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剛準備叫聲「珍大爺」,隨後也意識到了,自己跟賈珍是同輩。
周景連忙拱手還禮,按照自己之前的所想回道:「珍大哥說笑了,我來拜訪,頭一件事便是來拜望老世翁與珍大哥,只是不知老世翁今日可在府上?」
賈珍聽他問起賈敬,面上笑意淡了幾分,擺了擺手道:「別提了,他老人家,如今在城外玄真觀里,一心參玄悟道,輕易不回府,連我上次去請安,都只隔著帘子說了兩句話,連面都沒見著,倒把府里這一攤子事全扔給我。」
「來來來,周世弟裡邊坐,別在門口站著說話。」
二人進了正廳,分賓主坐下。
丫鬟捧上茶來,賈珍問了問周景家裡的事情,周景揀著說了幾句。
賈珍言語間既不過分熟絡,也不疏離,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要不是周景知道賈珍是號什麼人物,還真覺得賈珍平易近人。
再寒暄幾句後,周景也就進入正題了。
「珍大哥,我就不藏著掖著了,如今家道中落,我在京城也沒什麼生計,我琢磨著與其窩窩囊囊守著祖宅,不如重披舊甲,效仿先祖,成了,光宗耀祖,栽了,我也認命!珍大哥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在理在理,賢弟今日有此志向,正是不墜家風,令尊泉下有知,定當欣慰之至。」
聞言,賈珍一副頗為感嘆的樣子,但周景知道自家老子跟賈珍的交情根本不深。
隨後賈珍沒了下文。
周景只能咬著牙開口:「就是五軍都督府那邊,不讓我補先父的缺。」
賈珍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竟有此事,太不像話了,可惜為兄在都督府沒有熟人,不然定會替你討個公道。」
言罷,賈珍端盞在手,慢慢呷了一口,便再不言語,只拿盞蓋一下下撥弄著浮葉。
「我並非是想補京城的缺,如今這京營裡頭,武備廢弛得不成樣子,吃空餉的比當差的還多,若是珍大哥能幫我運作到遼東,往邊關上搏一遭,日後出人頭地,必定報答珍大哥的提攜之恩。」
周景急了,連忙站起來,拱手行禮。
賈珍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看了周景一眼,像是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廳里靜了片刻。
賈珍放下茶盞,慢悠悠地嘆了口氣,語氣比方才熱絡了些:「賢弟,你這是何苦,坐下說話,坐下說話。」
他伸手虛扶了一把,示意周景重新坐下:「你我世交,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動不動就站著,倒顯得生分了。」
周景依言坐下,他也是實在沒有辦法,沒錢沒門路,面對這種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只能這樣。
但周景也不敢打包票賈珍真的給他辦這事,畢竟隨便一人過來說,給我個官吧,等我飛黃騰達,肯定會報答你的。
誰信。
賈珍沉吟了一會:「遼東那邊……倒也不是全無門路,我有個遠房的表親,在薊遼總督麾下做個參將,雖不是什麼顯赫的職位,但替賢弟引薦一二,安排個差事,還是能說上話的。」
賈珍確實跟周景想的一樣,但最重要的是,他根本用不著邊關有什麼門路,在府里高樂不好嗎。
不過想是這麼想。
賈珍暗自思忖:遼東那等苦寒之地,塞個人進去不過舉手之勞,於他而言既不費事,也不折損什麼,周景好歹是寧國府的故交,若真能在邊關立下寸功,日後在賈家,他這個族長也能多幾分顏面。
周景心頭一跳,連忙追問:「珍大哥說的可是真的?」
賈珍笑了笑:「我還能騙你不成?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周景剛要開口,就聽得門外腳步聲響,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
這人約莫十七八歲出頭的年紀,生得眉目清秀,麵皮白淨,單看這副皮囊,倒也算得上是個翩翩公子,只是那雙眼睛滴溜溜的轉著,一副不太正經的樣子。
他一進門,見廳里有客,先是一怔,隨即堆起笑臉:「兒子給父親請安了。」
賈珍臉上原本還帶著幾分客氣,一見了這人,瞬間沉了下來:「你怎麼來了?」
那人正是賈蓉。
「兒子聽說父親這邊有客,便想著過來給父親倒杯茶。」
說著,賈蓉提起茶壺,給賈珍的盞里續了水,又順勢瞥了周景一眼。
賈珍冷著臉沒接他的話茬,只是朝周景那邊努了努嘴:「這是周世叔家的周景,論輩分你該叫一聲叔叔,還愣著幹什麼,不快行禮?」
聞言,賈蓉連忙放下茶壺,規規矩矩的朝周景拱了拱手:「侄兒賈蓉,見過周世叔,方才不知是世叔來了,多有怠慢,世叔莫怪。」
周景含笑還了一禮:「蓉哥兒客氣了,我與你父親說話,本不該打擾你讀書的。」
賈珍聞言,又哼了一聲:「他讀什麼書?一天到晚不是鬥雞走狗,就是往東府西府里亂竄,正經書一個字沒見他翻過。」
賈蓉被父親當著外人的面數落,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也不敢頂嘴,只是訕訕的笑了笑,往後退了半步,垂著手站在一旁,一副恭順聽訓的模樣。
說著,賈珍站起身來:「你方才說的事,我記下了,你且先回去吧,等我這邊有了准信兒,便讓人知會你。」
周景連忙起身,拱手道:「如此便多謝珍大哥了,小弟告辭。」
賈蓉見狀,搶先一步,挑起了帘子,側身讓開門口,笑道:「世叔慢走,侄兒送您出去。」
周景看了他一眼,走了出去。
身後傳來賈珍不冷不熱的聲音:「送完就滾回來,再敢亂竄,仔細你的皮。」
...
出了正廳,賈蓉臉上堆著笑:「世叔這就要走?難得來一趟,去我那邊坐坐?侄兒作東,請世叔吃兩杯酒去。」
周景腳步一頓,側頭看了賈蓉一眼。
剛才還素不相識,一轉眼就這麼殷勤?
「蓉哥兒客氣了,今日實在不敢多叨擾,改日吧。」
賈蓉卻不由分說:「這就是見外了,什麼改日不改日的,今兒撞上了便是緣分,走走走,方才被老爺訓了一頓,世叔陪侄兒喝兩杯,權當散散心。」
說著不由分說便拉著周景往自己院走去,一邊走一邊回頭衝著身邊的小廝說道:「快!回去備桌薄酒。」
穿過一道月洞門,繞過一座假山,進了花廳。
廳內已經擺上一張小圓桌,桌上有幾樣小菜,一壺酒,兩副杯箸。
賈蓉殷勤的請周景落了座,舉杯道:「世叔,侄兒先敬您一杯!往後在京城若有什麼用得著侄兒的地方,儘管開口,侄兒旁的沒有,替世叔跑跑腿傳傳話還是使得的。」
說完一飲而盡。
周景也端起杯來飲了一口,笑著打量賈蓉:「蓉哥兒倒是個爽快人。」
賈蓉一笑:「世叔別笑話我了,您也瞧見了,我父親這個人,在家說一不二,動不動就罵人啐人,我在他跟前,連大氣都不敢出。」
周景聽他這麼說,端起酒杯,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蓉哥兒也不必太過自苦。」
兩人又推杯換盞了幾回,賈蓉便借著酒意,開始拐著彎打聽周景的底細。
家裡做什麼營生?此番進府有何打算?
周景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賈蓉是見賈珍肯見自己,想來攀個交情,日後說不定多一條路。
他揀些不痛不癢的話答了。
正說著,一個小廝快步走到花廳門口,躬身道:「蓉哥兒,珍大爺叫您去書房一趟,說有事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