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劉十將統領的義勇都悉數登岸後,兩軍前陣已經交戰一刻鐘了。
蓋因平地視角的限制,具體減員多少他看不清,只聽得滔天的唱殺聲,以及一片片血肉模糊的紅光。
講實話,把當初在碭山林那一戰拿來比,簡直是天上地下,猶如倭島兩村械鬥一般不堪。
成建制的大軍團交戰,雙方接兵的陣腳不止一處。
因為有汴河、船隻作掩護,中後方乃是浮橋河岸,沒有後顧之憂,宋威擺的是魚鱗陣,典型的保守進攻陣型。
精銳部隊集中分布在前、中兩段,而宣武軍、忠武軍便是左右翼的一對魚鱗,斜向列陣排開,掩護作為主攻的平盧軍牙兵。
宋威的思想品德出問題,並不代表其人能力不足。
中原三鎮,崔安潛不會實際領兵,至多出一出戰略方面的建議,最主要是謀算調度。
穆仁裕自不用說,中庸之資,打起仗來尤為保守,就像老嫗的裹腳布,臭不可聞。
也正因此,宣武與劉三、朱三一般,排在最末當老三,存在感不高。
「宋威列陣還是有門道的,賊人自以為眾多,不想讓我軍三軍齊出,故而塞在這岸口,投入成倍的兵馬圍擊逆戰。」
趙德明原本是不怎麼愛解說的,蓋因跟隨劉十將被問得太多,也變成了半個話癆,竟不由自主地解說起來。
「十將看看,這後軍有汴水,又有浮橋船隻,後軍雖過不來岸,賊人無船隻,卻是無能攻擊腹部,是故只要忠武、宣武護住兩翼,層層推進,賊必敗也。」
「說一千道一萬,還不是宋威貪功,讓我等當綠葉,他自好主攻進擊,屆時打了勝仗功最大,打了敗仗,就說我等側翼防備不周,為賊人鑽了空子。」朱溫嗤笑道:「勝敗皆有理,真是個老狐狸。」
趙德明本還沒往這處想,乍聽也是回味過來,忍不住發牢騷。
劉猛則無所吊謂,任幾人唾罵宋威。
誰立功便立功,他現在主要是學習,這種大軍交戰場面幾載難逢,得失對他反倒不重要,經驗可比勝敗強。
當然了,話是這般說,真等宋威立了大功,居功挾持南北兩司弄他,便頗為棘手。
但劉猛也沒法子,總不能復刻淝水之戰的兩位二五仔,在這勢頭正猛的時候吶喊我軍敗了吧?
真要這般做,楊尚父都保不住他……
且在義勇都觀望喘息之際,敵我兩軍都不欲予之喘息。
李地龍這時候沒法子親身陣地了,只能三番發出傳令兵,通告各都。
「一、三、五、七都皆壓上去了!賊軍調集重兵猛攻左翼!爾等速速支援!」
「為何不調二、四兩都?」
宋凡一問,那騎卒頭也不回,縱馬直接走了。
趙德明無奈感嘆,道:「二、四兩都是大帥的衙內軍,那是宣武的根基,拋灑在陣前,若是傷亡的多,壓不住其餘都軍,來日如何指揮宣武?」
「要是如趙兄所言,討賊以來,最精銳的兵馬都在後頭看著?」劉猛有些難以置信。
「真就是如此,十將信與不信沒用。」趙德明平常說道:「中堅牙兵一般是不能動的,真要驅使,也不見得能使喚上。」
聽此,劉猛再無話說。
「穆帥的意思,是要咱們十都去援七都?」馬辛展望那黑雲陣陣壓來的賊軍,霎時間頭皮發麻,憂心道:「趙副將且看,平盧軍是最先接戰的,卻被兩軍護在中間腹地,賊人勢眾,兵力雖在中心鋪排不開,但卻能在外側以數倍的兵力圍來……」
朱溫頷首一應,顯然對身前這位以往的老農夫刮目相看。
「說的不錯,他宋威就是這個道理,讓咱們出大力,自己出小力,美其名曰為前鋒應敵。」
大軍團作戰,與尋常的數千人、萬人是決然不同的,上了三萬是個台階、五萬也是,遑論賊有七八萬數,兩軍合計十萬有餘!
須知道,某些學校軍訓,一個連兩三百人,練個列陣都要磨合不知幾日。
將這個場面換成萬的單位,保持整齊就是痴人說夢。
十萬人是永遠不可能排成一列幾排的形式去交戰,多是分派為各類方陣,站住大陣的陣腳。
那問題來了,平盧軍扼守中路接戰點,賊軍想要鋪排出足以與之應戰的兵力就十分困難了。
宣武、忠武就像是一個八字,平盧軍是穿插在八字中的一個人字,無論從什麼角度看,賊軍兵多這點優勢是觸及不到中部的,只能反其道而行之,猛攻外側。
劉猛觀戰也有些時候了,心裡且還算門清,只是沒經驗,不知如何描述,此時被朱、馬兩人一點就通,看出了宋威列陣的私心門道。
馬勒戈壁!拿兩軍做墊腳,你宋威當人子否?!
事已至此,劉猛也無能反對,只能硬著頭皮帶隊上。
宣武十都的動員,若是在高空俯瞰,就是一道方陣在空隙間進行平移,接在七都的側後方,應對敵軍。
唐軍的對面,王軍勢大,將士最多,負責左、中兩面方向,黃巢弱之,便全權負責右翼,也就是唐軍左廂的宣武軍方向。
「那宋威坐不住了,宣武一共才九個都,這都調了多少,穆仁裕那老物就一個都留在後方做『奇』兵,也是不怕被平盧吞併了去。」
高台上,黃巢的右手側,正值壯年的外甥林言可謂歡喜。
信息差是真實客觀的,恰如劉猛剛剛入宋州時被賊軍遍地散播的假消息忽悠了好幾次。
「以正合,以奇勝,恆古不變的道理,眼下宣武生力軍盡出為正兵,確實是利好義師吶。」黃巢直直站著,時刻眯眼遙望接戰之處,見得宣武軍勢弱難支,心裡已經燥熱起來。
「按甥兒來說,只要咱們前軍不潰,待宣武軍戰至力竭,精銳齊出,再以數倍兒郎擊其左右,大局可定矣!」
「沒那麼輕易。」黃巢不敢半途開香檳,轉而偏頭望向王軍所在:「仙芝若是捨得還好,捨不得也罷,想那宋威也是捨不得下大力的,這陣勢也不錯,進可攻退可守,大敗是不可能的。」
「舅舅說的陣勢……」
「背水啊,還能是什麼機要。」黃巢右眼皮不經意的跳了一下,正色說道:「真有些個不怕死的不往浮橋漕船上潰退,背水結陣,困獸之鬥,以一當十都不足稀奇。」
「這可難說,官軍剿我們都兩三年了,何時使過真全力?」黃巢的族弟黃存在側笑道:「也就是比咱們吃好穿好,都是兩個手兩條腿一條命,而今咱們武備也不差,就該酣暢淋漓的大勝一場,多殺一殺這些盡吃民膏的鳥卵廢物!」
黃巢笑了笑,卻是再無話說,慢悠悠坐了下去,靜觀沖天殺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