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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司隸(一)

2026-10-20 17:26:08 作者: 王靜瑤233

  中平四年(187年)正月十五,清晨。

  隴西的寒風尚未褪盡,狄道城外的官道上揚起長長的車隊。

  車隊陸續停止,最前列的馬車中,曲楓從車上下來時,錦袍上沾滿塵土,面容比去年又精瘦幾分,可眼睛還是精明。

  董卓聞訊出迎,見那一輛輛牛車馬車滿載而入,車轍壓得極深,不由得愣了一下。

  「曲公,這是……」

  曲楓拍拍身上塵土,笑道:「兩千萬現錢,五百匹戰馬,五萬石糧草。董公收著,不夠再說。」

  兩千萬錢、五百匹馬、五萬石糧?

  這筆飛來的巨款,讓董卓張了張嘴,半晌失神。

  曲楓神色如常,從袖中取出清單遞過去,恭敬道:「董公在涼州屯田養兵,處處都要錢。某是個商人,不懂打仗。」

  董卓接過清單掃了兩眼,手馬上就開始發顫。

  「曲公啊!」董卓握住曲楓的手,「君不棄某為涼州草莽,日後某建功立業,君定在諸人之上!」

  曲楓沒說什麼客套話,笑道:「董公言重了。某信得過董公,也信得過渭陽君。還望日後善待某家族親。」

  當晚,董卓在府中設宴款待曲楓,李儒作陪。

  因尚未開席,曲楓便多問道:「曲某問董公一句,能否請我兒曲慶赴宴?某數月不見他,頗為想念。」

  「這是自然!」董卓欣然應允,當即命甲士去軍營請曲慶,不過一刻鐘功夫,曲慶便乘策馬而來。

  曲慶已卸去甲冑換上一身便服,但畢竟訓練了一天,滿身汗味,曲楓便讓曲慶先去簡單洗漱一番。

  

  待曲慶回來時,堂中這才開席上菜。

  董卓、李儒、曲楓、曲慶四人吃的痛快,頗為感慨。

  董卓感嘆道:「什麼時候人人都能吃上米麵糖油,某不敢想那個國家的人民該有多幸福。」

  曲楓放下自己碗筷,笑答:「總有一天,會的。」

  「可惜某等是看不見了!」董卓舉杯,「我等做好自己的事,至於後人之福,就留給後人啦!」

  酒過三巡,曲楓放下酒碗,微笑問道:「董公,曲某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董卓正喝到興頭,大手一揮:「曲公但說無妨!」

  曲楓看一眼末席的曲慶,緩緩開口:「某家慶兒今年十六,武藝雖粗淺,卻也算勤懇。某常年在外奔走,疏於管教,心中常覺虧欠。今日見他氣度沉穩,比之從前大有長進,某心甚慰。」

  董卓哈哈笑:「孟和這孩子確實不錯!騎射、刀法日日長進的。某跟牛輔說這小子將來必成大器。」

  曲楓微微一笑,語氣隨意了些:「董公如此誇讚,倒叫某不好意思了。說起來,某常聽人提起渭陽君。說渭陽君啊,聰慧過人,謀略出眾,涼州上下無不稱頌。某心裡常想,也不知將來哪家有福氣的兒郎能得渭陽君青睞。」

  董卓端著酒碗的手頓了下,疑惑曲楓說這些幹什麼?

  曲楓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笑著舉碗:「來,董公,某敬您一碗。」董卓這時看看曲楓,又看曲慶。心中恍悟。

  此時曲慶低著頭,耳根已經紅透。

  「曲公。」董卓將碗中酒喝完,抹了把嘴,

  「你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阿白今年已十二,婚配之事,某雖沒想過。不過……」看一眼曲慶,接著道,「兩個孩子先見一面,也沒什麼不好,讓他們先互相說說話。」

  「年齡上嘛,才差四歲,不是問題。」

  曲楓連忙拱手道:「董公豪爽,某先謝過了。」

  曲慶臉漲得通紅,李儒則在一旁暗道不好。

  宴罷,曲楓帶著曲慶告辭。

  馬車駛出董府街巷,曲慶坐在車中,始終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裳一角。曲楓只是輕拍他的肩膀。

  董卓送走曲家父子,回到堂中正要坐下,李儒已經快步跟上來,面色急切,急道:「岳丈!岳丈!」

  「嗯?文優啊,怎麼了?」

  李儒少有地急促低聲,緊張道:「岳丈!您方才不該答應的如此痛快!這這……哎!」董卓疑惑:「怎麼?」

  「哎!」李儒先嘆口氣,指向董卓身上紫色錦袍,「岳丈啊!您忘了?阿白現在可不再是董家小娘子,如今是朝廷親封的渭陽君!食邑五百戶!位列君侯!」


  「岳丈雖暫領涼州刺史,也是侯,可在名爵上阿白與岳丈平起平坐。岳丈怎能像以往一樣不經她同意,就許下諾言?」李儒心急如焚,他太清楚董白明里暗裡的能耐,若因此事與董卓心生間隙,日後必有大禍!這這這……唉!

  董卓心裡「咯噔」幾下,酒頓時醒了大半。

  是啊,阿白如今是渭陽君。不是那個可以隨意抱在懷裡、亦或者捏臉叫「阿白」的小丫頭了。

  她現在有自己的府邸,有自己的屬官,有自己的封邑。

  他這個做祖父的隨意替她做主,若傳出去,別人不會說他董卓寵愛孫女,只會說董卓不把朝廷封君放在眼裡。

  「那……那怎麼辦?」

  董卓捶捶手掌:「要不要把曲公叫回來?」

  「不太好。」李儒立馬搖頭道:「岳丈鎮守西疆,說話自當一言九鼎。方才應允之時,曲公聽得清清楚楚,曲慶也在場。若此時反悔,岳丈的威信何在?曲家的臉面何在?」

  「那你說怎麼辦?」董卓懊惱坐下,只覺得自己又犯了和當初殺馬御下一樣的蠢事,一時間找不到彌補辦法。

  「為今之計,只能盡力……盡力說服渭陽君。」李儒無奈嘆息,「明日岳丈親自去見阿白,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請她體諒岳丈的難處。若阿白願意去見曲慶,那是最好;若不願意,岳丈再想別的辦法。」

  李儒頓住,又補了兩句:「岳丈切記,阿白如今非董家女,乃朝廷之君。岳丈與她說話,也當注意場合、分寸。」

  「文優說得對。某……某這便叫人請阿白來。」

  李儒於是拱手告退。

  夜風徐徐吹來。

  剛出大門的李儒回頭看了眼董府,輕輕搖頭。

  哎,自己個岳丈什麼都好,就是這粗豪的性子從小就這樣,恐怕是改不了,但願阿白能體諒岳丈的脾性與難處。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狄道城牢獄內。

  董白坐在值房案後,面前堆著足有半人高的卷宗。賈詡坐在董白右手邊,手中捧著一卷竹簡,不過讀得卻極慢。

  翡兒在旁邊磨墨,董雪抱刀站在門內。

  這是董白以渭陽君身份檢查卷宗的第一天。一上午,她和賈詡翻了近百卷宗,平反七起冤案,釋放二十餘人。

  「君上,這卷有問題。」賈詡將竹簡遞過去。

  董白接過,展開竹簡細讀。

  卷宗上寫的是一個叫樊勛的人,他是樊稠的族弟,因強占民田、傷人致殘,但只判徒刑三年,緩期執行。

  「把樊勛帶來。」董白放下卷宗。

  董雪正要去叫人,董白又道:「等會!」

  董白看看賈詡,接著道:「董雪、翡兒,你二人和我到值房內室待著,先聽聽樊勛會說些什麼。」

  二人領命。

  不多時,兩名獄卒押著二十來歲的漢子進來。

  那人身材魁梧、面相粗獷,眉眼間與樊稠有幾分相似,只是眼神中更多幾分戾氣,看著就不是好想與的人。

  「你,就是樊勛?」賈詡問。

  「是!」樊勛說話聲音倒是挺硬。

  「強占民田、傷人致殘,你可認罪?」

  樊勛哼道:「某認。不就是幾畝地、一個泥腿子麼?某賠錢就是了。某兄是樊校尉,還能短了你的?」

  賈詡看著他,翻起卷宗:「被你打傷的那人右腿斷了,終身殘疾。他家中還有老母幼子要養活。」

  「哦!」樊勛道。

  賈詡不著急,繼續道:「強占民田二十畝,按律當杖二十並歸還田畝。傷人致殘,按律當徒三年。兩罪並罰……」

  「當杖二十,賠償耕牛兩頭,徒刑三年。」

  樊勛的臉色一變,往前踏一步,鐵鏈嘩啦啦響:「你敢!某兄是樊稠!你一個教書的!也敢……」

  「放肆!」獄卒喝道。

  賈詡沒有動怒,看著樊勛淡淡道:「你不認?」樊勛只是冷笑不斷:「某可不認!某兄會替某做主。」

  董白在內室沉默一會,領著翡兒和董雪走出內室。

  樊勛一見董白身上的錦衣華服,加之其年少,立馬猜出對方身份,所有話語也頓時噎住了。


  朝廷新封的渭陽君!

  「讓樊稠過來。」董白坐會案後,淡淡下令。

  過了兩刻鐘,值房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

  樊稠快步走進來,他顯然是被親衛匆忙從軍營叫來的,因為身上還穿著甲冑,額頭上還掛著細密汗珠。

  才一進門,樊稠便看見被鐵鏈鎖著的族弟樊勛,以及案後端坐的董白、賈詡。樊稠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感覺天塌了,已經壓在自己身上。

  「君上。」樊稠趕緊抱拳行禮。

  董雪上前兩步,刀鞘半出:「樊稠!汝為何不卸甲?莫非是意欲行刺渭陽君?」

  樊稠叫苦,也不敢多說,叫兩名獄卒幫樊稠將甲冑脫下。

  董白將卷宗丟到地上:「這是令弟的案卷,先看看。」

  若是平常,樊稠撿別人東西多少要怒了,然而眼下卻沒這脾氣,聞言趕緊撿起卷宗,展開細讀。

  起初樊稠還面色如常,讀到「強占民田二十畝」時也只是眉頭微皺;讀到「傷人致殘」時,也只是眼角抽抽;可讀到樊勛「認罪不罰、藐視公堂」後已是汗如雨下。

  前面兩條,樊稠還能給點補償就此揭過。可蔑視公堂這種事傳出去,抄他樊稠一大家都夠了!連蚯蚓都劈成兩半那種。

  「啪!啪!」

  樊稠怒火中燒,抬手就對樊勛兩記耳光。耳光又脆又響,樊勛被打得趔趄,嘴角滲出血絲卻不敢出聲。

  「畜生!你這畜生!」樊稠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某在軍中出生入死,你在後面給某丟人!」

  樊勛低著頭,一個字也不敢說。

  賈詡這時才不緊不慢開口:「強占民田、傷人致殘、藐視國法、拒不認罪。數罪併罰,當刑十年,罰耕牛五頭。」

  樊稠的脊背僵住,他趕緊轉過身看向董白,一咬牙,雙膝一彎,徑直跪下去:「君上!君上聽我一言!聽我一言!」

  「哦。」董白淡淡道,「請教。」

  一時間,樊稠聲音發哽,面帶悲色:「某弟糊塗,是犯了王法。某不敢求君上赦免,只求……只求君上看在某這些年跟著董公出生入死的份上,從輕發落。某願代弟歸還田地二十……不,三十畝!再加五萬錢!賠償受害人家。」

  值房一時間安靜下來,獄卒見狀不妙,趕緊走出值房。

  董雪虛按在刀柄,死死盯住樊稠、樊勛二人。

  「公烈叔叔,你起來。」

  董白滑落,樊稠卻紋絲不動。

  眼見樊稠低頭不動,董白便到他面前親手扶起。

  「我知道公烈叔叔提著腦袋打仗,涼州能有今日,少不了叔叔們的血汗。」董白的聲音很輕柔,「可如今諸事未定,朝廷盯著涼州,百姓看著董家。令弟行此齷齪事,外人如何看待董公?如何看待你們這些浴血奮戰的將領?」

  樊稠低著頭,不敢回答。

  董白退後兩步,一臉正色道:「看在公烈叔叔面子上,便還田三十畝,賠償二萬錢,杖責二十,以及徒刑三年!」

  「你二人,可有異議?」

  樊稠抬起頭,眼中滿是感激:「沒有!謝君上!」又一腳踢在樊勛小腿上,「還不謝恩?」

  樊勛撲通跪下:「謝君上!小人認罰!」

  董白擺擺手,樊勛自發退出值房。

  樊稠還站在原地,董白看他一眼道:「公烈叔叔去忙吧。此事到此為止。」樊稠抱拳,轉身離去。

  值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董白坐回案後,面色忽然沉下,聲音陡然拔高:「最近個把月的案子是誰負責的?叫狄道判案者滾來!」

  親衛領命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一個人跌跌撞撞跑進來的聲響。

  來人正是狄道縣丞陳茂,四十來歲,瘦長臉,官帽都跑歪了。他一進門便跪倒在地,額頭緊貼地面不敢抬起。

  「狄道縣丞陳茂,拜見渭陽君!」

  董白「啪嗒」一聲,將卷宗重重砸到他頭上,竹簡在地上散開發出清脆響聲,疼的縣丞齜牙咧嘴。

  「上次清查卷宗,本君念你初犯,不曾問罪。這才過了多久,你又敢徇私枉法?」董白聲音明顯冷厲許多,「樊勛強占民田、傷人致殘,證據確鑿,你卻只判徒刑三年,連賠償都沒有。你當本君是瞎子?」


  陳茂連連叩首,咚咚作響:「下官該死!下官該死!下官一時糊塗,收了樊家一些好處……下官再也不敢了!」

  「再也不敢?」董白冷笑,「你身為縣丞,主掌刑名,卻知法犯法。若人人都像你這般,涼州還有王法嗎?怎麼?你陳茂的權利,比天子還大?」

  陳茂抖若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君上饒命!君上饒命!下官上有老母,下有幼子……」

  翡兒在旁邊看著,心中不忍,卻不敢出聲;賈詡則面無表情,垂手而立。

  「唉……」董白長嘆一聲,「念你也不容易,罰錢三千,杖十下。自己……回家養老吧。」

  陳茂愣了一瞬,遂大喜道:「謝君上!下官這便上書朝廷,辭官歸家!」他趕緊爬起來,快步退出值房。

  「嘖。」

  ……

  回渭陽君府的路上,馬車剛到府門,董白就見董卓親衛迎上來抱拳道:「渭陽君,董公有請,說有要事相商。」

  董白微愣,轉身對賈詡道:「文和先生先回府。明日還有幾樁案子要查。」賈詡領命,下馬車而去。

  「起駕,去董府。」

  馬車駛向董府,不過一刻鐘便抵達目的地。

  董卓已經在書房等著了,見董白進來,董卓連忙起身,一邊搓搓手,一邊臉上露出尷尬。

  「阿白啊……爺爺有急事想跟你說。」

  董白疑惑道:「爺爺直說便是?」




  「阿白啊,爺爺當時喝多了,曲公又說得那麼委婉,爺爺一時沒想那麼多就……你要是不願意,爺爺去跟曲公說,就說是爺爺喝醉了胡說的。」

  董白揉揉眉心,一個頭兩個大。

  「祖父既已應允,孫女若拒絕,便是拂了祖父的面子,也傷了曲家的心。」董白無奈道,「明日午時,孫女便在董府與曲慶見一面吧。別的事,日後再說。」

  董卓連連點頭:「好好好!就只是見一面!爺爺不勉強你!只要你不同意,曲家說什麼爺爺都不答應他!」

  董白想了想,道:「祖父,孫女有一事相求。」

  「你說!你說。」

  「文和先生從祖父那辭官後,被孫女徵辟為刀筆吏。眼下想請祖父正式任命他為『典獄督郵』,專門負責巡查隴西各縣城獄政、清理冤案。自明日起,便上任。」

  董卓想都沒想:「好!爺爺明日就發文!」

  此後年余,賈詡帶著幾名書吏走遍狄道、襄武、沓中各縣。每到一處便調閱卷宗,提審人犯,有疑必查,有冤必平。平反冤案數百起釋放無辜百姓千餘人。

  百姓感其恩德,稱他為「賈青天」,而賈詡只是淡淡笑,對百姓道:「此皆渭陽君之德,詡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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