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正哭喪著臉。
「我,我實在是沒錢了……」
吳烈湊過來,滿臉不信。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趕緊還錢!你這狗東西看起來就不窮,而且每次都跟著顧文斌撈油水。你錢都去哪兒了?」
趙正支支吾吾,小聲說。
「我,我都去勾欄聽曲兒了。」
吳烈頓時瞪圓了眼睛,非常大聲的重複。
「啥?你他娘的把同窗的錢,都拿去勾欄嫖了!」
他這一嗓子,整個堂上的人都聽見了。
其餘生員們看向趙正,個個都眼睛噴火,要吃人一樣。
趙正臉紅得要滴血一樣,小聲爭辯。
「勾欄聽曲兒不能算嫖,聽曲兒!讀書人的事,能算嫖麼?」
吳烈大笑。
鄭明章表情不悅,哼了一聲。
「真是有辱斯文!」
也不知道是在說趙正,還是說吳烈……
因為顧文斌的關係,顧長庚也認得趙正,平時對方也「叔叔、叔叔」的叫著。這會兒實在沒眼看,趕緊讓顧家的僕人也幫他補上。
不然,鬼知道傢伙又會說出什麼不堪之事來!
……
這一番當堂核算,生員們拿回了自己的銀錢,個個都興高采烈。
許文清摸出一個舊香囊,把拿回的銀子放了進去,然後放進貼身的衣襟里。朝吳烈拱手道。
「吳兄,今天的事,實在太感謝……」
吳烈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先別謝來謝去了。大家都是兄弟!」
然後又轉頭看向周茂德。
「舅舅,大家忙了半天,都餓了。要不去您家吃口飯?」
「吃!都去!我讓下人趕緊回去吩咐後廚多做幾桌,好酒好肉管夠。」
周茂德答應得非常痛苦。
以他的精明,自然敏銳的覺察到,吳烈應該是想趁熱打鐵,跟這些生員拉近關係。
【我這外甥,看著行事魯莽膽大妄為,但也並非不諳人事】
周茂德想著,又回頭看著自己那蠢萌的兒子,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白了他一眼。
「你趕緊也給我回家老實躺好!這些天,都別去書院了,我親自去給山長請假。你娘還以為你在書院用功讀書呢。回去之後,看你怎麼跟她解釋。」
周訪頓時哭喪著一張臉。
完蛋!還有我娘那一關呢……
……
鄭明章處理完眼前這攤麻煩事兒,總算是稍微鬆了一口氣,他理了理衣襟,從堂上站起身來。
「既然此事已畢,爾等就各自回去吧。對了,吳公子若是不忙,能否暫且留下,本官有些事想跟你說幾句。」
嗯?
吳烈有些疑惑,不知道這鄭縣尊想跟自己聊啥?
不過,反正他也沒啥好怕的。
哪怕對方埋伏了刀斧手在堂下,最後死的一定不是自己。
吳烈笑道。
「縣尊有請,安敢不從?」
他看向周茂德。
「舅舅,你和表哥還有大家先回去吧。」
鄭明章也擺擺手。
「周員外不必擔心,且放心回去吧。」
周茂德和其餘生員,這才離開了縣衙。
吳烈則和鄭明章一同,隨著引路的衙役去了內堂。
兩人分主客坐下,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為他倆倒了茶。
此人舉止得體,頗有氣度,不像是僕從之流。
鄭明章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介紹道。
「這位是我的幕客,張文峰,張先生。」
原來如此……
吳烈大概明白這人的身份。
他對明朝歷史只知道個大概,唯一讀過的也就《明朝那些事兒》了。因為最近跟黃修遠走得近,才知曉更多的信息。
比如在明朝中期之後,隨著科舉人數的大量增加,許多讀書人最好考不上沒法做官,就給一些官員當私人幕僚——其實就是後來清朝縣令的「師爺」的雛形。
根據大明律令,知縣私人聘請幕僚是違制的!
但很多時候,律法是一回事,實際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從大明天順(堡宗復辟)年間開始,對這事兒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現在崇禎年間,知縣請幕客基本都不背人了——黃修遠的幕客,和吳烈也已經頗為熟悉了。
「原來是張先生,失敬失敬。」
吳烈拱拱手。
他還是不知道,這鄭明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張先生卻開口說道。
「吳公子,老朽是天啟四年中了舉,之後連續五次會試失敗。蹉跎半生,幸得明府看中,便來做了幕客。」
吳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說這個幹啥,只是耐心聽著……
「老朽有一位同窗,也是天啟四年一同中舉,雖然不算至交,但也頗為熟悉。半年前,他也應房陵縣尊的邀請,做了幕客。」
臥槽!
吳烈一下瞪圓了眼睛。
「原來你是老杜的同窗啊?」
他口中的「老杜」……也就是黃修遠的幕客,杜子明。
張先生點頭。
「沒錯。所以老朽和子明,時常有書信往來。實際上吳公子在房陵的赫赫威名,我與明府也已有耳聞。」
原來如此!
吳烈看向鄭明章。
他還以為自己演個偏僻地方來的可憐小商人,對方真信了。沒想到,是自己被看戲了!
「哈哈,讓縣尊見笑了。」
吳烈喝了一口茶,好不臉紅,他以為這位縣尊要問剿匪的事。
沒想到,鄭明章先問的卻是吳川。
「本官聽說房陵縣新任的典史,是從小和你一同長大的家僕?」
「都是黃縣尊看得起我家,讓那小僕暫時領著份差事罷了,正式的任命文書都還沒下來。這事兒,還得看上官的意思。」
鄭明章微微點頭,手指在杯蓋上輕輕撥了一下。
「杜先生前幾日給張先生來信,說你們房陵出了件稀奇事。縣丞和典史勾結山賊,被拿下之後關押在大牢里,一夜之間,居然同時意外身亡。一個被房梁砸死,一個吃壞了肚子而死。」
吳烈端著茶杯,眨了眨眼睛。
「哦,縣尊您說這個啊。確實,誰能想得到呢?或許兩人作惡多端,自有天罰。這事兒房陵縣衙的仵作可是和獄卒一同驗屍之後,寫進文書入庫了的。」
「是啊,確實很意外。」
鄭明章放下茶杯,看著他。
「那吳公子,你說咱們襄陽這位顧典史……不會也出什麼意外吧?」
吳烈看著他,突然笑了。
「縣尊,這事兒您得問顧大人啊,我哪兒知道他會出什麼意外?可能他走在路上不小心摔一跤,剛好旁邊有一大坨牛糞,他臉朝下埋進牛糞里憋死了。」
鄭明章沒笑,直勾勾盯著他。
「吳公子,本官在跟你說正事。」
吳烈把茶杯放了回去。
「縣尊大人,我帶了二十車貨來襄陽,還等著賣錢,再買糧食布匹回去。哪有工夫天天跟顧家慪氣?今天的事,您既然已經幫那些可憐的讀書人主持了公道,我沒有理由主動找茬。」
鄭明章似乎放鬆了一些。
「如此最好。」
但吳烈又重重嘆了一口氣。
「不過,萬一有賊人要燒我貨倉,或者派人半路截殺……縣尊,我總不能站那兒讓人干吧?那不成縮頭烏龜了嘛!」
鄭明章盯了他片刻,哼道。
「顧長庚那邊,本官自會敲打。你也記住,這裡是襄陽,真鬧出大事來,本官也未必兜得住。」
「明白!縣尊放心,我這個人最好相處了。」
旁邊的張先生,低頭默默喝茶。
……
等吳烈回到周家,正好看見周訪被親娘訓斥。
「傷成這樣還瞞著家裡!你是真打算在書院躺到過年啊?」
「娘,我是怕您擔心……」
「那現在我就不擔心了?」
周訪低著頭,不敢吭聲了。
吳烈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
「舅母,別罵了,表哥肯定知道錯了。」
周王氏立刻轉移火力。
「烈兒你也一樣!以後再碰見這種事,先回來叫人。家裡養那麼多家丁,哪裡需要你親自動手?你受了傷,我怎麼跟婉兒交代啊。」
「是是是,下次我等人齊了再打。」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吳烈趕緊縮頭,拉著周訪去吃飯了。
這一頓,二十多個生員吃得很是熱鬧,飯後各自告辭,許文清還得回家給母親報個平安。
周茂德送走眾人,終於有空逮住吳烈。
「烈兒,明天可不許亂跑了啊。舅舅約了買家,先幫你賣一批黑木耳。」
「好嘞!終於輪到賺錢了。」
……
第二天上午,周家貨倉里。
買家是個姓邱的中年商人,他在樊城做山貨轉運的生意,手下有一支船隊,沿著長江來回。
這人平時見誰都笑呵呵的。
但一開始談價,他立刻就收起笑臉,長吁短嘆,擺出愁苦的模樣。
「周兄,如今這世道太亂,貨不好走啊!船上花錢,碼頭也花錢,還有盜匪的風險,我底下多少張嘴伸著……」
邱掌柜說著,伸手捏了捏黑木耳。
「何況你這貨,也不全是好貨嘛。這兩口袋就有點軟,水氣沒有曬乾。萬一運到半路上發了霉,我就虧大了。」
周茂德瞥他一眼。
「所以這兩袋才單獨放著,沒算進這六車好貨里啊。你專門摸這次等的貨,就想把我外甥整批貨的價都壓下來?」
邱掌柜笑容一僵。
「哎喲,瞧你說的,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得把實話說清楚嘛。」
周茂德伸手,從面前貨袋底下掏出一把黑耳,往桌上一放。
「上頭的看過了,底下的再看看。你自己掏吧。」
邱掌柜也不客氣,彎著腰伸手掏了好幾袋。對黑木耳又捏又搓,然後還把手湊到鼻子前聞氣味……
這麼折騰了半天,他才報了個價。
「六車我都要。每百斤,三十八兩。」
「少了十兩。」
周茂德立刻還價。
「四十八兩。立刻現銀交割,搬貨的人你自己叫。」
邱掌柜連連搖頭。
「周兄,這個價我沒得賺!」
旁邊的吳烈差點笑出聲。
【來了!經典之老闆我真不賺錢】
周茂德面無表情。
「你上回從我這兒買的,品相還不如這次的,每百斤四十六兩。如今這幾天,碼頭上的房耳反倒少了,你跟我說價往下走?」
「去年冬天,你在江南可沒少賺。怎麼,打算今年把我也一道吃了?」
邱掌柜伸手摸了摸鼻子。
「陳年舊事,周兄你就別提了嘛。這樣,四十兩!」
「吳安,把袋口紮上吧。」
「等等……四十二!」
邱掌柜笑著轉向吳烈。
「吳公子,你第一次來,交個朋友嘛。往後咱們還能常做生意。」
吳烈卻看了看他身後。
那個搬貨的夥計,剛才已經往門外瞅了三次。邱掌柜嘴上嫌這嫌那,問得最多的,卻是今天能不能全部裝走。
周茂德突然問。
邱掌柜愣了一下。
「倒也……不急。」
「那你夥計急啥?眼珠子都快飛出去了。」
夥計趕緊低下頭,邱掌柜也有些尷尬。
被說中了!
周茂德繼續慢悠悠地說。
「碼頭都傳開了,你還跟我裝什麼?你租的倉,人家月底要收回去。貨船再多耽誤一天,又得多付一天的錢。你有工夫跟我磨,我還要陪外甥喝茶呢!」
吳烈嘿嘿直笑。
「舅舅說多少就多少。您去別家問吧,我不著急。」
邱掌柜張了張嘴。
【你是不急,急的是我!】
吳烈上輩子干銷售,察言觀色的活兒,其實很熟。
不過,一天到晚都要琢磨客戶那張逼臉,回家躺床上還得想想,自己有沒有哪句話說錯了……太累了!
所以人都死了一回,穿越到明末,衣食無憂,直接開擺!混吃等死當紈絝。
網上有一個關於超人的梗。
【超人明明有超級智力,為什麼看起來是個憨憨?因為超級智力告訴他,你直接用超級力量就能搞定,還費那勁兒幹啥!】
跟喜劇演員也有點像。星爺、騰哥是頂級的,他們在台上逗人笑,私底下是非常嚴肅、不苟言笑的。畢竟,一天到晚給人表演樂呵?總得歇歇吧。
吳烈現在,也是這麼個想法。
【我特麼都超凡了,如果還事事都要小心謹慎的苟著,和上輩子一樣察言觀色,廢那腦子,那我不是白超凡了!】
最終,邱掌柜還是沒捨得走。
他對著黑木耳一番磨蹭之後,他咬牙答應了四十八兩的價格。
周茂德這才露出笑容。
「邱掌柜大氣!我請你喝茶。」
「不喝了!叫人,趕緊裝貨!一定要快,不能耽誤。」
六車普通黑耳,扣掉袋重,共一千八百斤,賣得八百六十四兩銀子。
周茂德拿過吳家的帳冊,隨便掃了幾眼,就把帳算明白了:這六車的收購本錢,加上分攤的運費、稅錢、吃用和損耗,合計五百零四兩。
淨賺三百六十兩!
吳烈摸了摸下巴。
「賺是不少,就是麻煩了點兒。跑這麼遠,又驗貨又扯皮的,做生意的利潤不如剿匪啊。」
周茂德剛端起茶杯,聞言差點嗆住。
「那你也得有那麼多山賊可剿!」
「也是。」
吳烈笑嘻嘻地點頭。
「這活兒能一直干。以後讓下面的人跑,我在家數錢就行。」
餘下的白耳和上等藥材,周茂德告訴吳烈得再等等,普通的買家恐怕吃不下。
……
當天午後,果然來了個買家。
來人穿著一身絲綢衣服,姓錢,是襄王府負責採買的一名管事。
他身後跟著幾個僕役,從進門開始就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周員外,聽說你這裡來了一批不錯的山貨。我過來看看值不值得王府採買。」
吳烈有些驚訝。
【喲,居然是王府的人?】
但周茂德見到這王府管事,眼中卻閃過一絲憂愁。但很快就滿臉堆笑,迎了上去。
「錢管事,許久未見,稀客,稀客啊!」
錢管事擺擺手。
「不用囉嗦了,聽說你這有白色的房耳,給本管事看看貨吧。」
周茂德點點頭,一個夥計打開了一盒品相上佳的白木耳,給他驗看。
錢管事很隨意的拿起一片,對著光看了幾眼,臉上浮現出滿意的表情,然後隨手把盒蓋扣上。
「還算是能入眼。那全都裝好,直接送去王府吧。」
周茂德陪著笑。
「錢管事,這……咱還沒談價呢。」
「就市價打個對摺吧。」
錢管事抖了抖袖子,仿佛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周茂德臉上的笑,頓時掛不住了。
他皺眉道。
「錢管事,這可都是挑出來的上等貨。打個對摺,連收貨的本錢都不夠。」
「那是你自己收貴了,與我何干?」
錢管事斜了他一眼。
「要你的貨,那是咱王爺看得起你!你一個小商賈,連這點道理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