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全哈哈笑著,仰頭灌盡壺中殘酒。
一股熱流從喉頭直貫小腹,燒得四肢百骸都酥麻起來,一股血氣更是直衝頭頂。
他隨手撿起一根燒焦半截的樹枝木柴,「當」地一聲敲在空酒壺上。
聲響脆亮而渾厚,像鐵蹄踏碎凍土,又像戰鼓初擂。
「炎黃地,多豪傑,以一敵百人不怯——」聲音帶著些許酒後的沙啞和顫音。
木柴砸在壺身上,叮叮噹噹,時疾時徐,竟打出了金戈交鳴的節拍。
「人不怯,仇必雪,看我華夏男兒血!男兒血,自壯烈,豪氣貫胸心如鐵……」
趙四全的身子在晃動,幾縷散發在冷風中飄拂。
每一次敲擊,就如同他心中的吶喊,胸中的熱氣有如熊燃燒的烈火,支撐著他砥礪前行,隕身不恤。
聲調忽而沉緩下來,帶著幾分決絕的蒼涼,「兒女情,且拋卻;瀚海志,只今決。男兒仗劍行千里,千里一路斬胡羯……」
敲擊聲隨之響亮,如激昂的戰鼓,催人奮進,令人血脈賁張。
詞句抑揚頓挫,半說半唱,時而如狂風卷沙刮過慘烈沙場,時而如寒泉咽石,如泣如訴。
叮噹的敲擊,像有細密的針尖扎進耳膜,又像滾燙的熱浪灌入血脈,刺激得人頭皮發麻。
多巴胺在顱腔里炸開,獎賞迴路在頭腦中被瞬間激活。
趙率教不自覺地眯起眼,腦袋隨著節拍一點一點,右手在大腿上應和拍擊,越來越重;
劉興祚拍著手,啪啪作響,卻不知痛。
他的嘴唇翕動,眼角泛出晶亮,鼻子有些發酸。
拋下老母妻子,毅然反正歸明,他的犧牲,他的決絕,他的心酸悲痛,有幾人理解?
明廷還存有猜疑,難以融入東江老將派系,行事更要小心謹慎,時時惴惴不安……
可惜,趙率教等人手中沒有閃光棒,不會像後世歌迷那般站起來搖擺,但他們已經沉浸其中。
夜風吹來,帶著冬天的寒意,卻吹不散瀰漫開來的酒氣和熱意。
那鏗鏘有力的詞句,裹著叮噹的敲擊聲,撕開了靜謐的夜色,傳得很遠,很遠。
遠到天際的星星,仿佛也在抖顫。
………………
京城。
巳時,也就是上午的九點左右。
天空陰沉沉的,顯得時間比實際要晚,好像是剛剛天亮。
兵部尚書申用懋昨天便派幕客沈自徵到袁崇煥軍中,勸袁崇煥入城以息謠言。
今天崇禎便傳旨,在平台召見袁崇煥及祖大壽、滿桂、黑雲龍諸將及兵部尚書申用懋。
袁崇煥心中不安,將宣旨的宦官留在營中,身著青衣玄帽入城進宮。
平台召對,地平而禮簡,君臣眉眼相傳,最為便捷,上下都可以做到盡言。
明末,崇禎帝御平台最繁,參加者人眾,甚至小官也有機會對君面陳。
平台,還是當年的平台。
當時他大言不慚,言之鑿鑿,向崇禎表示「倘皇上假臣便宜,計五年而東夷可平、全遼可復」。
崇禎龍顏大悅,作出「不吝封侯之賞」的承諾。
四名輔臣李標、錢龍錫、周道登、劉鴻訓,也紛紛讚賞袁崇煥是「奇男子」。
隨後,崇禎對他提出的「五年之中須事事應手」的諸般條件,一一應允。
而且,崇禎還應閣臣之奏請,提高袁崇煥之事權。
比如收繳王之臣、滿桂的尚方寶劍,賜給袁崇煥,可謂是聖眷無兩。
時間剛剛過去一年,再次平台召見,袁崇煥不知是何心情。
雖有忐忑不安,但袁督師卻並沒有收斂多少。
所謂張皇敵勢,暗示與韃虜議和。
崇禎神情不變,心中已是疑雲叢生。
還是那個人,去年平台召見,信誓旦旦,「臣之作用,仿漢之趙充國無異,勿煩皇上焦勞。惟皇上寬心。」
當時的自己呢,對袁崇煥殷殷期許,全力支持。
不僅當面指示吏、兵、工、戶四部尚書協助袁崇煥,並承諾自己不會聽從浮議。
甚至,為了讓袁崇煥安心做事,連監軍也沒有派。
可袁崇煥呢,大權在握,全無掣肘之後,竟然膽大包天,不請旨便擅殺總兵大將毛文龍。
「臣心期報國,誓唱凱歌歸」。
崇禎想到了袁崇煥當年出京赴任時的豪言壯語,又聽到了袁崇煥暗示議和的話語,不禁嘴角微翹,似笑非笑。
「真是諷刺啊,不過一年,前後言語竟是判若兩人。引敵脅和,不是謠言,是其心中所想,行動所及。」
但想到韃虜還在京城外肆虐,崇禎強壓住心中的憤怒,臉上又露出笑容,出言慰勉。
形勢比人強,崇禎還得倚靠遼軍,暫時不好發作。
「今虜騎猖獗,燒毀我房屋,擄掠我人民,再無人剿殺,便是零星虜騎亦不驅散,似這樣把邊腹都蹂躪盡了……」
崇禎坐在御座中,龍袍上的五爪金龍顯示著九五至尊的身份,輕輕叩擊著龍椅扶手,指節微微泛白。
殿內空氣仿佛凝固,更顯出帝王內心的焦灼和不滿。
滿桂微微側目,眼角餘光斜瞥過袁崇煥。
見袁崇煥垂手而立,神色恭謹,又有些不安。
他不禁微微撇了下嘴,心中不忿翻湧起來。
很快,滿桂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盯著靴子上的塵灰,不知在想些什麼。
袁崇煥趕忙奏道:「微臣已有計劃,待兵疲稍解,便相機進剿,定不負聖恩。」
崇禎輕輕頜首,心中對袁崇煥的不滿更甚。
「又是『待』、又是『稍解』,儘是推拖延沓,又是這般含混答對……」
平台短暫地陷入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一名內侍匆匆而進,手中捧著兩份加急奏報。
殿門旁的王承恩眼尖,快步迎上去,從內侍手中接過奏報。
內侍湊近王承恩,壓著嗓音,在王承恩耳邊快速低語了幾句。
王承恩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毛舒展開來,臉上現出喜色。
他轉身快步趨至崇禎身旁,俯身湊到崇禎耳邊,低聲奏報。
聲音不高,卻能聽出帶著按捺不住的興奮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