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玩意兒

  納蘭容若欠身道：「能得陸撫台這般誇獎，晚生誠惶誠恐。」

  明珠有意無意中道：「你可以把一首習作拿給陸大人看看。」

  「我這就去。」

  沒一會兒，納蘭容若就拿來了一份書稿，上面寫的是：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這首詞大體意思就是他作為侍衛，跟著皇上出巡，眼前是帝王大軍的恢弘景象；但心底卻滿是疲憊，厭倦這種奔波扈從的生活。

  蠻符合他當下的心境。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很喜歡這首詞，說了一句「千古壯觀」，便是專門稱讚「夜深千帳燈」這一句。

  「非常好！」陸守正道，「世人只道公子生於宰輔之家，錦衣玉食，根本寫不來憂愁。然公子這首詞，情真意切，並非無病呻吟，恰是飽經心事、看透浮沉後的真愁。」

  周邊很多人並不懂納蘭容若，大家真心覺得他一個超級富二代+官二代，寫不來哀傷感。

  陸守正這句算是說到了納蘭容若的心坎里。

  納蘭容若拱手道：「多謝大人點評！」

  陸守正的話讓明珠也挺得意。

  陸守正在文壇何等地位，「當世詩壇第一」的名號不是虛的，連皇帝都知道，他這麼誇獎自己的兒子，明珠怎麼可能不高興。

  夸納蘭容若，比夸明珠本人還管事。

  明珠堆著笑說：「陸撫台詩文冠絕南北，今日難得機緣，不妨指點這孩子一二，別讓他終日沉溺於離愁別緒里，這樣下去，格局終究小了。」

  明珠還是很關心這個兒子的，不希望他持續這樣，也想讓他有個好仕途。

  畢竟古代人嘛，哪怕最豁達的文人，也想出仕。

  更何況納蘭性德還是進士出身。

  陸守正於是也順著明珠的想法道：「指點不敢當，只是與公子論一論詩文正道。公子的詞句，勝在情真、語淡、骨清，這是天分。如今唯一缺憾，便是落筆多寄個人悲歡，稍缺一分天地山河之間氣象。」

  納蘭容若道：「還請先生詳細教授。」

  陸守正道：「公子筆下皆是人間離別，若日後能放寬眼界，寄情山河，將胸中之愁化作胸中之懷，筆墨必然更上一層，足以傳世不朽。」

  對於聰明人，一點就通。

  

  說到這個程度就夠了。

  納蘭容若作揖道：「晚生受教！」

  然後又問：「大人以為，詩詞至高境界當是如何？」

  「就是那句於無聲處聽驚雷吧，」陸守正道，「在看似尋常之處寫出最不尋常的文字，這是最難達到的境界。想來以公子的天資，只需閱歷沉澱、心境開闊，他日筆墨必不止於此。」

  納蘭容若佩服道：「大人不愧當朝詩壇魁首，眼界胸襟遠勝晚生！」

  明珠也哈哈一笑：「今日這一席閒談，勝過這孩子百日苦讀。來，陸撫台，老夫敬你一杯！」

  陸守正也舉杯道：「明相請！」

  不得不說，古代要是在文壇有了地位，確實是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情，別人都高看你幾眼。

  哪怕陸守正沒有官身，朝中大臣也樂得和江南的文壇領袖結交。

  從明珠家吃完飯，陸守正就回了府邸。

  次日，陸守正又和陸良好好巡視了一番在京城的產業。

  京城自然是絕對的核心之地，各地的錢莊還有初期票號，都有大把的銀子解運京城。

  陸守正為此還讓陸良籌辦了一些鏢局的業務。

  京城的碓房、典當行業也極為興盛，這麼多吃鐵桿莊稼又無所事事的八旗子弟，隱藏著大量客戶。

  陸守正很懂細水長流的道理，從不逼人太甚，如果遇到不合理的借款請求，比如那種明顯超出還款實力的，他也都會讓掌柜的拒絕放貸。

  「今後，風險評估部門一定要重視起來。」陸守正囑咐陸良。



  「小心駛得萬年船，千萬不要讓壞帳率太高，會影響我們的資金鍊安全。」

  陸良也聽明白了「壞帳率」和「資金鍊」這兩個詞，說道：「小的經常派人去暗中做點調查，摸清對方的身世背景。」

  「這麼做沒錯。」陸守正道。

  「對了，老爺，之前還有其他掌柜的問咱們辦不辦一些供旗人娛樂的店鋪？」

  「尋常的玩意兒可以做，但博彩、妓館斷斷不可碰。」陸守正道。

  主要是康熙年間查得還很嚴。

  「小的明白！」陸良道。

  陸守正剛才所說「玩意兒」這個詞，是大清朝八旗子弟們經常掛在嘴邊的。

  其實就是一些小物件，比如蟈蟈籠子什麼的。

  但這並非普通的蟈蟈籠子，能被稱作「玩意兒」，肯定是匠心獨運，用了很奢侈的材料製作。

  八旗子弟們斗蟈蟈的時候，往往會先亮出自己的蟈蟈籠子，比一比誰的好，如果某人的蟈蟈籠子贏得一致好評，眾人還得稱讚一句：「哎呦喂，那爺，您這蟈蟈籠子可不尋常！」

  這就是一種炫耀。

  一些八旗子弟的日常生活就是如此，無聊之下，就把很多毫不起眼的東西硬生生搞成了奢侈品。

  但在大清朝，這就是一門生意，而且是一門不小的生意。

  等過上五六年，海禁開了，陸守正可以多引進一些鼻煙壺。

  早在明朝時期，鼻煙就被傳教士帶入國內了，但沒流行起來。

  大約從康熙中期開始，才在八旗子弟中流傳開。

  鼻煙通常是菸草混合玫瑰茉莉以及薄荷麝香製成的，沒有太大的成癮性。

  《雍正王朝》里，李衛還在四爺府邸做事，沒有出去當官的時候，曾經去一家八爺開的當鋪里找《百官行述》，就裝作了一個富家少爺，吸了鼻煙，那表情賊銷魂，賊地道。

  後來清朝也把鼻煙壺發展成了很大的一門手藝，好的鼻煙壺可不便宜。

  陳道明還演過一部叫做《八旗子弟》的電影，就是講學習畫鼻煙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