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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入京(五)

2026-10-20 17:26:04 作者: 王靜瑤233

  十二月十四,洛陽驛館。

  尚書台跟他說的是十二月二十日上班,那在此之前都沒什麼事,董麟便在案前翻看蔡邕送的舊檔,聊作消遣。

  臨近午時,侍女小琴敲門進來,手裡捧著布帛,對董麟恭敬道:「侯爺,涼州那來信了,一共五封。」

  如今董麟升為關內侯,於朝中分量幾何暫且不論,似小琴、小棋這樣的侍女自然不知曉其中的彎彎繞繞,只知道自家老爺封了爵位,肯定比以往更尊貴,故而態度也更加謙卑。

  董麟倒是沒察覺小琴小棋的一樣,只以為她們是人生地不熟才拘謹,聞言也放下手中竹簡,接過信準備拆開看。

  眼看小琴怯生生站在身旁,董麟便一巴掌拍在小琴的屁股上,呵斥道:「站這幹什麼?以後我拆信不准偷看。」

  小琴紅著臉走開後,董麟端詳手中這幾份布帛,上頭火漆未動,這才放心拆開信件閱讀。

  入眼的第一封信是董白寫的,如今董白的字跡相當工整,字句也精簡幹練,是純粹的無實感。

  第一件事,是說家宴已過,董老太身體很好,掛念董麟,也希望董麟有機會回去看看她。

  第二件事,是說雪花蛋的代理權賣得很成功,豫州、兗州、荊州各有一家商人買下了三年的代理權,合計得錢二百餘萬。信末還寫著一句:(股東費,過年後我托人送來,麟叔在洛陽花銷大,不必省著。這次約莫能送去五十萬錢。)

  董麟心中鬆了口氣,別看他才來洛陽不到十天,然而身上錢財已經花銷了大半,住宿、飲食、上下打點,到處都要錢。眼下他手頭就剩下不到十萬錢,頂多夠用個把月的。這五十萬錢只要順利送來,日子便能好過些。

  第二封,是義父董卓的,字跡潦草迅疾。

  

  信中大意,說涼州屯田效果很好,隴西、漢陽兩郡開墾荒地四萬畝,金城郡兩萬餘畝。歸農降卒和流民都安置妥當。

  董卓說記董麟一功,信末還罵了一句:(洛陽那幫酸儒沒為難你吧?若受了氣,只管告訴某!為父有機會再給你報仇!)

  董麟哭笑不得,先不說他暫且未接觸朝廷核心官員,便是接觸了部分酸儒,也不敢真讓董卓來報仇。

  第三封是段煨叔父的,其字端正清瘦。

  信中說的都是瑣事,大概就是金城郡沒鬧雪災,百姓們過得比往年好,屯田戶都在準備開春的種子。又說馬騰在金城幹得不錯,麴演也安分,兩邊相處還算融洽。到此便結束了。

  第四封是華雄學來的,先說黑熊軍被董卓派去迎擊小股羌騎大獲全勝,斬獲數百。又說黑熊軍和飛熊軍現在較上勁,兩邊隔三差五比試,互有勝負。

  董麟接著往下看,不免笑了起來。

  信的後半段,是華雄說自己在狄道看上了一戶人家的姑娘,那姑娘軍中鐵匠家的女兒,一家人都很勤快,姑娘性子也好。

  這事華雄沒跟任何說,怕主公(董卓)知道後來硬的,也不好跟董白之類的董氏親族說,便跟董麟先說。

  董麟搖搖頭,華兄這人戰場上厲害,遇著姑娘卻慫。雖然自己有心給點意見,但自己娶妾也是包辦婚姻,哪有什麼經驗?故而在給董白的回信中提及了華雄的事,讓她給安排下。

  再然後是第五封信,沉甸甸的,趕得上前面四封總和。

  董麟心裡好奇,猜測這是誰給自己寫的信?

  來信的是徐榮。

  徐榮的信是五封信件中最長、最詳實的。

  第一件事,先說皇甫嵩收他為弟子後,自己研讀兵法頗有心得。說黑熊軍剿滅羌騎一役,他帶隊於側翼支援,發現黑熊軍士卒悍勇異常但缺乏紀律:(黑熊軍和飛熊軍較勁,自然是好事。兩軍競爭互相砥礪,則戰力日增。)

  第二件事,說自己準備和妻子再生一胎,希望能生個兒子。董麟對子嗣問題看的不重,是男是女也無所謂,故而給徐榮這段內容回信:(不論生男生女,望兄長莫要苛責嫂嫂。)

  徐榮的第三件事,是說主公麾下諸將還是有不少矛盾,儘管董卓李儒等人居中調和,但問題還是不少。其中以李傕、郭汜、胡軫、楊定四人鬧的最凶,自己實在不厭其煩。

  董麟將五封信依次排開,心中逐漸湧起一股暖意。洛陽雖大雖好,到底不如涼州那有自己人更讓人踏實。

  正鋪開一張白紙準備提筆回信,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聲,甲士推門進來抱拳道:「侯爺,宮中來人了,說是陛下召見。」


  「現在?」

  「要您即刻入宮!」

  董麟也來不及多想,將五封信收好,然後對著銅鏡簡單整理衣冠,又讓小琴端來水匆匆洗臉。

  出門前,曲嬌追上來給他正衣襟:「夫君,早些回來。」

  「知道了。」董麟輕拍她手背,快步出門。

  驛站外頭的是位年輕黃門,先前就跟董麟打過招呼,見了董麟也不寒暄,只說:「陛下召見,請侯爺速行。」

  董麟便跟黃門乘坐馬車一路趕往皇宮,來到宮門後悄悄給黃門塞了點碎金,自己則一路疾走,在宮人指引下於小殿停下。

  這小殿比上次面聖的正殿還要小,殿中陳設依舊簡單。

  劉宏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不少文書,見董麟進來,眼睛也不抬,說道:「關內侯來了?坐。」

  董麟趕緊行禮落座,心裡七上八下。自己最近也沒做什麼事,唯獨三天前去了蔡邕的文會。莫非是因為文會?

  「朕聽說,三天前你去了蔡邕府上?」

  董麟心中一咯噔,面上道:「回陛下,臣去了。」

  「文會如何?都有哪些人?」劉宏放下手中的筆,目光落在董麟臉上,面色看不出息怒。

  「文會……」董麟腦中飛速轉了幾圈,心中猜測皇帝知道多少?是只知道他去了,還是連說了什麼都知道?若知道文會上有人隱晦評議朝政,那自己該如何作答?

  靠!

  董麟偷偷一瞥殿中,只見門窗緊閉,只有皇帝和他二人。這地方偏僻,若皇帝要摔杯為號要殺他,只怕頃刻就來人。

  越想,董麟越覺得後背發涼,額頭漸漸沁出細汗。

  但轉念一想,若皇帝真要殺他,何必召到偏殿單獨見面?隨便找個理由把他下獄,直接叫人在詔獄裡動手不方便?

  既然召來了,多半是試探,不是殺人。

  董麟於是心中稍安,定定神,如實答道:「回陛下,臣董麟前幾日確實參加了蔡大家的文會,這文會上有盧植盧公、曹操曹孟德以及司隸一帶的幾位文士,臣大多不認識。蔡大家先講《詩經》又論《尚書》,隨後諸人輪番發言……」

  當然,董麟隱去自己那句「人民史觀」和「英雄史觀」,也隱去自己對其他文士隱晦評議朝政的猜測。

  劉宏聽完,不置可否,沒事也沒說。

  董麟額頭上的汗又多了幾滴,因殿中炭火燒得旺,他又心急,加之穿著一身厚袍,故而里外煎熬,全身是汗。

  正心神不寧時,劉宏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

  董麟被這突如其來的笑聲驚得抬頭,只見劉宏笑得前仰後合,笑幾聲後劇烈咳嗽起來,用袖子捂住口鼻。

  咳了好一陣,劉宏才直起腰拿起茶碗喝了口,喘勻氣後,目光再次落在董麟身上,臉上已沒了方才笑意。

  董麟心中暗暗吃驚,史書上記載劉宏死在中平六年,但現在看來,這會劉宏的身體已經不太行了。

  劉宏打量董麟,心中嘆息。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撐不了太久了。辯兒雖十二歲,但性子還沒定下來。協兒雖聰慧,到底年幼。權衡利弊下,劉宏決定在閉眼前給辯兒培養幾個心腹。

  這董麟雖然說話耿直,性子也不夠沉穩,在文會上被人一激就露了底,可到底是忠君體國、文武雙全的好料子。而且出身乾淨,不和關中世家有牽扯,這樣的人,不用他用誰?

  「出來吧。」劉宏開口。

  董麟心中詫異,出來?讓誰出來?

  這時,屏風後傳來聲響,一少年、一孩童先後走出。

  董麟便抬頭一看,見走在前面的約十二三歲,身量挺拔,跟在後面的約六七歲,步子穩,眼睛清亮。

  「兒臣拜見父皇。」二人一同行禮。

  劉宏只擺擺手,指著董麟道:「這位是關內侯董麟,是隴西狄道人。辯兒、協兒,你三人『初次』見面,過來見過。」

  董麟起身:「臣董麟,見過太子殿下、皇子殿下!」

  劉辯笑著點頭:「免禮,董侯不必多禮。」

  劉協則規規矩矩還禮:「董侯好。」

  「不敢!」董麟分別還禮,心裡琢磨皇帝這是唱的哪一出。正摸不著頭腦時,劉宏已經吩咐黃門搬來棋盤棋子。


  「朕乏了,你們三個下下棋,隨便下。」劉宏靠在御座上,端起茶碗,「輪流對弈,朕看著。」

  隨便下?真能隨便下麼?

  董麟也就前世下幾盤,穿越後跟董白、李儒對弈過幾次,勉強脫離臭棋簍子的標準,但離高手還差得遠。

  但皇帝發話,董麟不得不下,於是對局開始。

  第一局,董麟執白,劉協執黑。

  劉協雖六歲,下棋卻頗為老成。劉宏眼看董麟起初占優,可到了中盤,劉協卻好像突然發力一般,幾手棋一落,棋局翻覆。

  董麟苦苦支撐,最終輸了四子。

  「董侯棋力不俗。」劉協收棋時認真道,他雖年少在,自然知道董麟在讓他。

  董麟拱手:「殿下棋力更強,臣輸得心服口服!」

  劉宏坐在上面看著,不動聲色,心中已有計較。

  第二局,董麟執黑,劉辯執白。

  劉辯下棋明顯生疏,落子猶豫還時不時看劉宏臉色。

  董麟便有意放慢節奏,一邊下,一邊指點兩句:「太子殿下這手棋可以往左一路,這樣可以連上。」「這處白棋若斷了,整塊就死了,太子殿下不可不察。」

  劉辯聽得認真,試著按董麟說的走,雖然還是漏洞百出,但比開局好了不少。

  這一局下了很久,最終劉辯贏了六子。

  「贏了!」

  劉辯高興得拍手,隨即又趕緊收住,看向劉宏頗為緊張。

  劉宏端著茶碗抿了一口,淡淡道:「下得不錯。」將茶碗放下揮手,「辯兒、協兒,你們先下去吧。」

  「是,兒臣告退。」

  劉辯和劉協一同行禮後,退出偏殿。

  殿中,再次只剩下劉宏和董麟二人。至少明面上是這樣,誰知道房梁、屏風後有沒有禁衛呢?

  董麟坐在席上,如坐針氈。

  皇帝屏退太子和皇子,單獨留下他到底要做什麼?

  剛才下棋又是為了什麼?

  董麟面上不敢表露,只能等皇帝開口。

  劉宏卻根本不急著說話,一直靠在那張簡易御座上養神,偶爾睜眼翻案上的文書,殿中安靜得只能能聽見炭火噼啪。

  一刻鐘過去了。

  兩刻鐘過去了。

  董麟如坐針氈,後背中衣已經被汗浸透,貼在身上冷黏。他想開口,又不敢;想動一下,又怕驚動皇帝。

  娘希匹,這皇帝老兒到底要幹嘛?

  可董麟只能僵坐在那裡,數著自己心跳次數打發時間。

  半個時辰過去了。

  劉宏終於再次抬眼看向董麟,語氣稍顯平淡:「董卿,回去吧。有空時,朕再叫你。」

  董麟一怔,感覺起身行禮。

  「臣告退!」

  說罷,也不敢疾行,依舊徐徐退出小殿。

  剛走出這偏殿,冷風便撲面而來,董麟打了個激靈,這才發覺自己的腿有些發軟,渾身都快濕透了。

  皇帝劉宏,到底想幹什麼?

  這時,那位年輕黃門走了過來,給董麟遞來一件大襖:「董侯,還請披上,這天氣可莫要著涼了!」

  「啊!謝謝!」董麟感激看了眼這位黃門。

  黃門將董麟給他的碎金送回,低聲道:「這些東西還請董侯拿回,咱無意這些黃白之物,只是很多時候都要走個過場,不得不收這些東西,還望侯爺勿怪。」

  「我知曉!」董麟點頭,倒不是客套,而是真知曉。

  董麟走後,這年輕黃門打量其背影,心中暗道:「陛下少有在數日內召見同一人兩次,而且每次都有太子在場……莫非陛下有意培養太子心腹,這董麟就是人選?我可要和這位董侯打好關係,將來太子登基,咱也能當從龍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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