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箭矢自百步開外激射而出,連帶著烈烈風聲,恰好不好射中一名巢兵的脖頸。
後者應聲捂喉,想要拔出箭矢自救,卻是如行屍一般怪叫倒地,沒了聲息。
「朱副……十將神射!!」執旗手劉義符剛想為朱三唱喝,卻見是劉三射的箭,當即半道改口。
魏良、馬辛二人聞聲望去,無不訝然。
「真是給阿猛練出來了。」
「我早便說了,他打小就是個聰慧的,學甚都快,只是不好讀書罷了。」
在這喊殺震天,大風飄搖的地方,二人談笑風生都得扯著嗓子大喊。
從老卒們的眼光來看,此舉無疑是嫌自己的力氣太多用不完。
但真實情況是他們不得不如此施為,以此談笑來緩解數倍敵軍壓來的倉皇,管住手腳不發軟。
先前眾人分析的沒錯,宣武十都趕到七都側後方時,已經有一營巢兵掠過來,險些側擊穿插入宣武軍腹部。
七都十將是個姓王的,年歲不小,臉上全是皺巴巴的條紋,嘴裡一直沒停的問候宋威三族。
「直娘賊!他平盧兒郎打最少的賊!半個時辰攻不進去!跟榻上不能起的痿人有甚區別?!為了一群痿廝!咱們在外面苦苦支撐又有個卵用!!」
正專心致志瞄準敵軍的劉猛壓根聽不清王十將的喝罵。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有帝王之徵(聾),而是與外界隔絕開來,進入了一種極為專注的心流狀態。
除了自己的弓、箭、手、呼氣,以及在混戰搏殺的獵物之外,再無旁騖。
說真的,劉猛確實是天賦異稟,臨危時非但不亂,反倒借著腎上腺素飆升,沉浸在這廣闊風雲的修羅場中,渾身熱血沸騰。
這樣的人不是沒有,卻是非常罕見。
自然了,梁太祖也不差,其人與劉猛相差不大,站在弓弩手後側的偏廂車上,借著車板阻擋與簡陋的平台高地,宛如狙手一般專挑著帶旗幟的軍官射殺。
義勇都內如此善射者太少,故而將寥寥兩人襯得出奇。
不過那是以前的義勇都了,現在有了趙德明兩百全副武裝的牙兵精銳,以老帶新,且武備在楊、穆兩人的照拂下又是一等一的好,在甲械方面與牙軍無甚區別。
戰爭是政治的延續,義勇都作為『蘋果都』,與那些桀驁不馴的『安卓都』不能混為一談,因此得到平台的資源傾斜,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是的,如今義勇都鐵甲率將近四成,披甲率九成,又配有二百張強弩!
再說弩這玩意,只要是個正常人,是個會開張的人,威力就不可能差。
這也是為什麼自古以來朝廷不禁刀弓,唯禁甲弩,擅自私藏者甚至會被處以夷滅三族刑罰的原因。
甲弩對軍隊戰力的提升太顯著了,義勇都提升顯著,完全就是砸錢氪金之舉。
當然了,主要是楊復光和穆仁裕想捧這麼一支義軍,一支幾乎是全由良家子農民組成的義軍。
時過境遷,良家子的標準一降再降,早就不是漢武皇帝那時的能騎能射的六郡驍兒們了。
實事求是地說,這支義勇軍在劉猛、朱溫、趙德明三人操持下,哪怕戰陣經驗不足,今日打起仗來也像模像樣,與巢軍可謂平分秋色。
不過能打成這樣,也單純是比爛,賊軍的綜合素質比官健差多了。
譬如有的巢兵不明賞罰,斬了一顆頭顱就往後方跑,沒走幾步便被衝來的袍澤撞倒在地,頓時被洶湧人群踐踏粉碎。
有的巢兵,將長矛刺入唐兵甲肉中,使勁拔拔不出來,轉瞬間被後者一刀斬斷矛杆,又一刀被砍翻在地,嗚呼歸天。
這一幕幕鐮刀割草芥,可謂寫實。
劉猛在接連射殺三名巢卒後,自身也中了一箭,釘在肩甲上,嵌進皮肉不多,拔刀砍斷後,躲在車板後咬牙休憩了一會。
可就在這喘息的間隙,巢軍陣中的空隙,數百騎手掠來,極少數披著鐵甲,大多是皮甲、木甲,人手一把長槍長刀,直往義勇都殺來。
柿子挑軟的捏,交戰還沒三個回合,那巢軍十將便看出義勇都的青澀來,從而上報黃揆,後者當即應允了出動騎兵隊,要將義勇都鑿出個豁口來。
「殺!!」兩百餘鶴立雞群的騎兵團面目猙獰地持槊衝來,全然不知畏死二字。
當此之時,壓力最大的卻是趙德明,他的兵馬為中堅前出,雖說人人皆具鐵甲,但兵員較少,此時又是混戰,被賊人的騎軍一衝,怕是要損失不少。
「列陣應敵!!快!!」
先反應過來的是朱溫,隨後是劉猛,二人紛紛吶喊著命本部人馬回攏後進,排出槍林大陣來應付。
可惜事與願違,四百步卒僅僅回縮了一半,其餘人要麼在接戰,要麼被數倍的賊兵糾纏住,根本分身乏術。
到了後頭,就不得不把魏良那作為預備役的兩百餘人壓上,慌慌忙忙地結起長槍拒馬陣列。
乍看去有些歪扭,大體上還算整齊,蓋因早已體驗過鬼門關滋味,又人人頂盔摜甲,竟是沒人怯戰後退,紛紛拿出與之換命的架勢來!
那巢軍騎將見此,臉色驟然黑了下來,奈何馬速已經提起,此時調頭根本是無稽之談。
無論是往左往右,速度降不下來,最終還是要陷進去。
若說陷在唐軍陣中也就算了,起碼還能抵抗殺敵,若是陷在自家陣中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隨著黃巢投入的兵力越來越多,莫說是十都了,就是七都也不得不以退為進,將接兵線往裡頭收縮。
先前中軍突進拉開那一撮距離的優勢在兩翼持久經受圍裹重擊下,早已被掰扯平。
不過要麼說賊是賊呢,見了點甜頭就不要命往前沖,隊形散亂下,攻勢便疲了下來,讓唐軍穩穩噹噹壓住了陣線。
有了這些前提條件,就像賭徒失了耐性而忍不住梭哈,用騎兵沖一衝,也是理所當然之事。
無論是騎槊、騎槍,往往是沒有步槊、步槍長的,可得賴於戰馬奔騰帶來的急速,哪怕再不濟也是能一換一的。
「噗!噗!噗!」為首十餘名賊騎被戳落在地,為首一列的槍林很快便散亂起來。
在前頭騎兵的衝擊下,人和馬的屍骸依舊不斷向前堆疊,部分屍骸絆倒了後繼者,部分栽倒進槍林陣中,重重砸在敵兵身上,利弊分明。
「旗給我!!」
杵在偏廂車旁的劉義符愣了愣,不知何意。
劉猛旋即跳下車,大手奪過旗幟,綁縛在背上。
「還看著做甚!幫我系好!」
「好……」
當認旗結結實實負在背上後,劉猛往廂上取過一柄尖銳步槊,向那槍陣衝去。
很顯然,劉十將見得前兩排槍林被敵騎橫衝送死的瓦解後,終於是繃不住,領著離去蕭縣前夜戍衛在家外的五十義勇甲士,親身背旗壓了上去!
「殺賊!!」
「隨義公殺賊!!!」
這一聲唱殺幾乎咆哮,劉猛雄武的身姿在山文將鎧的襯托下宛若一座鐵塔小山,加上其人面色漲紅如赤日,真真是聲勢駭人。
而在其身後,又是一道以鋼鐵肉體組成的甲光洪流。
這五十壯碩甲士一半持大斧,一半持長槊,借著一身過人的氣力膽量,終於是將賊騎卡在了第三排,沒有貫穿到中陣。
「噗!噗!噗!」一桿杆長槊直直貫入札甲之中,一進一出,帶起陣陣血花。
「啊!」劉猛大喊一聲,以巨力將槊尖抽了出來,拔出蘿蔔帶出泥的沾帶著腸子以及一堆令人作嘔的污穢物。
那被十餘名親兵裹挾在內側的巢軍騎將儼然是看呆了,兜帽下的表情極為精彩————瞠目結舌,唇齒打顫。
陷陣易,退身難。
發起瘋來殺紅了眼的劉猛哪管你這那,一人身先士卒衝殺在前,將那賊騎鑿出的缺口硬生生逆推回去!
而那騎將位於陣中兩側旗幟下,已然陣腳半崩,進退不得,只得持槊搏命。
縱使他武藝精巧,在那以力破十會的塔山勇將面前,仿佛孩童與大人角力。
「噗嗤!!」
一名刀斧手前撲斬去戰馬前腿,騎將一個踉蹌倒地,劉猛前挑,槊尖順勢刺入騎將胸腔。
如此還不算完,劉猛回抽大槊,直接從那兜鍪與將鎧間隙的面部刺入,直貫腹部,將賊將雙膝匍匐地釘在了地上!
做完這一切,他抬頭望向那百餘名正在調頭轉向的賊騎,僅是一掃,其眾便嚇破肝膽,卻是不敢再沖,慌不擇路地往兩翼逃散。
至於後繼的無數步卒,在短暫倉皇之後,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殺上前去。
「阿猛!別上頭!!退回來!!」
恰在此時,馬辛緩過神來,卻是見其眾前突太過,險些離了陣線,連連嘶啞呼喊。
聽此,劉猛偏頭看了眼,大口大口吐出濁氣,到底還是尚存理智,收攏著前軍士卒,退回了戰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