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門前的鼓聲響起,看樣子敲鼓的還是個讀書人,這引得一些路人也好奇的停下來圍觀。
很快,就有一個挎著刀的衙役跑了出來。
「你這書生,亂敲什麼!縣尊正忙著呢……」
他話沒說完,就看見衙門裡的典史也黑著臉站在旁邊,頓時有些驚訝。
「喲,顧大人,您在這兒啊?這是……」
顧長庚煩躁地擺擺手。
「你回去稟報縣尊。就說武侯書院裡,有些生員起了爭執,本官把他們回來問話。」
吳烈樂了。
【臥槽牛逼!果然這當官的嘴、騙人的鬼!挺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啊】
他立刻故作驚訝,用所有人都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哎喲顧大人,明明是顧文斌敲詐勒索、毆打欺凌同窗。這些小相公們聯合起來,到衙門敲鼓告狀。你是年紀大了腦子壞了,還是沒臉說啊!」
顧長庚的臉,瞬間從黑變紅。氣得手都在發抖。
吳烈表情浮誇的往後退了幾步,做出害怕的模樣。
「哎呀!我當面說出事情,沒給典史大人面子,不會被私下做掉吧?我好害怕,已經上了典史大人的必殺名單了。」
他扯著嗓子喊。
四周圍觀的路人,立刻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顧長庚氣得腦袋上都快冒白煙了。
他從來沒見過,如此膽大包天的無恥之徒!
那衙役看看他,又看看吳烈和後面的二十多個書院生員,立刻閉緊了嘴巴一句話不說。
算了,自己還是趕緊跑腿稟報吧!
一個秀才沒啥,欺負欺負都行。但這麼多讀書人聚集起來……事情就完全變味兒了。
【這燙手山芋還是丟給縣尊大人去處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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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眾人進了縣衙。
襄陽知縣鄭明章,聽說武侯書院居然有二十幾個生員聯合起來到縣衙告狀,頭都大了!
一個兩個的他不怕,畢竟還沒考中舉人之前,都不算啥。
但人數一多,秀才抱團,情況就不同了!
真鬧出什麼事,恐怕府衙那邊立刻就要來人過問。
更何況二十幾個人,裡面出舉人、進士的概率就高很多了。
萬一再出了個什麼厲害角色,以後跟他同朝為官甚至更進一步,那麻煩就大了。
所以眼前這種情況,鄭明章煩躁得很!
顧長庚看到他出現,立刻快走幾步靠近一些,恭敬拱手之後,用力的用手指著吳烈。
「縣尊!這個卑鄙的外鄉人,闖入書院,打傷一名生員及家僕多人。下官驚駭之餘,感激帶人前往捉拿。沒想到,此人竟煽動眾生員鬧事……」
顧文斌立刻非常配合的慘叫。
「縣尊大人!我的胳膊,都被這惡賊給硬生生的掰斷了!您要為學生做主啊。」
鄭明章眉頭微皺,看著吳烈。
「是你打的?」
「沒錯,是我。」
顧文斌頓時大喜,用左手指著他。
「他認了!他認了!縣尊您看,這惡賊自己都認了!」
吳烈懶得鳥他,拱手說道。
「縣尊,能不能讓我表哥坐著?他被顧文斌帶著家丁和跟班,瘋狂毆打一個時辰,身受重傷。郎中說,至少得躺十天半月。但他為了給同窗們公平正義,強撐著到了縣衙,實在沒力氣了。」
嗯?
鄭明章這才把注意力放到周訪身上,上下打量。
半張臉還腫著,被人扶著才勉強站穩,說話時連嘴角的血痂都扯裂了,整個人非常悽慘……當然,也有一定表演的成分。
「給他搬張凳子。」
周訪謝過之後,緩緩坐下。
吳烈把帳冊和眾人寫好的狀紙,遞了上去。
「縣尊,這顧文斌先毆打我表哥,之後還敲詐勒索五百兩銀子。說我表哥不給,就要把他活活打死!我一個外地小鄉紳的兒子,沒啥見識,聽到這話直接嚇壞了。只好大著膽子,挽起袖子跟他們講道理。」
顧文斌驚呆了!
他沒想到,吳烈這嘴比自己叔父還能顛倒黑白!當即怒道。
「你嚇壞了?你講道理?你比山裡的老虎還要兇惡,你打趴了我六個家丁,把我的胳膊都掰斷了……」
「我講道理你不聽,那我只能和你講物理了。」
鄭明章瞪了吳烈一眼。
【什麼亂七八糟的!】
但他翻看了幾頁帳冊之後,臉色慢慢凝重了起來。
名字、銀子數量、日期,全都寫的清清楚楚。旁邊那些陳述狀紙裡面,還有人提到自己為了湊錢,典當了過冬的棉衣。
鄭明章幼時家境也不富裕,這「典當冬衣」的字眼,讓他心裡有了一絲觸動。
他臉色一沉。
「顧文斌,這些銀錢,是你強行索要的?」
「是……不是!大人,那是大家湊起來辦文會的。讀書人的雅事,怎麼能算是勒索呢!」
顧文斌還想掙扎。
吳烈正準備開口,許文清已經忍不住了。
「那你把文會的花銷拿出來!你在哪兒辦的,請的哪位姑娘來唱曲兒,花了多少,我們現場核對!」
鄭明章眉頭微皺,伸手朝縮在人群最後面的趙正一指。
「這帳本是你記的?你過來,說說究竟是怎麼回事。」
趙正磨磨蹭蹭過來,小心看了顧文斌一眼。
「看他做什麼!本官問你話!但凡有一句假話,本官會立刻稟報提學,革除你的功名!」
趙正嚇得渾身發抖。
「大人不要啊!」
革除功名……這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趙正立刻當著眾人的面,把顧文斌怎麼收錢、自己怎麼替他記帳,全都坦白交待了——連他自己扣下的那點兒油水,都沒敢隱瞞。
顧長庚臉色再次紅溫。
【蠢貨!兩個蠢貨!】
【不過是敲詐點窮鬼的銀子來耍耍而已,居然還記帳?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幹了些什麼嗎!】
他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拱手。
「縣尊,是下官管教不嚴。文斌這孩子天性不壞,只是愛胡鬧。這次的事兒,下官毫不知情。回去之後,下官和他父親一定會嚴加管教。」
顧文斌是顧長庚的侄子,襄陽縣衙里幾乎沒人不知道……
吳烈笑了。
「顧大人,您嘴裡的【孩子】年紀比我還大不少呢。他要胡鬧到幾歲才算完啊?」
顧長庚強忍怒氣。
「吳公子,冤家宜解不宜結,得饒人處且饒人。文斌他固然有錯,你打斷他的胳膊,難道就沒錯嗎?不如,兩邊各退一步……」
吳烈打斷了他。
「剛才在書院裡,大家已經告訴您,他收錢、打人。帳冊也拿出來了。您怎麼還是只想用鐵鏈子鎖我,不鎖他呢?」
顧長庚振振有詞。
「本官是要先把你帶回來,再慢慢的查。」
吳烈一拍腦門,恍然大悟的樣子。
「哦!先把我丟進你管的大牢里是吧?那我估計,自己很快什麼都招了。您要是再找幾個壯漢來一起查,小爺說不定連通敵賣國的罪都能認下來!」
顧長庚直接紅溫MAX!
「你血口噴人!」
周訪突然撐著凳子站了起來。
「大人,學生當時就在吳烈身前。是我們這些苦主想先把話說清楚。但顧典史卻說,要把我們也一起鎖拿帶走。」
其餘生員們,也跟著齊聲高喊。
「學生可以作證!」
「我們都可以作證!」
「是啊!我差點兒就被這鐵鏈鎖住了,簡直有辱斯文。」
「這是像狗一樣對待我們讀書人嗎?」
「其心可誅!」
「是啊,國朝養士,豈能如此?」
鄭明章聽著他們的話,眼皮直跳——這帽子再扣下去,自己搞不好都得收牽連。
【趕緊解決了吧】
他用力拍打著桌上的帳冊。
「顧長庚,有沒有這回事?」
「縣尊,下官當時只是……只是怕他們鬧起來……」
「鬧起來?」
鄭明章氣笑了。
「你帶著衙役替侄兒出頭,把苦主也當賊拿。這些生員們現在堵到本官門口,讓本官給個說法。你說,該如何是好?這個說法,是你來給,還是本縣來給呢?」
顧長庚聽著縣尊的弦外之音,額頭開始冒汗。
他還想解釋,外面卻又有人求見。
周茂德到了!
胖乎乎的身子擠過門口,後面緊跟著吳安。
他在路上已經聽了大概,原本憋了一肚子火,進來先朝縣尊行禮。等看清周訪的臉,那句準備好的話,一下堵在喉嚨里。
「訪兒,你……抬頭,讓爹看看。」
周訪低著頭。
「爹,我沒事。」
「你的臉都快腫成豬頭了?還說沒事兒呢!」
周茂德是既心疼,又生氣!
他轉頭看著顧長庚,話裡帶著一絲壓抑的火氣。
「顧大人,咱倆平日裡也算有些交集。偶爾在酒樓宴飲時,你見了我,還總說我這兒子老實。我想問問你,老實人就該挨欺負嗎!」
顧家確實在襄陽有權有勢,但他周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畢竟大家都是士紳,只不過勢力強弱的區別。
平日裡有摩擦,周家勢弱,他也就陪個笑臉讓一讓……
但現在,自己的親兒子被顧家人打成這樣,他再退讓那就成縮頭烏龜了!
顧長庚面無表情,語氣乾巴巴的。
「周員外,孩子之間有些誤會……」
「我如果誤會,能不能把顧文斌打成豬頭啊!」
周茂德嗓門一下大了,臉上的肥肉都在顫。
「打了別人,還要找上門讓別人給你五百兩賠罪銀。怎麼,你們顧家如今就做這種買賣了?!」
鄭明章見他倆爭執,沒有出言制止,只在堂上面無表情的看著。
顧長庚眼中閃過一抹寒光。
【該死的狗東西!要不是縣尊當面,你區區一個商賈也配對本官犬吠】
吳烈湊到周茂德身旁,大聲道。
「舅舅啊,你待會兒可得好好幫表哥這些同窗算清楚銀子的數量,可別讓人給糊弄了。」
周茂德看了看外甥,又看了看面前那群衣衫寒酸的生員,用力點頭。
「放心,絕不讓這些小相公們吃了惡人的虧。」
鄭明章聽到這裡,事情已經清楚了。
顧家在本縣有錢有勢,他當然知道。顧長庚平日替衙門辦事,有些小毛病,他也懶得深究。
可這狗東西,把二十多個秀才惹得一起告狀,還想讓自己替他壓下去?
想得倒美!
回頭事情傳到府里,知府罵的是誰?總不能為了保你侄兒,讓本縣背上一個欺壓士子的臭名聲吧!
他思索一番,就宣布讓書吏如實記錄,顧文斌勒索的銀錢逐筆核實退還,被打傷者的診金、藥錢和養傷費用額外賠償!
顧文斌及趙正的劣跡,連同供狀送交學官議處,行兇的家丁另行拘審!
鄭明章又看向顧長庚。
「此案你不許插手。今日調去的衙役,逐個問話。最近這段時間,只要不是涉及盜竊賊人的捉拿事務,你暫時先交給主簿代管。」
顧長庚的臉刷一下就白了。
但鄭明章此時正在氣頭上,又當著這麼多生員的面。他再頂嘴,說不定連剩下那點兒臉面都保不住。
「下官……遵命。」
他咬著牙,轉頭催促家僕。
「去家裡拿銀子!快去!」
顧文斌還坐在椅子上發懵。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自己斷著胳膊跑來告狀,結果吳烈屁事沒有,自己反而要賠錢,還要被送學官處置!
「叔父!我的胳膊怎麼辦?他把我打成這樣,就這麼算了?我要乾死他!我一定要乾死這個卑鄙的外鄉人。」
顧長庚心頭煩躁,一把甩開他的手,把他摔了個踉蹌。
「你給我閉嘴!」
顧文斌瞪圓了眼睛。
「叔父,你瘋啦?我是你親侄兒啊!你居然幫外人……」
顧長庚忍無可忍。
一個大耳光甩了過去。
啪……
顧文斌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清晰的五指印。
他呆住了,然後哭喊到。
「你打我?你打我!我要告訴我爹!我看你怎麼跟我爹交待!」
顧長庚眼前一黑,差點兒氣暈過去。
【大哥怎麼會生出你這麼蠢的兒子!!!】
自己為了幫他,倒了這麼大的霉,這個蠢東西居然還敢對長輩發脾氣!
「你還有臉喊!我打死你個狗東西!」
他又甩了顧文斌一耳光。
「現在,立刻,向被你欺負的同窗賠罪!」
吳烈在旁邊看得心情舒暢,甚至想掏把瓜子出來磕著看戲。
【嘖嘖!這叔侄反目,真是太有戲劇衝突了!好看好看,比前世那些網文作者寫的還爽】
但看戲歸看戲,該說的話,他也沒忘。
「顧大人,打的很爽吧?但咱們不能拿耳光抵銀子啊。」
顧長庚用要吃人的目光盯著吳烈。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你放心,銀子會退!」
他拽著顧文斌的左臂,把人從椅子上拉起來。
「賠罪!」
顧文斌疼得直抽氣,左手攥著叔父的衣袖,終於低下了腦袋,小聲說。
「諸位同窗,是……是我不對。」
吳烈把手放在耳朵旁邊。
「你~~說~~啥?我聽不見!大聲點。」
「是我不對!請諸位……饒了我。」
一個生員擠到前面,憋了好一會兒,突然開口。
「那個屁不是我放的!你必須說清楚。」
顧文斌:「……」
都什麼時候了,你他媽還惦記著一個屁!
但他也不敢罵,只能含含糊糊地說。
「不是你放的,那天是我胡說冤枉了你。」
那人聽見這話,終於鬆了一口氣。
吳烈強忍著笑,憋得臉也有些發紅。
【好傢夥,這一趟還替人把屁案給平反了!】
許文清只冷冷看了顧文斌一眼,然後把周訪重新扶著坐好。
周訪到現在,還有些不敢相信。
這個在書院裡天天欺負他們的惡少,居然真的低頭了!
縣尊親自發話要立刻退回勒索的銀錢,自然不會等太久。
顧家的僕人,帶著銀錢趕回來,交給衙門的書吏點驗,周茂德也幫著一筆筆的核對。
顧家僕人因為緊張,少報了二兩,周茂德立刻抬頭。
「不對!這是兩回,一回三兩,一回二兩。你把後面那回吃了?」
書吏低頭翻了兩頁帳冊,果然如此。
吳烈忍不住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舅舅牛批!這腦子,都不需要算盤啊。】
等輪到那個交了四兩卻只記三兩的生員,趙正也從自己袖子裡掏錢。摸了半天,掏出來一小塊碎銀,竟然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