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袁崇煥不僅遣散各部援軍，還棄守石門驛，只集中兵力縮防薊州。
現在想來，趙四全的提醒並不是無的放矢。
如果堅守石門驛，或者在薊州的防禦線多推出五里十里……
袁崇煥沉默著，目光沒有抬起，不知在想什麼。
或許是在回憶，或許是在懊悔，或者是在反思自己決策的失誤之處。
祖大壽乾咳一聲，岔開了話題，也避免了袁崇煥的尷尬。
「現下，如何對付韃虜進攻，確保京師安全，為第一要務。奴酋阿巴泰被殺，薩哈廉亦懸頭城上示眾，韃虜會更瘋狂地報復。」
「地雷既是有用，便向朝廷申領，請求派人指導布設。工事不完備，便加緊構築。只要擊敗韃虜，便是勤王護京之大功。」
氣氛緩和下來，眾將都鬆了口氣。
現在京城下，最能打的就是遼軍，其他各路勤王人馬，都難以抵擋韃虜。
說得不好聽，現在遼軍就是京城的保障。
皇帝需要遼軍，城中勛貴官員需要遼軍，滿城百姓也需要遼軍。
按照正常思維，對遼軍只能是拉攏恩遇，先把韃虜擊退再說。
但誰知道崇禎的腦迴路就是那麼清奇詭異，歷史上仍然把袁崇煥下獄，直接導致之後的一系列悲劇和慘敗。
或許，他還認為遼軍忠於他這個皇帝，拿下袁崇煥，照樣會為他奮力作戰。
換個統帥，甚至會更加賣力，更聽指揮，按照他的旨意痛擊韃虜。
可惜，遼西將門保的未必是袁崇煥，是他們的利益。
而袁崇煥通過排擠滿桂、趙率教，通過為他們爭取朝廷資源，已經與他們綁在了一起。
但遼軍東潰，奉詔而不還，拿到袁崇煥手書才回師作戰，反倒成了崇禎必殺袁崇煥的最後一根稻草。
袁崇煥聽到祖大壽的話，似乎得到了些安慰，抬起頭，沉聲說道：「韃虜休整後，定然捲土重來。全力備戰，乃第一要務。」
接著，袁崇煥開始分派任務，分兵守衛廣渠門和左安門，並繼續構築陣地，立柵掘壕，架設槍炮。
…………….
紫禁城，乾清宮。
一天的城外戰鬥，槍炮聲、喊殺聲不絕於耳。
城中人心惶惶，崇禎也是坐立不安，焦慮憂愁，在殿不知走了多少圈。
等到韃虜終於被擊退，前往南海子休整。
崇禎才算是鬆了口氣，稍微安定了心神。
戰報已經呈到御案，彈劾奏疏也接踵而來。
京營發炮誤傷滿桂所部，言官御史便彈劾京營總管李邦華治軍無方。
「虜薄城下，激戰兩門，袁督所部殺傷甚多。」
「至德勝門滿桂所部與虜鏖戰，互有殺傷，地雷頗顯威力。及滿桂總兵戰敗，城上放炮不能及虜，反殺滿殘兵殆盡……」
崇禎皺著眉頭，思慮半晌，沉聲道：「擬旨，李邦華罷職——致仕。」
京營占役、虛冒，以及賣閒、包操等弊端，崇禎早有耳聞。
李邦華被任命為京營總戎政，便是崇禎的提拔，並寄予厚望。
到任之後，李邦華大膽革新，不顧後患。
裁汰老弱，精選士卒，拒絕請託，雖使京營面貌大有改善。
但卻得罪了諸將及勛戚、宦官、豪強，平日裡已經有怨言、誹謗的攻訐。
襄城伯李守錡總督京營，也恨李邦華壓過自己，多次詆毀。
此番借城上京營發炮誤傷滿桂所部，利益集團反攻倒算，進行了更猛烈的彈劾攻訐。
這就是現在的大明，處處有積弊，處處也有利益集團。
任何改革，只要有損利益集團，便舉步維艱，甚至可能是被反動勢力碾得粉身碎骨。
今天的李邦華如此，將來清屯充餉的孫傳庭，也是同樣的下場。
最可恨的是崇禎，改革之初，對這些實心任事的官員都是信任滿滿，奏請無不應允。
但等到誹謗、詆毀鋪天蓋地，彈劾攻訐堆滿御案時，他又反覆無常，由愛到恨的兩極翻轉。
袁崇煥如此，李邦華和孫傳庭則是後來者。
這像極了後世的某些領導和老闆，工作之前拍著你的肩膀，和藹又信任地說道：「好好干，放膽做，我就是堅強後盾，會給你全力的支持。」
等到出現紕漏，或是變故，他翻臉甩鍋的速度比誰都快。
什麼信任，什麼後盾，什麼支持，全特麼是放屁。
崇禎就特別精於此道，此時便毫不猶豫地拋棄了銳意改革、整頓戎政的李邦華。
像扔一塊用過的破抹布，崇禎下旨處置了李邦華，又繼續閱看著其他的戰報和奏疏。
沒有什麼好消息，雖然暫時擊退了韃虜。
勤王軍中又多了孫祖壽、麻登雲兩部，兵力不多、戰力不強，算是對崇禎的一點小安慰。
好半晌，崇禎才看完戰報奏疏，輕撫著額頭，靠進御椅，可謂是身心俱疲。
王承恩抱著幾本奏疏題本從殿外走進，腳步輕輕，生怕擾到皇爺。
但崇禎還是覺察到了，抬了下眼皮，帶著些許期待，開口問道：「王伴，可有薊鎮趙率教，或是錦衣衛趙四全的急報？」
王承恩如實回答道：「皇爺，還沒有趙帥和趙百戶之急報。」
崇禎失望不加掩飾，輕嘆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
不知不覺，崇禎對屢有戰績的趙率教所部，打探情報準確的趙四全，產生了一種依賴感。
或者說，他是寄予厚望，希望能收到令人振奮的捷報，聽到對戰局的精闢分析。
「王伴，揀重要奏疏念給朕聽。」崇禎沒有了親自處理政務的心情，懶懶地說道。
王承恩應承著，一本一本地給皇帝念著。
有些尖厲的公鴨嗓，殿內迴蕩著。
崇禎本來半閉著眼睛，卻突然睜開，問道：「劉之綸？可是研製地雷的那個？」
王承恩躬身答道：「回皇爺，正是翰林院庶吉士，現在工部監造地雷的劉之綸。」
「地雷不錯，各部軍隊都在申領，並請求派人指導如何布設。」崇禎有了點精神，坐正了身子。
沉吟了半晌，崇禎有了決定，說道：「既是劉之綸和金聲聯名舉薦申甫乃用兵之才，朕便明日召見。」
此時的崇禎，有些病急亂投醫。
但凡是能夠擊敗韃虜，解京城之危的辦法，他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外面的更鼓聲響起，崇禎忍不住捂著嘴巴，打了個呵欠，睏倦疲憊襲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