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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入京(四)

2026-10-20 17:26:00 作者: 王靜瑤233

  蔡邕的宅邸在洛陽城東,比盧植家要大上不少。董麟隔老遠看著,只覺得這宅邸簡約大氣,頗有點輕奢風。

  宅邸門前,已是車馬盈門、人來人往,相當熱鬧。董麟叫車夫在蔡府幾十丈外停下,正要下車,正好看見盧植從旁邊的馬車下來。二人於是對視一笑,各自招手。

  「盧公。」董麟快步上前,「您也來了?不,瞧晚輩說的,您和蔡大家關係又不差,過來也是應該的。只是……」

  董麟對盧植行完禮,看著蔡府大門疑惑道:「今天這麼多人?是不是什麼特殊節日?」

  「你來得正好。」

  盧植帶著董麟往蔡府走,笑道:「你趕巧了,今日是蔡大家準備的文會,咱們這司隸一帶,有名的文士來了不少。不過你義父的名聲在這些人眼裡可不怎麼樣。進去之後,能不說話,就少說話,有人問你,答得謙虛些。老夫也會幫襯幫襯你。」




  難怪蔡大家要在今天邀請我,感情是有文會。圖個熱鬧?

  唉,這話又說回來,就自己這半吊子水平,可千萬別讓自己搞什麼詩詞創作,不然還不當場露怯啊?

  二人再走幾十步,有位僕人打扮的中年人趕緊迎了上來,對盧植拱手笑道:「盧公親至,小的怠慢不得,還請入手。」

  僕人又看向旁邊的董麟,恭敬問道:「這位是?」

  盧植淡淡道:「朝廷新封關內侯董麟,算是老夫侄兒。」

  僕人恍悟,同樣拱手道:「見過關內侯,不曾想關內侯如此年輕,一時間沒認出來!還請隨小的一同入府,老爺早就吩咐過,帶您二人去大堂。」

  

  「好,帶路吧。」盧植道。

  董麟將禮盒交給僕人,二人跟著僕人來到一處寬敞廳堂,這廳堂中擺著二十多張張矮案,各式筆墨紙硯均已齊備。

  不少文士先他們落座,有的正在翻閱竹簡,有的閉目。

  董麟掃了一眼,在場之人大多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也有幾個年長或年輕的,各個都看著氣度不凡。

  也許是心裡作祟,董麟感覺廳堂中充斥著書卷書香氣。

  一身青色文士服的蔡邕站在堂前,見盧植和董麟進來,便笑臉上前招呼道:「子干來了!董侯也來了!」於是引著二人入座,將盧植安排在靠前位置,董麟安排在靠後位置。

  董麟對此沒有不滿,反而很高興蔡邕將自己安排在不起眼的地方——他這剛落座,目光便被對面之人吸引。

  那人約二十八九、三十上下,短須,雙目細長而有神。

  穿深絳色服飾,腰懸古樸劍,正與身旁人低聲交談。此人時不時發出朗笑,董麟自然不是傻子,能看出此人與周圍那些正襟危坐的文士差異很大,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正納悶間,那人忽然抬眼與董麟四目相對,也惱怒董麟打量他,反而微微一笑,朝他頷首。

  董麟連忙回禮,心裡還在琢磨此人身份。

  三十上下的青中年人,性格豪邁,個子不是很高,腰間配的是戰劍,說明此人頗通武藝。會是誰呢?

  不多時,文會開始,董麟正襟危坐,細細聆聽。

  也正是在這場文會開始後,讓董麟明白這不是一場單純的文學會,更像是「鍵政會」。果然不管什麼時代,都有這玩意。

  作為東道主的蔡邕先講了一段《詩經》,隨即論及《尚書》中的治國之道,旁徵博引,引得眾人頻頻點頭。

  董麟也是心中贊同,不愧是蔡大家,果然飽讀詩書。

  「諸位,還請暢言。」蔡邕撫須含笑。

  自有幾位文士輪番發言,有講經義,有說史事,或吟詩作對,但無一例外,都在……隱晦評時政。

  雖說這些人他基本都不認識,但能被蔡邕邀請來想來不是泛泛之輩,這對他來說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

  入洛陽前,董麟只知道義父和蔡邕關係不錯,但沒想到關係能好到讓蔡邕帶自己來他所在的圈子。也難怪史書上蔡邕會因為董卓之死而嘆息,看來二人交情確實不淺。

  這時,輪到董麟對面那位短須男子發言。

  只見短須男子起身拱手,其雙目炯炯有神,聲音更是清朗有勁道:「諸位。操以為,《詩》雖三百篇,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然思無邪者,非獨指,男女之情。更指為政者,當有赤子之心。若無赤子之心,縱有千般才學或萬般謀略,也不過是精緻利己之徒!」


  此言一出,堂中安靜,當即就有位年長文士呵斥:「孟德!不可胡說!還不速速坐下!」

  其餘文士或面露不悅,或沉思,或心驚其敢說此話。

  而董麟同樣吃驚,這人自稱「操」,又被人稱為「孟德」,又懂武藝,那麼除了曹操曹阿瞞以外,再無第二人。

  不曾想,自己竟然以這種形式與曹操會面。

  蔡邕倒是對此不甚在意,他為官半生向來不結黨營私,故而不懼朝廷流言,於是撫掌道:「孟德此言,倒是不錯。」

  「謝蔡大家!」曹操發言完重新落座,他似有所感地朝董麟看了眼,本想開口說話,但眼下是文會,故而閉口不言。

  董麟也收回目光,想著找機會要和曹操攀談一番。據說歷史上的曹操生平願望是漢征西將軍,可惜世事無常,曾經起兵討董的曹操最終也成為了他最討厭的人。

  但是就眼下看,曹操應該沒有這種心思。

  在場氣氛僵了一會,在蔡邕的緩和下很快又放鬆了下來。諸人繼續輪番發言,講了足有個把時辰。

  前面的發言倒是還有乾貨,不過越往後,乾貨越少。

  在之後,文會變成了閒聊,有人開始講風土人情,還有人提及關中新出了一種美食,名曰「雪花蛋」。

  蔡邕道:「聽說這雪花蛋出自西北地區,吃法稀奇,但味道甚美。可惜存量極少,老夫也不曾嘗過。」

  「雪花蛋?還不曾聽聞。」

  「哈哈,德昭兄平日深居簡出,不知道倒是不奇怪。」

  眾人從雪花蛋聊到許多食品,又聊到酷夏飲品,又從飲品聊到西北、東北等苦寒之地。

  對於除了「雪花蛋」以外的東西,董麟不太感興趣,在那不停喝茶水,陸續喝了三大碗,多少有些無聊。

  這期間,那位疑似曹操的人一直張望董麟,似對他好奇。

  蔡邕忽的看向董麟:「董侯,你從涼州來,那裡靠近羌胡,民風可謂彪悍,但聽說你頗為好學,不知你對『文以載道』有何見解?」蔡邕從朝堂、民間以及董卓的書信認識到董麟,知道董麟好學好看書,想來有幾分實才。

  話落,十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董麟,叫董麟亞歷山大。

  董麟心知這是考校,於是定定神,起身道:「晚輩久在邊地,對文教所知甚淺,不敢妄言『文以載道』這樣的大題目。」

  有人微微點頭,對董麟的自謙頗為滿意。

  雖不知這「董侯」是何許人也,但其能入席又如此年輕,想來是有幾分才學的,不然怎麼能入蔡邕的眼?

  董麟整理下思緒,將重心放在「載」這個字上。

  「晚輩在涼州見過最多的事,就是涼州百姓識字者不足一成,鄉里之間,能讀會寫的人便是全村的主心骨。凡有書信,都要請他來看。邊陲之地,信息傳播不易,如果消息傳到時卻因為不認識,那麼只會更加滯後。」

  「晚輩以為,文之所載,首在田間地頭。誰家丈夫戰死,誰家孩子成才,亦或是新的律法、政法發布,都需要文字。」

  「古往今來,帝王將相者多矣,他們自然識字,也能將自己的生平留存於史書。然晚輩不然,此為『英雄史觀』,而晚輩更信『人民史觀』。文字這種東西,寫在簡上容易,但要讓它走到百姓心裡、全天下人心裡,才是真正的『載道』。」

  董麟說完,堂中大多頷首,一位年長文士率先點頭:「董小友說的不錯,這話實在。世人大多只知英雄事跡,卻不知這些個英雄都是由無數百姓人民作為其背後支撐。」

  「小友邊地所見,果然不同。」另一位文士接口,「咱們中原文教興盛千年,百姓早知文字之重。涼州荒蕪,邊境更是嗜殺好戰,若能想法子讓他們多學文書,也有教化之功。」

  「此言差矣!」

  董麟卻是聽不下去了,沉聲道:「非是涼州荒蕪,也是是邊境嗜殺好戰,實在是涼州常年來被朝廷忽視,故而……」

  「黃口小兒!胡言亂語!」

  又一年長文士重喝:「速速退下!安敢非議朝廷政法?」

  董麟神色呆滯,頓時明白對方意思,當即羞愧道:「晚輩心中激昂,一時說錯了話,還望老先生勿怪。」

  蔡邕坐在上首,含笑不語。

  盧植則捋著鬍鬚,眼中閃過欣慰之色。


  曹操在此時適時開口:「董侯方才這話,某有不同之見。」

  董麟猶豫拱手,想聽聽這位魏武帝有什麼看法,但又怕對方把自己帶進「鍵政」的溝里。

  堂中再次安靜下來。

  曹操站起身,雖面帶笑意,語氣卻相當認真:「董侯說『文以載道』在田間地頭不假。可某覺得還不夠,若文字只停留在民間,那廟堂詔令、軍中號令、州郡公文,當如何?」

  董麟再次拱手道:「願聞高見。」

  「文字之重,重在通上下、記古今。」曹操侃侃而談,「田地的『載道』是根基,廟堂的『載道』是骨。重根基而輕骨架便是一盤散沙;若只重骨架而輕根基,便是空中樓閣。」

  「董侯在涼州所見的是根基之重,可涼州之所以亂……」話至此,曹操不再言語,轉而坐下,自是進退有度。

  董麟心中驚嘆,到底是曹操,看問題一針見血。

  「還未請教先生是?」董麟對曹操身份故作不知。

  「先生不敢當,在下曹操,表字孟德。」曹操回道。

  果然是他!

  董麟頷首,輕聲道:「麟在涼州時,曾見過許多次朝廷詔書送到縣裡,可小吏根本讀不懂詔書上的文辭,百姓更聽不懂。麟閒暇時過去看過,上面辭藻華麗,頗具美感,可要表達的意思實在難懂。百姓哪裡需要這些?」

  在場之人,大多頷首。

  董麟再道:「麟以為,上下才是真正的『載道』。司隸的文辭要能讓州郡完整明白,州郡文書也要讓縣鄉快速明白,縣鄉的告示要能讓百姓明白。」

  「一道不通,便是斷了一層!」

  曹操朗笑:「好!董侯這話,透徹!」

  蔡邕則含笑道:「不錯,不錯。」

  文會繼續。

  又有人論《春秋》之大義,有人評《史記》的筆法。曹操偶爾插話,每次都能說到點上,語言簡練而犀利。

  董麟愈發確信此人的格局見識,遠非尋常文士可比。難怪能成為三曹之一,年輕的時候就已經展露出才學天賦。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高手不會到老了才展現出自己是高手,高手在年輕時就已經能看出是本質高手!

  不知不覺,日頭西斜。

  文會散時,眾人陸續起身告辭。

  曹操走到董麟面前,拱手道:「今日聽董侯論『文以載道』,頗有所得。他日若有空閒,可去濟南與某一敘。」

  董麟趕緊還禮:「曹兄客氣。弟久仰曹兄大名,今日得見三生有幸。只是不知為何在洛陽,曹兄不是任濟南相麼?」

  「某回京述職,恰好聽說蔡大家的文會,便來了!然還有要事,先告辭!」說完,曹操作揖,大步流星走出蔡府。

  董麟站在原地,心中感嘆。不曾想,自己竟然以這樣的方式與魏武帝相見,也不知他那長子曹昂現在怎麼樣了。

  蔡邕這時走過來,含笑道:「懷異,你今天說得不錯。那些老學究雖沒什麼實權,但眼高,今天倒是沒怎麼挑你刺。」

  「多虧盧公提前提點。」董麟苦笑。

  「這可與我無關。」盧植在旁笑,「全靠你自己見識。」

  蔡邕又指著曹操的背影笑道:「孟德這人嘴上不饒人,心裡卻有不小丘壑。他能主動邀你,說明看你順眼。」

  順眼麼?

  大概吧,也不知這個時間的曹操對待漢室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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