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皺緊的眉頭一下子舒緩開來,幾乎是劈手搶過王承恩手中奏報,展開閱看。
眾臣不敢東張西望,卻都在揣摩猜測。
不知這突然到來的急奏,究竟是好是壞,是凶是吉。
崇禎的目光首先便落在兩份奏報的封皮上,看到是「趙率教」與「趙四全」兩個名字,心中已有了些許預感。
他的腰背倏然挺直,眼中閃過希翼的精光,仿佛於漫漫長夜中忽見天邊破曉的星辰。
奏疏很厚,尤其趙四全那一份。
然而,軍情如火,崇禎無心細讀,便先看趙率教的急奏。
而且,崇禎的目光直尋那末了數行。
他先睹「結果」,再論其餘,這是多年批閱奏疏塘報養成的習慣。
殿內突然響起了短促而暢快的笑聲,如冰河乍裂,臣子們愕然,卻又不敢直視聖顏。
笑聲戛然而止,崇禎強自按捺,又恢復了矜持和威嚴。
「朕乃大明天子,斷不可在臣子面前失態。」
崇禎強自壓平了嘴角的弧度,使其抿成一道平直的線。
但說話的聲音終究還是出賣了他的真實情緒,帶著微微的顫抖,像是繃緊的弓弦鬆開後還是餘韻未消。
「趙率教所部,已於昨日反攻遵化,經兩番血戰……收復重城,且截斷韃虜北遁之要道。」
字字從唇間迸出,仿佛胸中的怨氣也隨之從崇禎口中宣洩。
他端坐身體,極力地恢復帝王的威嚴,將趙率教的急奏遞向身側的王承恩,簡短而有力地吩咐道:「念。」
王承恩躬身接過,展開奏疏,嗓音有些尖利,「太子少傅、山海關總兵趙率教等謹題:微臣率鄒宗武、楊春、滿庫、鍾宇、劉鎮華等將,軍馬九千餘,反攻遵化……」
他略微一頓,聲調漸高,「賴將士用命,拼死廝殺,於城外一戰擊退韃虜,迫其龜縮守城。錦衣衛百戶趙四全孤身犯險,攜地雷潛近城池,一舉炸開城門。」
讀到此處,王承恩的喉頭也不禁一緊,聲音有些變調,「軍隊沖城,城門處激戰兩個時辰,屍山血海,慘烈無比。」
「各級將官親臨戰陣,身先士卒,士兵有進無退,喊殺聲驚天動地,刀槍如林,硝煙漫天,血染沙場……」
殿內一時沉寂,連王承恩翻過紙頁的微微響聲,也聽得清晰。
崇禎正閱看著趙四全的奏報,但耳朵還是在聽著。
他微眯了下眼睛,仿佛能看見幾百里外遵化城那慘烈的廝殺聲,聽到那聲震四野的激昂吶喊。
那是九千餘將士用英勇血戰換來的轉圜之機,是危急局勢中乍現的一線曙光。
他握緊了龍椅扶手,過於用力而使指甲泛白,但卻未讓一絲笑意顯露在外。
「韃虜雖兇悍,然不敵我軍兵力優勢,一往無前之英勇。韃虜反撲如浪擊礁石,寸步難前。」
「更有百戶趙四全,武勇過人,先登入城,獨戰群虜,手刃二十六名,令韃虜膽寒,避之不敢戰……」
「只我軍未四面圍攻,只取一門,以免分兵勢弱。以致數百殘餘韃虜西竄,未能全殲韃虜,奴酋小王岳托亦竄逃山林。」
「此兩戰共斬首一千兩百六十七具,另活捉真夷兩百一十六名。」
「待大戰結束,夷屍可築京觀,夷虜可獻俘京師,彰我大明之武功,揚萬歲之英名……」
王承恩的公鴨嗓,雖然想裝出深沉威嚴,但依然有些刺耳。
但眾臣卻並不在意他的嗓音是否洪亮清朗,而是被這突然的大捷所震撼,一時沒有人出言發聲。
崇禎正在閱看著趙四全的急奏,雖然挺長,如話本子般詳細敘述。
但讀起來令人有身臨其境之感,並不枯燥乏味。
商業互吹是必須的,趙率教贊趙四全武勇,趙四全也把趙率教等將領身先士卒、不畏生死描繪得淋漓盡致。
「此戰獲勝,皆賴將士之英勇,各部戰力之均衡。且上至趙帥,下至把總,層層督戰,後退者斬,方以慘重傷亡,擊敗韃虜。」
「由此,微臣以為,兵不在多,而在齊心,在於戰力。若參差不齊,兵力越多,反倒越易被韃虜所敗。」
「前軍、中軍、左翼、右翼乃一整體,一部潰敗,則可導致全軍崩壞,敗局難挽……」
崇禎微皺眉頭,陷入沉思。
半晌,他繼續向下讀閱。
「韃虜優勢在於野戰,在於其各旗戰力均衡且強悍。我軍各部戰力不一,越是大規模會戰,越難保勝算。」
「現下韃虜已失根據,不久便將回師,薊鎮將成戰場。我軍不與其大規模會戰,不遭受重大損失,便有餘力與其周旋。」
「或不斷襲擾,或堵路層層截擊,或於險要之地設伏,或埋設地雷傷敵。」
「利用我軍對地形地勢之熟悉,如零敲牛皮糖,不斷削弱韃虜,積小勝為大勝。」
「我大明內地承平日久,軍隊訓練不足,未經戰陣。若倉促與韃虜作戰,必死傷慘重,徒傷士氣軍心,反增韃虜凶名……」
「各州縣倚城堅守,韃虜遠來,缺乏攻城器械,且不願付出太大傷亡。支撐過初期進攻,韃虜多半會畏難而退。」
趙四全不僅有詳盡講述,後面還有圖示說明,讓不懂軍事的崇禎都看入了神。
殿內眾臣或思索,或揣測,不敢出言打斷皇帝的沉思。
誰也不想與韃虜拼死拼活,都盼著韃虜趕緊滾蛋。
哪怕讓韃虜搶得滿載而歸,哪怕擄掠了十幾萬大明百姓。
哪怕屠戮慘景處處皆是,哪怕家破人亡、背井離鄉、人間慘狀,不忍目睹。
不是沒血性,不是不憤慨,實力差距擺在那兒。
趙四全在盡全力不讓崇禎腦子抽筋,把數萬明軍白白葬送。
現在不堪戰,並不是官兵貪生怕死,而是糧餉不豐,裝備低劣,訓練不足。
如果朝廷能夠在此番韃虜入寇、兵臨京師的刺激下,重新振作,改弦更張。
那這數萬明軍,很可能脫胎換骨,成為精銳雄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