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進剿台島,你覺得朝廷的勝算有幾成?」明珠道。
「就算沒有十成,也有八九成。」陸守正道。
「為何這麼有把握?」明珠訝道。
「明鄭本身實力在過去十幾年中已經被削去很多,如今又陷入政壇內亂,情況只會更糟。」
「言之有理,」明珠點頭道,「說起來,本官跟明鄭那邊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康熙八年的時候,本官就奉旨南下福建,主持對台和談。那時候鰲拜剛倒,皇上親政不久,想跟鄭經談一談招撫的事情,看看能不能不動刀兵就把事情了結了。」
「如果不動刀兵就能招撫成功,確實是大功一件。」
「談何容易!本官到了泉州,先派興化知府慕天顏帶著皇上的詔書去了島上,沒想到鄭經竟然連詔書都不肯接,」明珠搖了搖頭,「他只讓慕天顏帶了一句話回來,『若能照朝鮮事例,不剃髮,稱臣納貢,則可矣』。」
這個慕天顏後來升官也做到過江寧巡撫。
陸守正聽到「朝鮮事例」幾個字,就眉頭一皺,道:「朝鮮是外國,鄭經是中國人,怎麼能比?決然不能同意!」
「陸撫台所說與我當年想法一致,」明珠道,「可鄭經並不死心,後來姚啟聖也派人過去招撫,鄭經又提出參照琉球、高麗的例子,依舊只想稱臣奉貢。說白了,他就是想做個割據一方的藩屬國,名義上給了面子,但關起門來還是自己做個土皇帝。」
明珠對收台一直卻是蠻上心的。
收台的問題也不容置疑。鄭經想的就是做個藩屬國,根本沒想歸附,也不可能歸附。
「明相當年這趟差使,也算是把鄭經的底摸透了。」
陸守正這句話說得就很委婉了,當年明珠的差使顯然沒有辦成。不過這麼說的話,就給了明珠台階。
明珠嘆道:「就是因為摸透了,我才明白招撫已經無用,只能出兵進剿。鄭經只想維持現狀,而朝廷要的是天下一統。想法天差地別,怎麼談?」
「就等福建水師整頓之後,旗開得勝。」
陸守正對這次收台還是很看好的。
歷史上,收台其實非常順利,仗就打了幾個月。
明鄭的水師在這些年裡確實實力大損。
而且遷海令實在太狠,讓島內物價飛漲,很難安心發育。
兩人酒過數巡,窗外傳來了一陣若有若無的吟詠聲。
明珠道:「是犬子容若,正在讀書。」
也就是納蘭容若了。
陸守正道:「我在江南之時,也聽聞過公子大名,詩詞冠絕京華。」
「如今何人不知陸撫台乃當朝第一詩人,正好讓犬子向陸撫台學習一二。」明珠道。
明珠隨即就讓下人把納蘭性德喚了過來。
納蘭性德,字容若,如今剛27歲,正值青年,可神情中總有一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悲涼之感。
那些如「人生若只如初見」之類的名篇,他剛開始創作,而他整個人只活到了31歲。
如果只算活過15歲的人,那平均壽命大約能到50多歲。
生活好的家庭和生活差的貧農之間差距也不小。
明珠家裡能出這樣一個名留青史的詞人,和明珠自己喜歡漢學有關。
康熙十年的時候,康熙親自為自己選了十六位講經讀史的老師,明珠就是其中之一。
在尋常人看來,納蘭性德大部分的詞都有很強的憂愁感,和他家境顯然不符,他老爹是當朝首揆,有錢得很。
雖然納蘭明珠剛出生的時候,納蘭明珠還沒發跡,但奈何明珠太努力了,短短几年了就成重臣,全家也從包衣抬旗抬到了正黃旗。
簡直就是望父成龍的經典案例。
納蘭性德本人也是個讀書天才,18歲鄉試就考中了舉人,19歲考中了貢士。
下一場考試就是殿試,也就是選進士。
眾所周知,貢士參加殿試考試是不會被淘汰的,只是為了排個序。
也就是說貢士只要參加殿試,就一定能中進士。
這還是相當天才的,讀書強如李光地,也是29歲才中進士。
而且納蘭容若參加的還是漢人的科舉,並非給滿人單列的科舉。
可惜的是納蘭性德在準備參加殿試的時候,竟然生病了,錯過了這次殿試。
一下子拖到了三年之後。
好在三年之後,他再次高中,考了二甲第十名。
按說這個成績也很不錯,因為前50名里只有一個滿人,就是納蘭容若。
但不知道為什麼,皇上在選庶吉士的時候,硬是把他跳過去了。
這就讓納蘭容若很鬱悶。
直到幾年後,才讓他當了侍衛。
可如果只是當侍衛的話,身為明珠的兒子,他還有必要參加科舉,並考上進士嗎?
這對考了如此高名次的納蘭容若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
另外,他非常愛的妻子也在幾年前去世。
這兩件事接踵而來,才讓納蘭容若愁腸滿結。
這就是他創作的詩詞大多飽含憂愁的原因,也算不上「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
「您就是名震詩壇的陸大人?!」納蘭容若恭謹道,「晚生納蘭性德,早知陸大人大名!與幾位友人聊起詩詞時,常常會提到您。」
陸守正道:「納蘭公子的詩詞,我也看過一些,頗有詩才。」
明珠笑道:「這孩子打小就愛跟一幫漢人布衣混在一起,寫詞、喝酒、發牢騷。本官說了多少回,讓他把心思用在正道上,他就是不聽。」
「納蘭公子的詩才,即便放在江南,也是箇中翹楚。」
明珠擺了擺手:「他的那些東西,也就是在文人堆里傳傳,上不得台面。」
都不用察言觀色能力,陸守正從明珠的語氣里就能聽得出,明珠其實還是很驕傲的,嘴上客氣只是謙虛謙虛罷了。
納蘭容若望父成龍,明珠也望子成龍。
陸守正就順著說道:「明相此言差矣。詩詞之道,看似小道,實則關乎人心。納蘭公子的詩詞,寫出了真性情,在當今詩壇,已然十分難得。」
能不難得嗎,在大清這種文字獄瘋狂的時代,哪有多少精神文明?
很多創作者都被精神閹割了,寫的作品也都是帶著枷鎖跳舞,雖然有一些跳得不錯,但實在太少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