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辰時。
董麟在洛陽閒得慌,睜眼時天還沒亮透,宮中就來了人。
「又來人了?」董麟心中無奈,只希望別是叫他面聖。這皇帝老兒別是有什麼特殊癖好,老叫自己過去。
驛站外頭,董麟再次與那位年輕黃門孫朋碰面,孫朋見了董麟,給他遞上一卷黃綢詔書:「關內侯董麟接詔!」
「臣董麟接詔!」
孫朋輕咳兩聲,緩緩道出詔書內容。
「命尚書盧植率軍一千並後勤若干人,前往司隸北部剿滅北風山賊寇,隨行人員有盧植(主帥)、董麟暫封屯長、孫朋為監軍、袁忠為參軍……即日準備,不日出發!」
「呃?」
董麟捧著詔書,愣了片刻。自己剛來洛陽,這尚書台的差事還沒上一天呢,就被派出去剿匪?這又是幹什麼?
送走孫朋後,董麟回到屋中,曲嬌正坐在榻邊做針線。見夫君面色有異,便放下手中的活計問道:「夫君,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大對,是不是陛下又叫你入宮?」
「這回倒不是,而是要出征。」董麟將詔書放在案上,微微嘆氣,「說是不日出發,去司隸北部剿匪。」
「剿匪?出征?」曲嬌聲音微微一顫,隨即走到董麟身邊輕聲道,「以夫君本事想來剿匪必然順利,妾身給夫君收拾。」
董麟看著她轉身去開箱籠的背影,輕輕環住曲嬌細腰:「別擔心,我這次是跟著盧公出征,不會有事的。」
盧公自然是盧植,曲嬌早聽董麟念叨過幾回,知道他是朝中少有的老將軍,軍事經驗豐富,故而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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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董麟一面收拾行裝,一面拖人打聽北風山的情況。很快,驛館管事跟董麟說北風山位於司隸北部,距洛陽約二百里,山勢險峻,有五六百強人盤踞,常年劫掠過往商隊。
董麟聽完管事的話,再看看詔書,頓時明白緣由——想來朝廷早想剿滅這北風山山匪,只因涼州叛亂、黃巾餘孽未清,京師力量一直騰不出。如今涼州已定,這才派盧植出馬。
至於自己為何要從征?誰知道呢,也許是皇帝看自己順眼想給個功勞吧?哈哈!果然人帥了到哪都有飯吃。
十九日晚,董麟正在屋中整理自己的甲冑。
原先董麟是沒有自己的甲冑,自從上次跟徐榮打了一小場仗之後,徐榮便送了自己一副。不過這一年多以來董麟都是以文官身份隨軍、搞後勤,故而也沒什麼著甲的機會。
這時,曲嬌推門進來,手裡捧著香囊,董麟接過來一看,上面繡著平安二字,針腳很是細密,一看就是趕了好幾天的作品。
「夫君,這個你好生帶著。」曲嬌將香囊仔細系在董麟腰間革帶上,「妾身,別的不求,只求夫君,平安歸來。」
董麟看看曲嬌泛紅眼眶,將她攬入懷中。
二人相擁片刻。
「嬌娘。」董麟低聲道,「父親之命,我不敢違之。家中不大瞧得上你,只讓我納你為妾,你莫要在意。」
「妾身知曉。」曲嬌甜甜一笑,「什麼妻妾的,妾身不在乎這個,夫君對我百般好,妾身都記得。」
屋內炭火,再次噼啪作響。直到後半夜,二人才沉沉睡去。
翌日,即二十日,天色未亮。董麟便已披甲出門。
洛陽西門外,已有千餘精兵列陣以待。董麟隔著老遠看,都能感受到這支精兵身上散發出的殺氣,果然不俗!
老將盧植自騎著一匹青驄馬立於陣前,鬚髮在晨風中微動,口中念念有詞,似乎在提點什麼。
董麟策馬上前,抱拳行禮:「盧帥!」
不遠處,一個年輕人正策馬過來,董麟看來人是孫朋,便先打了聲招呼。
孫朋也認出董麟,笑著拱手:「董侯,又見面了。」
「孫監軍!」董麟心裡轉了個念頭。
這孫朋年紀輕輕就能當監軍隨軍出征撿軍功,背後肯定有點來頭,自己輕易開罪不起。不過此人給自己遞大襖、退碎金,倒不像貪財的宦官。既然同行,不妨結交一二?
盧植這時朝董麟點點頭:「董屯長來了?入列。軍隊西側有二百人,是給你指揮的,過去接任吧。」
「屬下遵命!」董麟策馬遠行,很快來到軍隊西側,只見這站著十多名什長打扮的軍官,身後自有近二百士卒。
約莫半個時辰後,輜重隊自城中駛出,盧植命人揮舞令旗,同時對周圍軍士喝道:「開拔!前往北風山!」
隊伍出發不久,董麟有意放慢馬速,漸漸地與孫朋並行。孫朋對此並不意外,策馬幾下與董麟並行於官道外側。
「孫監軍!」「董屯長!」
二人年歲相仿,倒也沒什麼隔閡,二人於是從洛陽的地形聊到北風山,又從剿匪聊到朝中趣聞。
孫朋說話圓滑卻不令人反感,董麟應答誠懇也不刻意逢迎。雖說只走了半日,二人已熟絡得像多年同僚。
「董侯。」孫朋忽然壓低聲音,「咱也不瞞你。此番隨軍咱就是走個過場。只要董侯不犯大錯,咱一概視而不見。」
董麟拱手:「多謝孫監軍。」
說完,董麟也壓低聲音道:「還請孫監軍解惑,以孫監軍這般年齡便能做監軍,莫非是和陛下有什麼關係?」
「這……」孫朋頓時支支吾吾說不出話,「咱與陛下關係確實不錯,時常深夜交流,這在宮中也不是什麼秘密。」
董麟恍悟:「孫監軍與陛下都是好學之人,董某來了洛陽倒是有些鬆懈,書看的比之前少多了。」
「呃呃,哈哈,董侯不必在意這些。」孫朋擺擺手,「你我之間不必客氣,咱也看出來了,董侯是實在人。不然也不會幾番提醒!只是希望董侯日後也給咱美言幾句。」
董麟聞言笑道:「這是自然,軍功誰不想要!」
當晚,一千將士,自在外頭紮營。
天寒地凍的,士卒們只能圍坐火堆取暖,董麟奉命巡視完營地,正要回營時,那頭的盧植親衛便過來傳話:「董屯長,盧公那邊請您去帳中一敘。」
「好,我這就去,帶路吧。」
約莫半刻鐘後,董麟和那名親衛一同掀簾入帳,盧植坐在案後烤火看竹簡,見董麟進來便指對面蓆子:「簡單坐。」
「謝盧公!」
董麟自然落座後,盧植又問道:「賢侄,白日,我見你與孫朋攀談許久,那孫朋應該不曾為難你吧?」
「盧公這話何意?」董麟一愣,以為盧植是擔心孫朋勒自己索,便如實道,「孫朋與晚輩親善,並不是伯父想的那般。」
「那孫朋,是陛下的……男寵之一。」盧植如此,「宮中開支大,誰知道會不會索賄你,孫朋若索賄,賢侄最好還是給了。不然似老夫先前那般入獄,滋味可不太好受。」
「男……」
董麟話一下子噎住了,但轉念一想,男寵就男寵唄?他又沒害自己,關自己啥事。
於是道:「晚輩知曉了。」
盧植微微頷首,沉默片刻又道:「懷異賢侄也莫怪陛下,這臨近年關把你派出來,任誰都不太舒服。不過剿匪這事,看著是不大,卻是實打實的軍功和賞賜。誰會嫌錢少呢?陛下讓你跟著老夫出來,想來是存了磨礪你的想法。」
這是董麟第一次從盧植口中聽到這麼不著調的話。
董麟點頭:「盧公,侄兒自然知曉。眼下臨近年關,北風山強盜又猖獗已久,我輩自當剿匪,讓百姓過個安穩年。不然那些商販進出貨物困難,百姓也難購置便宜年貨。」
「說的不錯!」盧植笑呵呵看著他,眼中閃過欣慰,「你能自己想清楚最好。」頓頓,「回去歇息吧,明日還要行軍。」
「是!屬下這就回帳。」董麟起身告退。
出帳時,他路過那位參軍袁忠的軍帳。那帳子比尋常軍帳大一圈,帳簾半掀,裡面燭火通明,隱約可見漆案、香爐。
嘴角董麟氣憤的是,這袁忠帳外,竟然還站著兩名侍女,一個捧酒壺,一個捧果盤,在寒風中凍的有些蕭瑟。
袁忠?紈絝子弟!
董麟心裡怒罵外加五分鄙夷、三分淡漠、兩分生氣。
聽說這袁忠是袁紹袁術的家族兄弟,雖是庶出,單袁家也不曾虧待他,故而養成袁忠驕橫性子。如今一看,這人是真紈絝,走到哪都要擺排場,連行軍打仗都不忘帶侍女?
雖說自己也和董白一同隨軍過,但董麟可不信這袁忠也是穿越者,故而心裡給這袁忠打了『紈絝』的標籤。
董麟懶得拜會這人,很快便回了自己軍帳歇息。
次日,隊伍繼續北上。
如此走走停停,頂著寒風行軍兩日走了約有百里,盧植也不想士卒過於辛苦,故而有意放慢速度,也能避免遭受賊寇伏擊。
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千餘軍士終於抵達北風山外圍。
董麟抬頭望去,只覺得這北風山山勢陡峭,最中間的主峰如刀削斧劈般佇立,可謂直衝雲天。而主峰兩側,各有低矮山脊延伸,所見山道狹窄,僅容數人並行。
這北風山尚且如此,那四川的山,果真如上青天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