投降的部將。」「城中糧草將盡,已經開始殺馬了。」
「士卒們怨聲載道,都說……都說……」
「說什麼?」皇甫嵩淡淡問道。
渠帥壓低聲音:「都說張角已死、張梁已死,張寶守著這孤城遲早也是死,他們不想陪葬,都想活著。」
皇甫嵩內心大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點點頭,淡淡下令讓人將降卒帶下安置。
接下來數日,每天都有數十名降卒從城中逃出漢軍營中。
這天,董卓也收留了一些降卒,徐榮聞訊趕來,見董卓正要收容,急忙上前:「主公且慢!」
董卓一愣:「怎麼?」
徐榮指著那些降卒低聲:「主公,張角雖死,然下曲陽守備森嚴,怎會讓這麼多人逃出?恐有奸細混在其中。」
「這……」董卓皺皺眉,「那你說怎麼辦?」
「榮不敢妄言對策,不若請示皇甫公?」徐榮道。
董卓正要說話,身後傳來一個晴朗聲音。
「父親!咱們可將降卒分置各營,每五人編一伍,有異動則同伍連坐。」
回頭一瞧,董卓見董麟和董白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孫女裹著厚厚的裘衣,面色還是有些蒼白。
「麟兒?阿白?」董卓道,「你們怎麼來了?」
張濟這時從人群中閃出,抱拳道:「主公,某先前想麟少爺與小娘子才智非常,或許能幫上忙,便請來了。」
這話說的好,用了一個「請」字,聽得董麟心裡舒服。
董麟收拾心情,看著那些降卒道:「父親!可按孩兒所說的去做。若其中真有奸細,同伍之人必不敢替他隱瞞。」
「好。」
董卓點點頭,依言下令。
很快,降卒們被分置各營,每五人編為一伍,相互監視。
果然,不出三日便有一伍長來報——他那一伍中有兩人形跡可疑,夜裡常私語,竟是張寶派他們來打探軍情!
董卓大喜,當即命令張濟提審那二人。
可在張濟一番拷問之下,二人死不招供,相當硬氣。張濟無奈,只好將此事回報董卓。
正頭疼時,就見董麟來到牢獄大帳。
董麟?他怎麼來了。
「麟少爺?」張濟客氣問道。
董麟連連擺手:「別,澤遠兄長叫我麟弟或者懷異就好。」
張濟便笑道:「好,懷異老弟來此何事?」
「父親讓我來此對這二人逼供。」董麟道。
「逼供?」張濟上下打量董麟幾眼,心中暗想:懷異老弟連馬都騎不利索,會想出什麼法子呢?
董麟看張濟神情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只好道:「還請澤遠兄長附耳過來,弟細細告知……」
張濟於是湊過去,可是越聽面色越怪,最後驚疑不定。
當天夜裡,二人招供:城中糧草只夠支撐半月,士氣已墮至極點。張寶自張角死後日日飲酒,已多日不理軍務。
消息傳到中軍,皇甫嵩撫須而笑。
但很快皇甫嵩又苦笑搖頭,因為他很清楚黃巾眾雖然糧草不多,可漢軍營中糧草同樣只剩最後幾天。
皇甫嵩盯著輿圖,對左右道:「最近的小村小城,守備力量如何?」左右道:「著實一般。」
「哎……」
皇甫嵩閉上眼,痛苦下令:「劫掠吧……」
數日後,斥候飛馬來報董卓前部:「城中……城中殺老弱為食!哭聲徹夜不絕……而且還……」
斥候沒有說下去,但帳中諸將已然明白其意思。
張濟面色頓時鐵青,一言不發;徐榮閉上眼,不忍再聽;華雄握緊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樊稠、李傕、郭汜三人沒什麼反應,只等董卓下令。
這時,皇甫嵩的親衛過來了,召董卓議事。
諸將到齊,議論紛紛。
「此時不攻,更待何時?」有將領主張攻城,「城中已人相食,士氣必墮至極,此時攻城,必可一戰而下!」
也有人搖頭:「困獸猶鬥。城中雖糧盡,但張寶仍有萬餘兵馬。若逼急了,拼死一戰,我軍必損兵折將。」
有人附和道:「不如再等幾日,待其自潰。」
有人爭辯道:「等幾日?我軍也糧少,再等下來誰知道會是什麼情況?強攻雖有傷亡,可河北戰事拖不得!」
兩派爭執不下,皇甫嵩眉頭緊鎖。
這時帳簾掀開,一名親衛走進來在董卓耳邊低語:「主公,麟少爺托我傳幾句話……」
親衛便將董麟的計策緩緩道來,董卓越聽越驚訝。
心中點頭:雖說讓麟兒從軍這事頗有風險,但他也是越來越成熟了!如此,某泉下見其父母也好分說。
想及此處,董卓起身道:「皇甫公,某有一策!」
皇甫嵩看向他:「仲穎請講。」
董卓道:「可日日夜夜擂鼓佯攻,不使城中得息。另復射書城中,許『降者不殺』。如此,城中人心必亂,逃者愈眾。待其勢孤,再行攻城,事半功倍。」
皇甫嵩點頭:「某正有此意!按此法,至多三日便可破城。我等糧草,尚能再堅持十日。」
此後數日,漢軍營中鼓角聲日夜不息。每隔一個時辰,便有一隊士卒衝到城下,擂鼓吶喊,作勢欲攻。
待城中守軍慌忙上城,漢軍卻又退去,如此反覆。城上守軍日夜不得安寧,睏倦至極,怨聲載道。
與此同時,一捆捆信簡被射入城中——「降者免死!」「投降不殺!」「只誅張寶!」「不傷無辜人!」
城中人心徹底亂了。
又過幾天,三百餘人縋城而下投入漢營,為首的是一名黃巾渠帥,跪在皇甫嵩面前,聲淚俱下。
「將軍!張寶瘋了!他疑心部將通敵,已殺了五人!其中有兩人,是跟了他十年的老兄弟!」
皇甫嵩扶起他,溫言道:「你放心,本將軍說話算話。你等既降,便是良民,既往不咎。」
那頭目千恩萬謝:「將軍,城中糧草已盡,張寶打算三日後率親信突圍。若將軍能伏兵於城外,必可擒之!」
皇甫嵩點頭,命親衛帶這頭目下去安置。
諸將相視而笑:「張寶,死期至矣!」
夜裡,董麟與董白正捧著竹簡各自看書,董麟沒什麼神情,心裡想著先前那黃巾親衛與張寧的事。
張觸,張角。嘿!有意思。
張寧……那親衛給出的布帛中說,待到戰事結束,自會讓人護送張寧到隴西找自己。
那自己該如何跟義父說這件事情呢?
沉思片刻,董麟抬頭見董白心不在焉,便問道:「白姐?」
董白沒說話,將自己手中竹簡推到董麟面前。
董麟雖然納悶,但還是接過竹簡看了起來,可只看了幾眼,就滿臉驚懼道:「築京觀!?」
「是。」董白緩緩起身,走到帳外眺望下曲陽。
「不能吧!」
董麟追了過去,滿臉不可思議:「義父前幾天不是跟我們說,皇甫公下令降者不殺麼?世界線應該已經變動了才對。」
「應該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董麟滿頭大汗,在帳外來回踱步,然後猛然抬頭,堅定道:「我再去找義父,讓他和皇甫公說說!」
董白並未阻止他,看著他漸漸遠去。
董麟於是在牛輔的帶領下策馬來到董卓軍帳,董卓正準備休息呢,見董麟找來,便問道:「麟兒?有什麼事嗎?」
「義父!」董麟一臉急切,「下曲陽足有數萬百姓和黃巾眾,皇甫公會放過他們,對吧?」
董卓奇怪道:「前幾天不是說了嗎?皇甫公一直往城中射箭射信,言降者不殺。以皇甫公的威望,何必誆騙他們?」
董麟左右踱步,再次開口:「義父,還請您提醒皇甫公一句,莫要行殺戮之事啊!」
「你在說什麼啊?」董卓愈發疑惑,「奇奇怪怪的。皇甫公也沒做什麼事,你老說他殺不殺的,啥意思啊。」
「我……」
董麟張張嘴,他總不能跟董卓說,歷史上的皇甫嵩在攻破下曲陽後殺數萬人築京觀吧?
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殺降,這件事情確實被史書記載。
董卓揉揉太陽穴,無奈道:「行,我現在就去,再跟皇甫公說一遍,請他善待俘虜、莫要食言,這樣可好?」
董麟大喜:「謝義父!謝義父!」
說罷,董麟告退離開。
而董卓看著董麟的背影,內心嘆息: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良善了……須知『兵者,詭道也。』
要是皇甫嵩食言殺降,那就殺吧,反正不是他董卓殺的。
心裡雖如此想,董卓覺得既然自己已經答應董麟,那皇甫嵩那還是要走一趟的。
因此董卓快步來到皇甫嵩營帳,還未進帳,就聞到撲面而來的酒氣和「咣當」的罈子碎裂聲。
親衛拱手道:「董將軍,皇甫公身體不適,暫不見人。」
董卓嘴角抽抽,只好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