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穿越者的遠期目標可以說是一片混沌。
但近期目標卻是很一致。
那就是乾死袁術。
沒辦法,這貨實在是過於招人恨了,屬於人嫌狗厭的那種,真讓他的大軍打進廬江來,那事情就大條了。
就在左慈升仙后的第四日,陸儁親自將旗幟、鼓吹、吏員名單帶了過來,親手交給了焦灼。
並且陸大公子還帶來了個很糟的消息。
袁術大軍開始吃人了。
「其實倒也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有惡劣行徑。」陸儁的臉色有些發白,卻還是勉力解釋:「袁術部曲飢餓,但是有俘虜說袁術軍中還有食物,我等多方打聽具體情況,終於有人給了回答……」
焦灼手中的肉餅立即就吃不下去了。
岳斐習慣性眯著眼想了想:「倒也不至於是大規模吃,畢竟這兩年淮南戰禍終究少一些,北邊幾個縣還有些糧草。」
「只不過既然有這種傳言傳出來,則說明袁術兵馬虐民已經十分嚴酷了。甚至軍中都變得十分嚴苛。」
陸儁攤手以對:「可能是假的,但抄掠卻是實打實的,如今北邊三個縣已經有流民南逃了。」
說到這裡,陸儁狠狠一錘大腿:「袁術賊子!我等大漢忠臣與他勢不兩立!」
焦灼聞言頓時有些尷尬。
其實無論是岳斐還是焦灼,都想過讓陸康先投降給袁術,事後再悔過的辦法來保全廬江。
因為袁術治理地方的方式有點像周天子,並沒有成系統的官吏體系,而是你只要奉我為主就成。
這也就導致沒過兩年,袁術的紙面地盤從中原一直到江東,他本人堪稱天下第一諸侯,同時因為他獲得了無數山賊水匪的效忠,也足以自稱一聲武林盟主了。
若非如此,袁術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稱帝。
但等到袁術真的稱帝之時,地圖開疆輕易得來的地盤也輕易失去,一下子就成了眾矢之的。
孫策就是在彼時正式脫離的袁術,而且理由還特別冠冕堂皇。
為大漢忠臣,怎麼能不去討逆呢?
孫策能做得,陸康難道就做不得嗎?無非就是委曲求全,舍了老臉嘛!臉重要還是命重要?!
然而跟陸議細細打聽了一番後,焦灼方才發現,特麼的,來晚了,大約在幾個月前,陸康就與袁術正式鬧翻了。
當日袁術剛剛被曹操打敗,鳩占鵲巢,來到九江郡,作為鄰居,陸康自然是要探聽一下虛實的,親自帶著小兒子陸績去拜見,以表示尊重。
結果袁術竟然將陸康當作下屬,張口就要萬石糧草。
陸康斷然拒絕,當場翻臉,直接帶著陸績……陸績揣著倆橘子……回到了廬江。
袁術勃然大怒,派出猘兒孫策來咬人了。
焦灼想了想,迅速轉移話題:「陸大郎君,北邊三縣的流民有多少?需要我這裡做些準備嗎?」
陸儁明顯意動:「你這裡還能安置多少戶?」
焦灼琢磨了一下:「一百戶還是能安置下的,但再多就不成了,我這裡總該留些土地以吸引山中流民。」
陸儁有些失望:「那就罷了,我父還是有些法子的。」
岳斐好奇問道:「什麼法子?」
陸儁張了張嘴,卻仿佛難以啟齒,又仿佛有些糾結,片刻之後方才嘆了口氣:「我父讓我們陸氏將廬江購置的田產拿出來,安置這些流民,並……並編戶入冊……」
焦灼立即就不淡定了。
拿自家田產來安置流民屬於地方豪強的正常操作,因為這無非就是收奴客、僮僕、佃戶的文雅版說法。
但編戶入冊就不一樣了。
那就相當於將這田產無償贈給了流民,讓他們成為自耕農,重新回到官府管轄體系之下。
說得再明白一點,這就是陸康用他自己的田產來均田地,自己打自己的土豪。
我草,陸康背叛了自己的大地主階級,站在了廣大無產大眾的一方,吳郡陸氏出聖人了!
這也不能說全然無用,畢竟好歹能安置一些流民。
但別說普通百姓面對其餘崛起的豪強能不能守住自己一畝三分地,就算陸氏自家內部也難免陽奉陰違。
這種事就是我家真有一頭牛,不是家主一聲令下就能心甘情願的。
沒見陸康的寶貝大兒子陸儁都面露不豫嗎?
只能說那句至理名言一點沒錯:只有背叛階級的個人,卻沒有背叛階級的階級。
不過這對於焦灼來說終歸是個好事,這幾千黃巾軍已經將焦灼折騰得夠嗆了,總算沒有再來幾千流民。
陸儁端起粟米粥喝了一口,被陳米味嗆得咳嗽了兩聲方才問道:「山中那個瘋了的凝丹可有處置方法了?」
焦灼雙手一攤:「沒辦法。」
「沒辦法?」
「如今正是春耕忙碌之時,怎麼可能組織人手大規模搜山?而且這是大別山,把整個廬江郡的人扔進去跟在巢湖裡撒泡尿似的。」焦灼嘆了口氣:「而且面對凝丹高手,奇經以下的又有什麼用?我這保安隊進山被黃穰游擊兩天,就要死絕了。」
陸儁眉頭緊皺,順勢將粥碗放下:「這可是心腹大患,不能不管,若是你需要人手,直接跟我說,我去聯絡。」
焦灼好奇問道:「你去聯絡誰?太守不是說郡卒武吏、甲卒甲騎都要去六安嗎?」
陸儁理直氣壯:「自然是聯絡那些鄉豪了!抵抗袁術他們不用心,這倒是可以理解,但對付一個瘋了的凝丹,還是天下有名的大寇,若還不出力,那他們才是瘋了。」
焦灼一拍腦袋。
對啊!
袁術打過來,地方豪強大不了投降,四世三公之後也得與世家共天下的。
但黃穰管你這些?!
所謂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殺的就是你們這些蒼天的追隨者!
「你能召來多少人?又有多少奇經?」
陸儁想了想:「皖縣、龍舒縣、舒縣三縣之地大約有五六家鄉豪,他們總能湊出來十來個奇經的。」
焦灼倒是見怪不怪,可岳斐卻是突兀嘆氣:「天下大亂至此,竟然還繼續在家中安坐,不出來做事,這就是取死之道了。」
陸儁剛要反駁,卻聽焦灼說道:「唉……這就是大家族的處世之道了,我敢說,這些家族肯定有人出仕,甚至他們家族已經貢獻給陸太守許多子弟,其中也不乏奇經。這些吏員一旦被太守舉薦,也會盡心竭力,絕對不會落下背叛舉主的罵名。
但總要做兩手準備的,說句難聽的,到時候太守戰敗,總得有人帶著另一批家族子弟去到袁術面前求情的。」
陸儁嘿嘿一笑,默不作聲。
而岳斐也只是被提醒了一下就反應了過來,隨後不動聲色地上下打量起了陸儁。
倒不是他不明白大家族在亂世分頭下注的邏輯,而是因為他沒想到這位看起來穩重坦誠的陸家大公子花花腸子也不少。
廬江豪強們不是對出錢出力抵抗袁術心不甘情不願嗎?
現在出了個凝丹大寇要作亂,難道你們還要藏著掖著?
一旦出人出錢,那還那麼容易收回去?你們單單怕袁術,難道就不怕陸康?!
而對於焦灼來說,說是被利用倒也不至於,陸儁最多也就是因勢利導罷了。
「不知陸大郎君可知道還有哪些俊才遠在鄉野?我又得對誰有所提防?」
「其他人都好說,二位可以輕易將他們拿捏了。」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簡單,陸儁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唯獨梅成、梅乾兄弟二人需得提起十分的小心。」
「梅成我倒是見過,那日挖人工湖的時候,他來許諾了許多糧食,並答應借些耕牛。」雖然這兩個名字比較耳熟,大約也是《三國志》中的大眾臉武將,但焦灼還是細細詢問:「但梅乾是何人?現在何處?」
陸儁正色以對:「梅乾乃是梅太公收養的義子,乃是一個鼉龍妖,如今不過十九歲,奇經八脈卻已經通了七脈,就差一個任脈,就能正式通脈大圓滿,登堂入室,成為凝丹。」
「他如今在鄭寶麾下任職,此時大概在合肥左近,不過聽到族中召喚,快馬加鞭趕回來也就是一兩日罷了。」
焦灼想了想:「不知道鄭寶又是何人?」
「鄭寶乃是揚州強豪。揚州士人多輕俠狡桀,自天下大亂以來,皆是蠢蠢欲動,鄭寶如今大約是在巢湖中設寨,招攬豪傑,雖然沒反,但就差一步了。」
好傢夥。
什麼叫揚州士人多輕俠狡桀?
不過下一秒,焦灼就反應了過來。
現在的揚州跟「煙花三月下揚州」是兩碼事,這裡就是漢人與山越等百蠻交戰的前線。
揚州丹陽郡就是後世的江南,然而丹陽兵現在卻是天下精兵,前漢李陵敢帶著五千丹陽步卒出征匈奴;如今的曹操、劉備等人在起家之初,都曾從丹陽招募精兵,陶謙乾脆就是靠那一支丹陽兵方才能割據徐州的。
在如此風氣中成長起來的揚州士人,如何不能被稱作輕俠狡桀?
甚至連焦灼都算是其中之一。
「明白了。鼉龍妖,有點意思。」焦灼捏著下巴說道:「鼉龍不就是鱷魚嘛……大約也跟白蛇分屬同類。」
陸儁見話已經帶到,也不多留,只是連續寫了幾封書信給周邊強豪之家,隨後就直接離去了。
陸大公子雖然不愛吃霍山營地中的陳米,但給予的幫助是實實在在的。
不僅僅將焦灼那面象徵著兵曹史的黃牛旗帶了回來,就連營地中的其餘人也各自有了正經官職。
岳斐直接成了廬江督郵,就是演義中被張飛打,正史中被劉備打的那個職位,負責監察屬縣,糾舉不法,直屬於陸康,位卑而權重。
理論上無論是兵曹還是督郵平日裡都有許多人盯著,不是兩個年輕人能夠得上的,但此時人心惶惶,大漢秩序崩塌,自然就給了陸康自行其是的權力。
因為當日被俘虜的近四千黃巾軍大多數是青壯,外加此時還有許多流民自大別山中出來,因此雖然已經編戶齊民,卻終究難以將戶口定數。
陸康乾脆就給了個鄉級行政單位,成霍山鄉,以龍舒縣縣吏、雷氏豪強中的年輕佼佼者雷薄為鄉嗇夫,也就是鄉長;以陳敗為鄉游徼,也就是鄉保安大隊長;以萬秉為鄉佐,也就是副鄉長。
這個任命很有意思,既可以讓龍舒縣盡力配合,又給了流民領袖一些官職,算是勉力彌合了一番。
至於劉寶的那群子侄,還有那群武吏也各有封賞,大約都得到了些許職位。
在感嘆了一番陸康心思也挺黑後,焦灼將其餘拋之腦後,來到了剛剛建立起來的監牢之中。
如此大的營地……現在應該是霍山鄉了……自然不可能事事和和氣氣,尤其是那些流民盜匪魚龍混雜,作奸犯科之人也不少。
但岳斐乃是拿軍中手段來治理霍山鄉的,再加上焦灼拿著後世經驗插了一腳,因此對於罪犯就三種處置方式。
輕則勞動改造,重則打軍棍,再重的直接斬首示眾。
坐牢躲清閒?
想得到美!都給我去幹活!為建設自己家園做貢獻!
因此此時這座夯土建造的監牢中唯有一人,正是前幾日從天柱山中逃出來的黃女王。
此時的黃女王已經沒了一個月前那氣勢洶洶、意氣風發的模樣,她手腕與腳腕上都戴著鐵鐐銬,萎靡地躺在蓆子上,身側碗中的肉粥一點都沒動,表面已經落了薄薄的一層灰塵。
這也算是對於大別山流民領袖的某種優待。
焦灼蹲了下來,倒也沒有對身份翻轉發表些小人得志的感慨,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後方才說道:「如今戴風、萬秉兩人已經去了山中打探情況,我聽你們以叔侄相稱,難道你就一點也不關心他們嗎?」
黃女王的蛇尾顫了顫,白皙的臉上有了一絲紅潤,卻依舊一言不發。
焦灼雖然在前世是個孤兒,卻也大約能感受到親爹瘋了殺了娘是多麼操蛋的情況,但現在終究不是治療心理陰影的時候。
「我就直說吧,陳蘭在哪裡,你可曉得?」
黃女王喃喃自語:「我若知道,早就去尋他了,又何勞你動手?」
焦灼乾脆上前,將黃女王上半身拉了起來,看著對方的眼睛說道:「那就給我想一想!山中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又有哪些不尋常之人?現在你父親畢竟還活著,若是再拖下去,那他不死也得死了。」
黃女王眼珠終於動了動,臉上露出一抹慘笑:「你難道以為現在我還怕誰死嗎?」
「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這一切的元兇罪魁是誰?難道就不想報仇?」
「向誰報仇?你與你那阿兄?還是陸康陸老賊?又或者是陳蘭?還是後面的袁術?」黃女王低聲喃喃,頗有萬念俱灰之態:「我們這些人都只是被人射出的箭……至於究竟是被金石所摧,還是被人手所折,都是一個下場,都是黃天之意罷了。」
這廝已經完全喪失意志了。
焦灼也曾在醫院中見過不少這種情況,大多數都是突遭巨大人生變故之人,他們往往一下子就跟被抽走魂魄一樣,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來精神。
這時候就需要外部干預了。
焦灼將黃女王放回草蓆上,轉身離開,並對在門口看守的縣吏使了個眼色。
縣吏會意,隨後跟隨焦灼一起離開,卻在一處大樹後停住腳步,靜靜等待。
不過片刻,一個身材矮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現在監牢左近,左右張望片刻後,輕輕推門。
其人明顯是沒想到牢房不僅沒個看守,甚至連牢門也沒關緊,在遲疑了片刻之後,方才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阿姐……你怎麼沒吃飯?是……是縣吏虐待你嗎?」
黃女王聽到熟悉的聲音,微微睜開眼睛:「白磷,你怎麼來了?」
喚作白磷的七八歲半大小子看了看那碗肉粥,立即醒悟,隨後語氣中就帶上了哭腔:「阿姐,我聽說山中的變故了,現在黃阿伯已經瘋了,阿姨已經沒了,若是連你都想不開,我們該怎麼辦?」
黃女王乾涸的眼睛終於有些靈動,片刻之後,終於又有眼淚流出,而不知道是不是眼淚已經流乾的緣故,她的眼淚並沒有多少,只是表情悲戚,從肩膀到尾巴尖都在抽搐,宛若觸電。
不過片刻,黃女王擦開臉上的涕淚,掙扎著想要坐起。
還得是至親性命為重,焦灼來了三次,曉之以情動之以理都不管用,白磷一來,黃女王立馬就有了求生的意念。
不過令人尷尬的則是她似乎躺的太久了,以至於在蓆子上掙扎了片刻,卻依舊沒坐起來。
白磷連忙伸手搭在黃女王的脈搏上:「阿姐,我剛剛築基妥當,前日就通了兩條正脈,修得也是青木真氣,我來助你。」
但兩條正脈又能存多少真氣,不過片刻,白磷就額頭生出虛汗,隨即癱坐於地。
黃女王好歹恢復了一下體力,然後拿開白鱗的胳膊,端起已經涼透的肉粥,一飲而盡。
「咱們白鱗族有多少人在霍山安家?」
「二百一十三人,男女老少皆有……除了在當日立即死了,重傷不治的,後來也唯有趙毅一人想要襲殺焦二郎,而被當場斬殺。」白磷的表情有些怪異,也說不準究竟是悲憤還是慶幸:「其餘的全都活的好好的,就連斷胳膊斷尾巴的,也被焦二郎親自帶人治療了。」
黃女王表情同樣變得無比複雜:「你們全都築基了?」
白磷連連點頭:「這焦二郎不知道用了何種手段,請來了烏角先生,他親自為十歲之下孩童築基,我第二日就築基成功,十來日就通了兩條正脈,在一百二十二名孩童中排第二,被烏角先生夸是天資卓絕呢!」
黃女王思量片刻,嘆了口氣:「你去將那焦二郎尋回來吧,莫忘了讓他帶上輿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