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伴隨著一聲骨骼碎裂的輕響。
顧文斌整條右胳膊,被吳烈掰得彎折成了一個詭異扭曲的角度,看著就很瘮人。
此時此刻,他已經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完整了,只是臉色慘白、表情痛苦的哀嚎。
「啊,我的手……我的手斷了!」
吳烈搖搖頭,很認真的糾正。
「不對不對!你是胳膊斷了。胳膊和手,還是有點兒區別的吧?」
在場的人:……
這麼大的動靜和慘叫聲,自然會驚動周圍。
附近的那些齋舍里,一個個腦袋探了出來,遠遠地朝這邊看。
吳烈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顧文斌。
「狗東西,今天小爺先打斷你一條胳膊。你以後要是再敢搞校園霸凌,那斷的東西可就更刺激了。」
說完,他看著地上那些顧家家丁,冷笑道。
「你們這些狗腿子,別給小爺趴地上裝死了。趕緊把你家少爺弄走,看著礙眼!」
吳烈剛才也沒下死手。
畢竟這是城裡、書院裡的爭執,不是和山賊廝殺,還沒到隨便就弄死人的地步。
六個家丁里,有兩個傷得稍微輕點兒的,趕緊從地上爬起來,伸手就去扶顧文斌……
「哎喲喂!你眼睛瞎了?少爺我這條胳膊是斷的,不能扶。扶著腰啊!蠢貨!」
他罵罵咧咧的,兩個家丁唯唯諾諾,不敢反駁。
剩下四個,要麼被吳烈打斷了一條腿,要麼打斷了肋骨,自己都沒啥行動能力了,根本沒力氣去扶那惡少。
拼命掙扎了一番,才勉強起身,互相攙扶著狼狽的離開了……
吳烈回到屋裡的時候,周訪還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發呆。
他伸出五指,在對方眼前晃了晃。
「喂喂,該回魂兒啦表哥!想啥呢跟個呆頭鵝一樣。」
周訪如夢初醒,咽了咽口水。
「烈弟啊,你……你把他的手給掰斷了?」
「是胳膊!」
吳烈一臉嚴肅的糾正。
「表哥你咋也跟他一樣,手和胳膊不分呢?咱們要注意這些細節!」
周訪:「……」
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有些擔憂地說道。
「顧家在襄陽縣的勢力很大,他叔叔又是典史。烈弟你還要在這兒做生意,我怕連累了你……」
「那之前你幫老許出頭的時候,你就不怕?」
「怕啊。」
「怕你還幫?」
周訪把頭低垂了下去,小聲說道。
「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文清他爹走得早,他娘和文清那麼辛苦,才賺那點兒錢……憑什麼讓人誆去白白浪費?」
吳烈認真盯著周訪看了一會兒,突然歪嘴一笑。
「那巧了!我這個紈絝,也有所為,有所不為。他奶奶的!一個縣衙典史而已,囂張個錘子!老子的貼身家僕,也在房陵縣裡當典史呢!」
「這麼算起來,那惡少的叔父,也不過跟我的家僕坐一桌。」
周訪猛然抬頭,一臉震驚。
旁邊的許文清,也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家,家僕?吳兄你是說你的家僕,是房陵典史!」
吳烈拉過一張椅子,大喇喇地坐下。
「對啊,從小跟我一起長大的。我們房陵的黃縣尊讓他先暫時領著典史一職,正式文書還在等鄖陽府那邊下發。」
「房陵確實不如襄陽繁華。可論起來,大家不都是個典史嘛!拿這玩意兒來嚇唬我,簡直想屁吃?惹了小爺,給他腦袋擰下來當蹴鞠!」
明朝成化年間,房陵、竹山、上津、鄖縣從襄陽府劃出來,歸了鄖陽府。原本的均州、襄陽、宜城、南漳、棗陽、谷城、光化這六縣,則仍歸襄陽府。
顧文斌的叔父,是襄陽縣的典史,而非襄陽府的典史。
所以他單從官職級別來說,和現在的吳川是一樣的。
當然,襄陽縣畢竟是府治所在,自古繁華。這兒的典史,無論是實權還是手裡的資源,肯定還是要比房陵典史強得多。
吳烈不至於連這都不知道……
周訪看著他,半天才說。
「姑母以前寫信,說你的性子,活潑狂放,時有驚人之語……」
吳烈倒了杯水,塞進他手裡。
「害!翻譯一下,就是紈絝唄?行了行了,這事兒你就別操心了。多喝溫水!」
「我爹娘那邊……」
「這個估計瞞不了,到時候你自己去說。」
周訪抱著杯子,苦著臉不吭聲了。
……
半個時辰後。
上了一些止痛藥的顧文斌,被家丁們抬著,來到了襄陽縣典史顧長庚的住處。
剛到門口,他就離開發出殺豬一樣的哀嚎。
「啊啊啊!痛死我了,我的右手……」
「少爺,是胳膊。」
「滾尼瑪!」
顧文斌抬起左手給了提醒他的家僕一個響亮耳光,繼續嚎叫。
顧長庚聽見嚎叫,眉頭一皺。快步走到門前,就看見自己這親侄兒耷拉著右胳膊,嘴唇沒有一絲血色,臉上全是鼻涕和眼淚。
他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文斌!誰把你打成這樣的?」
顧長庚不敢相信,在襄陽縣裡,居然有人敢對自己侄兒下這種狠手!
顧文斌剛才在吳烈面前慫得跟狗一樣,連句狠話都不敢放。現在見到了親叔叔,放聲大哭。
「叔父,我的好叔父。您得給侄兒做主啊!」
他用左手抓著顧長庚的衣袖,一把鼻涕一把淚。
「是一個卑鄙的外鄉人!從房陵縣來的一個鄉巴佬,叫吳烈!」
「就是我們書院裡,周家那個書呆子的表弟!我本來好心邀請他去參加文會,他二話不說就讓吳烈打我……」
「那個鄉巴佬帶了多少人?」
顧長庚沒繼續聽侄兒哭訴,直接扭頭問那幾個家丁。
家丁不敢隱瞞,老實交待
「沒,沒帶人。動、動手的,就他一個。」
顧長庚眼皮跳了跳。
自己這侄兒是個什麼德行,他當然清楚。
但無論如何,他顧長庚的親侄兒,還輪不到一個外人來教訓!
「去衙門叫人。把鐵尺、鎖鏈都帶上!就說有卑鄙的外鄉人闖入書院,打傷生員,本官要親自去拿人。」
【能打又怎麼樣?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家丁打不過你,那就換官差來!
顧文斌見叔父願意幫自己出頭,心頭一喜,嚷著也要跟去。他見顧長庚沒反對,就讓人搬來椅子,叫叔父家的兩個壯仆抬著自己。
【今天不看著吳烈和周訪這兩個狗東西被鎖著跟狗一樣在地上爬,本少爺睡不著覺!】
顧長庚召集人手的時候,書院裡也沒閒著。
吳烈看見對面的齋舍門口探著三個腦袋,目光掃過去還沒對上,三顆腦袋齊刷刷的縮了回去。
「老許,你們這兒還教打地鼠啊?」
許文清聽不懂,但大概領會了吳烈的意思。
「因為很多同窗……都怕顧家。」
「所以,被他收錢的也不止你?」
許文清苦笑著點頭。
「二三十個人總是有的。有個家裡比我還清貧同窗,連過冬的棉衣都拿去典當了。」
吳烈聽完,朝四周那些半掩的房門喊。
「喂,好歹也是秀才啊。這麼膽小嗎?被顧文斌搶過錢、打過的,有沒有人願意出來說說?還有我表哥被打的那天,有人敢作證嗎?」
沒人回應。
剛才還伸著脖子看熱鬧的,這會兒好像全死了。
「行,那你們就等他把右胳膊養好吧。哦,倒也不用等,他還有左胳膊嘛,一樣能揍你們。」
身後突然響起椅子挪動的聲音。
周訪扶著門框,歪歪扭扭地站了起來。才走了一步,就疼得直吸氣。
吳烈趕緊伸手扶住他。
「我說表哥,我看你骨頭架子都快散了,亂動個啥?」
周訪喘著氣。
「烈弟,你是為我出頭。我如果躲在裡面不說話,還是人嗎?」
他有些虛弱,但語氣非常堅定。
「我得出來,和同窗們說清楚。」
吳烈點點頭。
「行吧。吳安,搬個椅子過來給你表少爺坐著。」
「是,少爺。」
吳安早有準備,椅子已經塞到了周訪的屁股裡面。
這時,斜對門的齋舍里,走出來一個瘦高個的生員,臉上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周兄,我……我能作證。那日你攔著他們欺負文清的時候,我在旁邊。」
他說完,臉漲得通紅。
「當時我沒敢幫你和文清說話,真是枉讀了聖賢書。對不住了。」
周訪搖搖頭。
「你現在肯站出來,已經很好了。」
又有一個人從齋舍里出來,他捲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大片青紫。
「這是顧文斌那惡少,說我從他面前經過的時候放了一個屁,熏著他了。把我狠狠揍了一頓。我他媽根本沒放!」
吳烈差點沒繃住!
但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能笑,應該給忍了下去。
或許是因為有人帶了頭,站出來控訴顧文斌的人慢慢多了起來。有人說自己被收了好幾回錢,卻連文會在哪兒辦都還不知道……
吳烈正聽著,突然發現人群里,有個瘦高生員表情跟便秘似的。賊眉鼠眼的看了一會兒,剛想溜,就被旁邊的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衣袖。
「是他是他,就是他!他叫趙正,平時替顧文斌記帳!」
那人面如土色,連連擺手。
「我不是!我沒有!你胡說!我只是……只是幫著寫幾個字。我也是被逼的啊。吳公子,帳冊還在顧文斌屋裡,誰交過錢、交了多少,上面都有。」
「喲,這敲詐勒索,還搞得挺正規?」
吳烈笑著捏了捏拳頭,嘎嘎響。
「那你帶吳安去顧文斌的房間裡拿。你要是找不到放哪兒,我可以幫你回憶回憶。大記憶恢復術!聽說過嗎?」
趙正當然不敢拒絕,很快就和吳安一起拿著一本薄帳冊回來了。
吳烈隨手翻了兩下,把冊子遞給吳安。
「念給大家聽聽吧。」
吳安剛念第一個人的名字,那人就急了。
「不對啊!我明明交了四兩,怎麼只記三兩?」
趙正的臉,一下就綠了。
眾人扭頭看他。
吳烈也驚了。
【臥槽好傢夥!不愧是蛇鼠一窩。這幫顧文斌記帳的,居然也要過一手油水!】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只缺一個帶頭的。
有了吳烈的組織,院裡聲討顧文斌的動靜越來越大。
很多生員都憤怒的叫喚著拿起紙筆,把自己被勒索、被霸凌毆打的經過寫下來……
書院的管事聽到動靜趕過來,連話都還沒說一句,就被好幾個生員拉拽著控訴,聽得他額頭直冒汗,趕緊又去請山長!
突然,一聲怒喝傳來。
「誰在這裡聚眾喧譁!」
顧長庚來了!
他氣勢威嚴,抬頭挺胸。二十多個衙役手裡拿著水火棍,還有鐵尺和鐵鏈,跟在他後面。顧文斌坐著椅子被兩個壯漢抬進門,一看到吳烈,立刻嗷嗷叫喚。
「叔父!是他是他,就是他!那個卑鄙的外鄉人!」
顧長庚目光掃過院裡聚集的生員,眉頭一皺。
【怎麼這麼多人?終究是讀書人,事情鬧大會很麻煩啊】
但他也不能露怯,抬手指著吳烈。
「這個卑鄙的外鄉人,闖入書院、打傷生員。本官前來將其拿下!」
吳安立刻往前一步想罵人,被吳烈伸手攔住了。周訪也撐著椅子把手站起,踉蹌著走到吳烈身前。
「大人,顧文斌血口噴人,污衊良善。明明是他先來勒索錢財,又讓家丁動手。我……我是苦主!大家都可以作證。」
說完,還咳嗽了幾聲。
許文清連忙扶住他。
「學生也能作證!」
「還有我。」
剛才捲袖子的生員擠了過來。
「我也可以作證!」
「我也被顧文斌勒索過!」
「我被顧文斌打過。」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衙役,見這麼多讀書人,立刻就慫了。手裡的硬邦邦的鎖鏈好像都軟了幾分。
顧長庚臉色鐵青。
「都退下!誰敢阻撓衙門拿人,就是對抗官府。一起鎖走!」
吳烈看在眼裡,從周訪旁邊探出頭,笑嘻嘻地問。
「好啊!顧大人,你要不把這幾十個秀才全都一起抓了啊?就是不知道,你帶的鎖鏈夠不夠啊?還有你抓了這麼多讀書種子,是想造反嗎!」
顧長庚氣得咬牙,臉都紅溫了。
他想叫人直接動手。可眼前這些讀書人聚在一起,他一個典史沒那麼大的膽子真幹啥……否則本來只是抓個卑鄙的外鄉人,現在弄出幾十張嘴,回頭他怎麼跟縣尊交代!
「你們不要被這小子挑唆了。本官只拿行兇之人,其餘的事,之後再說。」
吳烈朝吳安勾了勾手,把帳冊拿在手裡晃了晃。
顧文斌頓時驚慌起來
「你……你,給我給我!」
他一眼又看見縮在人群里的趙正,頓時破口大罵。
「是不是你這狗東西,背叛本少爺了!」
顧長庚覺察到不對勁,猛的回頭。
「你閉嘴!」
顧文斌急了。
「叔父,那是我的帳冊。你們這些窮鬼,不就是幾兩銀子嗎?以前都老實交了,憑什麼今天……」
「我讓你閉嘴!」
顧長庚恨不得拿鎖鏈,把侄兒的嘴給纏上。
吳烈卻哈哈大笑。
「哎呀顧大人,你侄兒招得挺痛快嘛。這樣吧,咱們一起去縣衙,請縣尊大人聽聽?」
「對!去縣衙!」
許文清第一個響應。
這下,顧長庚再也不敢說先鎖人的話了。
吳烈拍了拍那本冊子,招呼眾人往外走。衙役們看看顧長庚,拿著鎖鏈,不敢輕舉妄動。
畢竟這麼多讀書人!
事情真鬧大了!
最後臨出門時,還是有些人縮了回去。但最終走上街的,依舊有二十多個生員……
顧長庚只能黑著臉跟上。
顧文斌本來還在椅子上喊疼,被他狠狠瞪了一眼,嚇得把剩下的半聲嚎叫咽了回去。
吳烈讓吳安回去給舅舅報個信,說明情況,自己則跟在周訪旁邊。
「本來只是探個親。嘿嘿,這下倒好,認識了一大幫讀書人!若是以後起事,需要人手,這也算是一份香火情了吧?」
當然,若是到時候有愚忠朱明的人,那吳烈也不介意把香火情變成別的什麼。
……
到了縣衙門前,周訪看著那面鼓,眼神複雜。
吳烈拿起鼓槌,直接塞進他手裡。
「表哥,來都來了!喬巴敲吧,使勁兒!」
周訪握緊鼓槌,回頭看了看跟來的同窗。
然後,一咬牙。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