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黃武七年,五月十五日。
費禕贈馬送信還在趕赴吳國的路上,是儀已返武昌。
聽是儀訴說出使之事,孫權聽得時而皺眉,時而輕笑。
是儀也吸取了張溫教訓,沒有多誇讚蜀漢,只陳述所見。
最後,是儀小心瞥了一眼孫權臉色,低聲道:「漢國雖兵力折損不小,然斬獲頗豐,依臣看來,西方必為漢國所有。」
孫權面目沉著,不發一言,思緒流轉。
自曹丕暴斃,他屢次興兵,竟毫無斬獲,未曾一勝。
漢國初次北伐,便拓土十七郡,兩相對比,直讓他窒息。
且魏、漢稱帝立國,已有二代,他卻還頂著魏國吳王封號,若不能再進一步,實在恥辱。
良久,孫權嘆息一聲,再問:「可還有其他言語告我?」
是儀頓了一下,道:「漢地皆傳,劉玄德曾以四句勉勵劉公嗣,此四句頗得士心,若流傳我國,或會有人心動搖。四句為,為天地立心……」
孫權聽聞,瞬間瞪大眼睛,跟著默念一遍,嘆道:「真志士之言……」忽地面色一沉,冷笑道:「此絕非猾虜劉玄德可說出,必出丞相之口。」
忽地又面露憤然,他怎麼遇不到諸葛亮這樣為主君思考的臣子。
哪怕劉備死了,諸葛亮還在為劉備揚名。
是儀本想說此話乃劉禪在招待張郃降將的宴會上說出,但見孫權突然作色,便住口不言。
凝目片刻,孫權忽地拆開諸葛亮的書信。
信中勸孫權動兵要謀定後動,北伐要用全國之力,而後才有斬獲。
若只是見機而進,遇堅而退,白白空耗國力,實屬不該。
雖大意是勸諫,但諸葛亮言辭懇切,不讓他看的生氣,仿佛是吳國臣子一般。
孫權能感受到諸葛亮對他北伐成功的期待,心中又氣又感慨。
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或許一些計劃,必須執行了,慨然道:「召輔國將軍等議事。」
是儀應道:「唯。」
片刻後,陸遜、諸葛恪等人趕來。
眾臣施禮,孫權賜座。
笑吟吟看向眾人,孫權高亢道:「漢國天子、丞相感我大吳出兵策應,特意送涼州大馬一千匹,又主動提升每年馬匹交易之數,若有良馬,我大吳不能有騎兵邪?」
陸遜等人臉色一喜,紛紛開口:「漢國恭謹,為吳王賀!」
諸葛恪又道:「臣早說過,漢為至尊馬廄,今果送馬來,至尊威嚴南抵大海,西抵西域,可謂盛極!」
孫權看了一眼諸葛恪,心下不喜,從前諸葛恪年少,說出這等話,他還當早慧,可如今已長成,卻還如此,實在讓他有些失望。
沒有理會諸葛恪的言語,孫權面色一沉:「自曹丕暴斃,孤屢次北伐,拓土幾何?收民幾何?」
陸遜等人臉色微變,趕緊告罪:「臣等無能。」
孫權擺了擺手,厲聲開口:「自孤立足江東,多有叛逆投北,直到去歲年末,更有韓綜為叛,孤深以為恨。然思慮再三,也思慮到了破敵之策,若使人詐降,引魏來攻,可乎?」
說罷,孫權目光看向陸遜。
陸遜臉色變幻,讀懂了孫權的急迫,立即應聲道:「臣以為可,若魏軍入彀,不僅可以斷日後叛逆之路,還可大滅魏軍。」
但緊跟著,話鋒一轉:「只是聽聞蜀漢破魏,多有詐降之策,今我用之,魏國必有防備。」
孫權眉頭一皺,手捋鬍鬚,如果魏國有了防備,詐降未必能成。
諸葛恪卻看向陸遜笑道:「輔國將軍以為,曹休何人?」
陸遜嘆了口氣:「曹休親貴,剛愎自矜,非國家將帥,若詐降此人,或能功成,然魏國恐有戒備。」
諸葛恪微微一笑,剛要開口,孫權便皺眉道:「孤退軍後,便讓周魴在鄱陽郡尋找可詐降之人,周魴自薦詐降,伯言以為,以鄱陽太守詐降,曹休可入彀中乎?」
陸遜面色沉靜,思慮一瞬,道:「兩可之間。」頓了頓,又道:「曹休入彀可能極大,然魏國有防機率也極大……」
孫權猛地一拍案桌,高聲道:「曹休入彀便足矣,難道入我吳土,我大吳虎賁還不能聚殲魏賊?」
陸遜見孫權如此,只得道:「臣必盡力而為。」
諸葛恪等人贊道:「至尊英明,賊必中計!」
當天,孫權便書信周魴,同意周魴詐降,不僅如此,他又特意書信諸葛亮,告知己方策略,若戰事爆發,請諸葛亮出兵策應。
又召朱然、諸葛瑾等人共同來武昌商議此事。
……
就在吳國謀劃魏國的之際。
魏國的朝堂上,曹叡也終於下定決心,讓曹真退兵。
自入五月,司州、關中、豫州滴水未落,旱災已有警示。
從關東運糧關西,千里迢迢,不少百姓躲避勞役,遁入山野,民心已有不穩。
下令之後,曹叡心中不快,私下又召見大司馬曹休、驃騎將軍司馬懿等人。
眾人齊聚崇華殿,見禮之後,曹叡語氣冷峻道:「國中漢賊攪擾,故為蜀賊所乘,雖失土不過偏僻之地,然我大魏立國,何曾有過如此損失?」
「朕所用也是名臣宿將,為何國勢會敗壞到這般地步!」
損失隴右、涼州、東三郡,魏國自然要追究。
可皇帝下令、公卿決議,大將軍、驃騎將軍、右將軍領軍,論罪,誰都有。
所以當曹叡提出是國中漢賊通傳消息之後,朝臣都捏著鼻子接受。
校事煊赫這段時間,已有兩千人被罷黜、流放、斬首、判刑等等。
司馬懿等人面露羞慚。
只大司馬曹休臉色平常,甚至嘴角還略帶自得。
反正西線戰事,他一無所知,戰前曹叡也未徵詢他的意見,論罪是無論如何也牽連不到他。
此時此刻,曹休應出面勸和,但他也沒有,只是看著眾人請罪。
曹叡也不介意曹休的姿態,擺了擺手,讓司馬懿等人起來,開口又道:「隴右等地,何時可收回?」
司馬懿見曹叡掃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得抬頭道:「臣以為非三年不可動兵!」
曹叡臉色一恨:「三年,蜀賊又要入寇矣。朕現在就想動兵!難道卿不想洗刷恥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