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一,下曲陽城破。
黎明時分,漢軍如潮水般湧入城中。
張寶率親信欲出城逃亡衙署,然董卓提前得內應報,便火速召集部將破門突入將張寶生擒。
「張寶!哪裡走!」
華雄一聲怒吼,虎目圓睜,追上張寶就是一刀。
「漢狗!漢狗!」張寶奮力掙扎,卻還是被華雄一刀砍斷大腿,隨即便倒在血泊中慘笑。
「大哥啊……大哥!」
眼看張寶被擒拿,黃巾餘眾皆降,跪滿一街。
「破城了!」董卓頓時長舒一口氣。
這場仗打完,應該就能回家了!
一個時辰後。
漢軍主帥皇甫嵩立於高坡上,面無表情看著眼前這一幕——張寶和五萬降卒被串成一串,跪在荒野之中。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漢軍士卒,等待皇甫嵩下令。
「皇甫將軍有令!」傳令官策馬而來,聲音因驚懼而顫抖。
「降卒五萬……盡數斬首!」
話音落下,降卒中,爆發出震天的哭喊。
「饒命!」「我等願降!」「不是說既往不咎嗎……」
哭聲喊聲哀求聲混成一片,直衝雲霄。
皇甫嵩立於城樓上,無奈閉上眼睛。
良久,皇甫嵩睜開眼,緩緩抬起手向下一揮。
「斬!」
刀光閃過,血光沖天。
一顆顆人頭,滾落;一具具屍體,倒下。那五萬人,被漢軍士卒從清晨殺到黃昏,殺得是血流成河、屍積如山。
誰也沒有注意到,張寶的腦袋被砍下後,化作青煙……
當夜,城南燃起熊熊大火將屍身焚燒。
而那些屍首——漢軍士卒將五萬具屍首堆成小山,一層層頭顱、黃土,最終被築成一座巨大京觀。
嗡!
軍營中的董麟看到這一幕只覺氣血翻湧,渾身無力。
皇甫嵩,皇甫嵩……不是說不殺麼?
「義父說,皇甫公已經許諾不殺了啊,為什麼……」
董麟喃喃自語,失魂落魄間已經跌跌撞撞回到自己帳內,牛輔問他怎麼了,他只道:「皇甫公……築京觀了……」
這句話說完,董麟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當場痛哭不止:「好幾萬人……好幾萬人啊!他全部都殺了!」
牛輔面色微變,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
數日後。
軍隊準備啟程回軍,董白裹著厚厚的白裘衣——這些日子她病已大好,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一直在敬仰。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向城南而去,車簾被風吹起一角,董白無意間向外一瞥。
「別看!」董麟急忙上來想捂住董白的眼睛,然而晚了,董白整個人已經僵住,並且明顯出現眩暈狀態。
在城南不遠處的荒野,有一座巨大的土山矗立在那裡。
那土山高約數丈方圓百步,在陽光下顯得陰森可怖。
京觀!
只是一眼,就讓董白的臉色煞白無比。
她看見那京觀上有烏鴉盤旋,地上,有野狗刨食。只是一眼,就仿佛聽見那些被屠殺的人在臨死哭喊哀求詛咒。
「嘔!」
一股酸水從胃裡湧上來,董白猛地掀開車簾,趴在車扶手邊劇烈嘔吐起來,一時間是止不住的嘔。
董麟趕緊將自己的袍服撕下一角,給董白擦拭嘴角。
「阿白!」
牛輔策馬衝過來,滿臉焦急:「你靜靜心,靜靜心。」
董白吐得昏天黑地,什麼也說不出來。
消息飛報董卓,片刻後,董卓策馬狂奔而來,翻身下馬衝上馬車,一把抱住孫女:「阿白!阿白!」
董白伏在祖父懷裡,渾身顫抖。
就在這時,董卓耳邊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祖父焚燒洛陽遷都長安,死傷數十萬,洛陽之慘烈,恐怕猶勝下曲陽之京觀……最終董家成為公敵,連曾祖母都被問斬。哎,也不知我和董麟二人能不能勸導祖父走上正路。)
董卓渾身一震,嘴唇劇烈嚅動,將孫女抱得更緊了。
麟兒、阿白……他二人一次次獻策,一次次謀劃,都是為了……為了讓自己走上正路?不做出那種離經叛道之事?
是了,麟兒性情有變,多半是阿白加以引導的。
片刻後,徐榮、華雄也聞訊趕來,守著董白。
董白終於睜開眼,望著徐榮等人頓時留下兩行淚,緩緩說出幾個字:「一將功成……萬骨枯。」
一將功成……萬骨枯?
徐榮攥緊拳頭,將這句話深深記在心裡。
董卓將董白攬在懷裡,摸著頭,溺愛道:「祖父明白了。阿白說的話,祖父都記住了!」
董白先點點頭,再看向徐榮華雄身上的傷,對董卓道:「幾位叔叔都受了傷,祖父定要尋良醫診治……」
……
下曲陽城外,一支隊伍正緩緩北行。
那是名叫劉備之人的隊伍,此人自稱漢室宗親,為征討黃巾而募兵,後率關張二人及本部五百人轉戰河北,如今正要前往幽州復命。
「劉君,前方那座山……那是什麼?」黑臉漢子指著遠處那座突兀土山,滿臉疑惑。
劉備勒馬望去,臉色漸漸變了。
那哪裡是山?這這這……這分明是……
劉備、黑臉漢子及紅臉漢子策馬走近,濃烈的屍臭朝他三人撲面而來——京觀上的人頭猙獰可怖,有些已被啃得只剩白骨。
紅臉漢子撫髯的手停住了,選擇閉目不語。
黑臉漢子瞪圓眼睛,半天說不出話。
劉備站在京觀前,一言不發,繼續北行。
遠處的京觀在寒風中靜默,像,像……巨大的墓碑。
路上,劉備又遇一隊漢軍押解俘虜。
那些俘虜多是老弱婦孺,各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他們被漢軍士卒用繩索串成一串,只能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一個婦人懷中抱著嬰兒,那嬰兒哭不出聲,只是微弱哼著。
劉備心如絞痛,解下乾糧袋遞給那婦人。
婦人定睛一瞧,頓時愣住了,劉備自己也沒有說什麼話,只是將乾糧袋塞進她懷裡,重新上馬離去。
策馬走出幾步,劉備忽然回頭,對押解的士卒道:「能活則活之,莫要欺辱。她們都是大漢的子民。」
士卒們面面相覷,而劉備已翻身上馬,策馬而去。
走出很遠,黑臉漢子終於忍不住開口:「劉君,你方才……何必如此,我們根本顧不過來。」
劉備搖搖頭,沒有說話。
紅臉漢子撫須道:「劉君是覺得那些俘虜不該死?畢竟他們大多黃巾眾,都是被脅從的普通百姓,純良百姓。」
「嘖嘖。你們說這事什麼情況?」黑臉漢子道,「先前聽聞皇甫將軍在下曲陽指揮作戰,莫非這京觀是他所鑄成?」
紅臉漢子撫髯細想:「想來是為了震懾黃巾……」
「震懾?」
話未說完,劉備勒馬看向那座京觀,聲音明顯帶著幾分沉怒喝重喝:「震懾?殺五萬人築成京觀,就為震懾天下?」
「他就不怕青史留下臭名?」
二人默然。
劉備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雲長、益德……我等用兵,決計不行此等屠戮之事。絕不!」
二人對視一眼,抱拳道:「諾。」
三人率本部繼續北行,走出數里,忽聞身後傳來轆轆的車馬聲。回頭望去,只見一隊漢軍和輜重隊正緩緩駛來。
劉備命部下勒馬避讓,目光無意掃過其中一輛馬車。
那馬車車窗露出年輕人和女童的面龐——青年約莫二十歲,看臉有些瘦弱;女童約莫八九歲,薄唇玉膚的,但面無血色。
車窗簾子落下,兩張面龐隱入車隊之中。
「那馬車內的是何人?」劉備問嚮導。
嚮導一瞧,搖頭道:「看那馬車,應是將領家眷。」
雲長撫髯道:「行軍帶家眷?」
益德瓮聲道:「管是不是家眷什麼的,走吧。」
劉備點頭,策馬繼續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