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是衛夫人,某之舊交遺孀。」蔡邕先指向中年婦人,又指夫人身旁的少男,「這是衛夫人之子,衛寧,字仲道。衛老弟生前與某交好,可惜有隱疾,走得早。」
「原來是衛氏族人!失敬!」董麟起身見禮。
衛夫人含笑起身回禮,衛寧也拱手道:「見過董侯。」
他母子二人來蔡邕家做客,蔡邕早早就將董麟的事告知二人,故而也能很快認出董麟。
「衛少爺不必多禮。」董麟還禮後落座。
晚宴隨即開始。蔡邕今日設的是家宴,菜式不繁複,諸如常見的燉肉、蒸魚、豆腐、烤雞、各種醃菜、兩種羹湯。
酒水自然少不了,席面已擺好清酒。
自有下人倒酒,蔡邕舉杯道:「除夕守歲,不必拘禮。懷異初來洛陽,老夫忝為地主,今日權且當家宴,大家都隨意些。」
除蔡潔外,個人皆舉杯飲了一些。
董麟只覺得這酒味甘醇,入喉綿軟絲滑,有點米酒的口感但度數比米酒高,還有很濃的糧食味。
比自己在前世喝的白酒強了太多,現代白酒除了辣就是苦。還總有酒蒙子跟董麟說某某白酒喝起來綿柔細膩,能嘗出什麼清香濃香醬香味。喝酒精就喝酒精,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要不是因為商務,有幾個只喝白酒?
眾人邊飲邊吃,桌邊交談頗為隨意。
蔡邕問董麟在涼州屯田的詳情,董麟挑實在的說,蔡邕聽得頻頻點頭。衛寧偶爾插幾句,問蔡邕一些關於學問上的事。
蔡潔始終安靜,一直站在蔡邕身邊侍立,始終不吃不喝。
偶爾蔡邕夾點菜送到蔡潔嘴邊,她才會勉強吃上一口,而且看她表情,顯然是極其勉強。這在董麟看來,實在有些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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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也不是那種古板嚴厲的父親,怎麼蔡潔如此姿態?
相比之下,蔡潔的妹妹蔡琰明顯活潑很多。她坐在蔡邕身側邊吃邊搖頭,一會看這一會看那,點評了許多菜餚口味。
「這個甜了!」「這個咸了!」「這個辣了!」
蔡琰吃到一半,對董麟問道:「董大哥,涼州是什麼樣啊?我聽父親說那裡有羌人,還有很多黃沙,是真的嗎?那裡的天氣是不是很熱啊,那你們耕田怎麼辦,種沙子裡?」
「賢侄勿怪。」蔡邕擦擦嘴,笑著解釋,「琰兒喜好音律書籍,但對農事了解極少。莫要見怪。」
「蔡大家哪裡的話。」董麟轉向蔡琰,也輕聲解釋道,「蔡小姐,涼州黃沙是真有,羌人也很多,羌人還經常……」
董麟本想說很多羌人襲掠涼州邊境,可這種話對十歲出頭的女孩來說未免太沉重了,還是不要說的好。
「嗯,除羌人外,涼州當然不全是黃沙,有雪山,有草原。冬天很冷,其他時候天氣和洛陽差不多。至於耕田,涼州有很多適合耕種的土地,要真全是黃沙,我早就餓死了。」董麟道。
蔡琰睜大眼睛:「呀,那你們平常怎麼過日子?不是說吃啊喝的什麼的,就是你們日常生活是啥樣啊。」
「呃,熱了少穿,冷了多穿,再就是多喝水。」
蔡琰「嘿嘿」笑,不再問,蔡潔抬抬眼隨即又低下去。
酒過數巡,眾人已差不多飯飽,董麟期間給蔡邕敬了不少酒,也從蔡邕那得知許多即將頒發的新政。
這不,剛和蔡邕議論完洛陽西面的「新陽縣」,衛夫人找到了這個空檔,對蔡邕開口。
「蔡大家,妾有一事相求。」
蔡邕正正神色:「弟妹但說無妨啊。」
她先嘆了氣,說起衛寧父親去世後這些年母子二人在族中生活如何艱難,又夸衛寧如何懂事如何用功。
「這孩子,聰明,學什麼都快!」
可話鋒一轉,衛夫人的話題,便落到了婚嫁上。
衛寧,衛仲道,婚嫁……
董麟這時才想起來,史書上記載,蔡琰在嫁給衛仲道後不過半年,衛仲道就已經肺病去世,蔡琰因此守寡。
「蔡大家,妾今日來,除了敘舊,更是為了……」衛夫人正色道,「仲道今年虛歲十四,也該說親了。」
「嗯!」蔡邕點頭。
「當初蔡大家與我夫君約定子女之事,妾和夫君一直記著。眼下,妾看琰兒乖巧聰慧,而且與仲道年齡相仿,便想與蔡大家再結個親家。不知蔡大家意下如何?」
蔡邕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當年衛先生於我有恩,我本不應拒絕。可孩子她娘走得早,臨終只叫我看顧好兩個女兒。她母親遺言在此,我怎能替琰兒做決定呢?」
「蔡大家的意思是?」衛夫人問道。
「眼下……」蔡邕又道,「眼下琰兒和仲道賢侄年歲還小,且再長几歲。若琰兒能看中仲道賢侄,老夫定然欣喜。可若是琰兒不曾看中賢侄,那老夫也不好多說。衛夫人以為如何?」
這番話說的即客氣又直接,多少留個餘地。
董麟注意到,衛夫人表情微微有些失望,衛寧反而對此沒什麼表態,反而一副鬆了口氣的樣子。
衛夫人起身道:「蔡大家說得是,妾身操之過急了。」衛寧也緊隨衛夫人起身行禮。
「天色不早,妾身與仲道先告辭了。多謝蔡大家款待。」衛夫人款款一禮,靜悄悄領著衛寧退去。
偏廳的門緩緩虛掩後,蔡邕叫來下人,對蔡潔和蔡琰輕聲道:「潔兒、琰兒,你們先回後院去吧。」
「好咧,父親。」
蔡琰起身,拉了下姐姐蔡潔的衣袖。蔡潔便朝蔡邕欠身,又朝董麟頷首,跟著妹妹出了偏廳。
董麟看著桌上沒怎麼動過的菜,對蔡邕道:「蔡大家,我看二位小姐吃的不多,不如叫下人把飯菜溫熱一下,二位小姐都是長身體的時候,怎麼也要吃飽才行。」
「嗯,賢侄所說有理,是老夫失察。」蔡邕點頭,叫來下人將飯菜收回溫熱。片刻後,偏廳中只剩蔡邕和董麟二人。
廳中自然而然安靜下來,但這麼一來也讓董麟感到不自在。雖不知蔡邕單獨留他何意,但總歸比在皇宮強。
蔡邕端起茶碗,問道:「賢侄近幾日可有憂心事?」
董麟搖頭:「沒有。托蔡大家和盧公的福,一切都好。」
「哦!那便好,那便好。」蔡邕放下茶碗,忽然又問,「董賢侄可知,老夫這兩個女兒,現今多大歲數?」
多大歲數?問這個幹什麼?要給我說媒?
靠,我可不想被電。
「蔡大家長女想來十三四歲,幼女約莫十一二?」
蔡邕嘆氣:「老夫幼女蔡琰,確實年十一歲。」董麟聞言笑道:「與晚輩侄女董白一般大,或可成為好友。」
這兩句話說完,董麟突然覺得,蔡邕好好嘆氣幹什麼?
就在董麟疑惑時,只聽蔡邕繼續道:「琰兒自沒事,可老夫長女蔡潔,今年……已有十六滿歲,虛歲十七。」
「滿十六歲?」董麟聞言有些被驚到,想那蔡潔身形纖細、面容稚嫩,看著不過十三四歲,沒想到已滿十六。
蔡邕見董麟神情有些變化,便將過往事情緩緩道來。
「自夫人於八年前去世,潔兒深受打擊,臥床月余不起。再下床時,險些不能言語,整日以淚洗面。」
蔡邕頓了頓,聲音又低幾分。
「甚至……甚至……」
蔡邕又是一陣長嘆氣。
董麟眉頭微皺,半年前,那會蔡潔也就八九歲的樣子,在古代剛是懂事的年紀,眼看母親死在自己眼前,直到母親再無可能回到自己身邊。對於這年紀的孩子來說,確實有些地獄。
「潔兒……曾多次嘗試自盡,或割手腕,或服用毒藥,或瘋言瘋語。唯有練琴時,才勉強有幾分安定。」
「僅僅今年,光老夫看見的就有六次尋死。」
「割腕?服藥?尋思?」
董麟聽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湧不斷,有些明白為什麼史書上對蔡潔毫無記載。
蔡琰是歷史留名的大才女,對蔡潔卻一字未提。
莫非是因為蔡潔得了抑鬱症,整日要死要活?這種事當然不可能寫進史書讓蔡大家蒙羞?
要麼一筆帶過,要麼不記。
難怪蔡潔有蔡琰這麼個妹妹,自己在史書上幾乎無影。
「只是……」董麟問,「蔡叔父為何要和侄兒說這些?」
「我聽子干說過,你這娃娃在涼州見多識廣。想讓你和潔兒多接觸一下,叫她散散心。若是你二人能看對眼,我自然願意。便是不對眼,也望你二人能當兄妹相處。」
蔡邕這話,說得比規勸衛夫人的話還直白。就差和董麟說:賢侄啊,你多和我長女培養培養感情吧。
「呃,這……」
董麟面色尷尬,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復這事。
抑鬱症青少年在前世就聽說過不少,每個都是難頂的存在,稍有不慎就是組合拳上來「打你」,被反逼瘋的人不在少數。
蔡潔漂亮歸漂亮,但董麟還沒那麼管不住自己褲襠。
故而思量再三,董麟還是斟酌回道:「晚輩初來洛陽,諸事不懂,這會不會太輕率了?多少也要問過蔡大小姐吧。」
蔡邕沒有多言,似乎也沒打算給董麟拒絕的機會,只是端茶道:「賢侄,天色已晚,飲上一杯茶歸家吧。得空時,再來老夫府上做做,和潔兒多接觸接觸。」
古有端茶送客的道理,董麟自然知道。
董麟見蔡邕不多說,自己也不多問,起身告退。
而就在董麟走後不久。
嗡——
一陣極輕的響動掠過樑柱,偏廳重新歸於平靜。
「事已成,望回報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