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灼其實並沒有走遠,只是到了另一個茅草屋中,想著忙裡偷閒,做些全盤規劃。
但他也沒想到親人相勸會這麼管用,手中毛筆剛剛沾滿墨汁,還沒來得及在書簡上落筆,就被白磷喚回去了。
對此焦灼自然是有些開心的,黃女王即便稱不上大別山匪徒團伙的少主,也終究算是個寒冰真氣外放的奇經高手。
馬上就是夏天了,讓這廝來做冰鎮酸梅湯也是極好的。
不過這種雀躍心情一直維持到焦灼推門入牢房,看到黃女王從尾巴尖上揪下一片蛇鱗為止。
如果到現在為止,焦灼也大約只能勸兩句要保重身體之類的廢話。
然而下一秒,黃女王將手一伸,將那一片還帶著血絲的鱗片擺在焦灼鼻尖底下:「吃了它!」
焦灼戰術後仰:「你這下馬威很奇特啊!」
黃女王依舊捧著那枚鱗片,解釋道:「就如同你們人族有歃血為盟的儀式一般,我等白鱗一族也有相應的結盟誓約,你只要吃了我尾巴尖上的鱗片,並且對天發誓,我就信你。」
焦灼不由得後退一步:「真的假的?」
黃女王重重點頭:「自然是真的,白鱗族從尾巴上取鱗片,山君族從額頭王字紋上取毛髮,都是在史書上留名的。當日秦趙澠池會盟中,秦昭王與趙惠文王就是以此兩物來祭祀天地了,因此並稱為『虎頭蛇尾』。」
麻蛋,老子穿越一遭最毀三觀的地方就是本地成語了。
焦灼扶著額頭:「我怎麼記得虎頭蛇尾的意思是有始無終呢?」
黃女王難得俏臉一紅。
春秋盟誓所用的正規祭品應該是「白馬烏牛」,因為《周易》之中乾為馬,坤為牛,既是天地的意思。
秦趙兩國澠池會盟沒有用人族正經傳統,而用了妖族盟誓的手段,本來就令人詫異了。
而會盟過程更是辣眼,先是秦王逼迫趙王鼓瑟,又是藺相如逼迫秦王擊缶。會盟還沒結束,秦王就想要動手,卻因為廉頗率大軍嚴陣以待,而不能成。
就這種會盟,哪裡算得上成功了?
當時世人不敢嘲笑秦王與趙王,自然就拿祭品開涮,用虎頭蛇尾來形容有始無終。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個成語算是回到原本意思了,但作為蛇尾的貢獻者,黃女王也就理所當然地惱羞成怒了。
「你到底吃不吃?」黃女王眉頭豎起:「當日給你吃的糊糊裡面,就有蛇蛻、鱗片、蛋殼,現在倒是怕了?難不成在此時此地我還要毒死你不成?」
焦灼想了想,也覺得黃女王不太可能在部族危在旦夕,甚至有一部分族人在大漢官府控制之下時玩什麼毒殺。
「行吧。」
焦灼接過拿小拇指蓋大小的鱗片,一閉眼,一張嘴,在嘴邊比劃了一下,又睜開眼睛問道:「話說我烤熟了吃成不成?」
「你!」
見黃女王氣得快要翻白眼了,焦灼連忙將鱗片放進嘴裡,隨後直接吞下。
唉,這鱗片看著硬,但實際上挺軟的,竟然不劃嗓子。
「我在此對天發誓……」焦灼伸出三根手指頭指向天空:「我焦灼……呃,我要發什麼誓來著?」
黃女王強忍著發怒的衝動:「自然是要對山中百族平等以待,絕不會妄加殺戮。」
「好好好,我焦灼對天發誓,絕對要對山中百族平等以待,絕不會妄加殺戮。嗯?」
焦灼剛剛發誓完畢,就猛然感到丹田之中憑空出現了一絲暖流,今早因為生火煮粥而消耗了些許的真氣迅速被補充完整。
這種情況在之前也有過一次。
就是在被俘虜到天柱山洞府,吃下那碗糊糊後,原本已經枯竭的真氣迅速恢復了一成,才有的後來燒穿繩子,擊殺看守,逃出生天的可能。
莫非……
想到這裡,焦灼看了看黃女王的尾巴,不動聲色地問道:「這就完了?吃了你的鱗片,會不會修為暴漲?」
黃女王仿佛被焦灼眼神弄得有些羞憤,縮了縮尾巴:「怎麼可能?這只是個對天發誓的儀式罷了。」
焦灼心思電轉,轉眼間就已經划過了數個念頭。
莫非吃妖族的血肉可以恢復真氣?
這是他獨有的金手指還是整個人族都有的特質?
不……
焦灼死死地盯著黃女王的尾巴。
如果人族吃了妖族血肉就能恢復真氣,那妖族早就被扒皮抽筋吃乾淨了。
最起碼如同袁術這種諸侯,第一件事就得在軍中搞些妖族肉乾,以作備用。
那就是自己的金手指了?
還有……
除此之外,焦灼還想起一事。
當時扼死那名猥瑣蛇妖看守時,也是有真氣自右手傳來補充到丹田裡。
難道自己是什麼獵魔人……不對,獵妖人體質不成?
「登徒子,你看夠了沒有?!」
耳邊傳來黃女王羞憤交加的聲音,焦灼回過身來,只見黃女王將蛇尾盤起,整個人猶如一坨便便,高了一截。
焦灼一開始還有些莫名其妙,但旋即反應過來:「哦,你這就相當於沒穿褲子。唉,我來了三次了,你也沒這毛病啊!」
原本還因為種族差異能遮掩羞恥心的黃女王徹底惱怒,將手邊陶碗扔了過來。
焦灼順手接過陶碗,放在地上,隨後脫下罩袍扔向黃女王,轉身來到門外:「你趕緊穿上。」
不過片刻之後,牢房中傳出聲響。
「好了,進來吧。」
焦灼開門進入之後,發現黃女王已經重新變為人型,蛇尾也變成白生生的雙腿,被他的罩袍裹住,只露出白皙的小腿與腳丫。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妖類化形了,但焦灼還是嘖嘖稱奇。
這是個什麼原理呢?
而且妖族的羞恥心似乎也與人族不太一樣,剛剛尾巴被看顯得羞憤異常,如今被焦灼盯著腳丫看卻顯得若無其事。
種族差異果真是實際存在於方方面面的。
晃了晃腦袋,焦灼將不著四六的想法扔了出去,隨後從門外搬來一個小型黏土盤,擺在了黃女王面前。
黃女王跪坐在沙盤之前,終於說起了正事。
大略掃了一眼黏土盤後,黃女王伸手修整了一番,不僅將幾個山頭挪了位置,更是親手劃出了數條溝壑。
「戴叔他們畢竟是新入山的,有些事情可能不太了解,大別山大約就是這副模樣。」
黃女王甩了甩手上的黃泥巴,指著大別山西南側一處山峰說道:「這裡就是天柱山,也就是我白鱗一族洞府所在之地,周圍大概這麼大的地盤,都受我父親管轄。」
黃女王劃出的天柱山勢力範圍位於大別山的東南部,緊挨著皖縣與舒縣,大約只有大別山脈的四分之一。
「我還以為你父親能控制整個大別山脈呢。」
「怎麼可能?」黃女王沒好氣地說道:「若真能讓大別山的百族皆聽令,那麼僅僅依靠地氣,我父也足以突破成丹了。當日下山來攻打龍舒縣的也不只有兩萬人了。」
焦灼連連點頭:「你繼續說。」
黃女王的指尖向西,在大別山脈的西南側劃出大約四分之一的範圍:「這裡喚作妙道山,乃是被虎妖大豪趙慈所占,不過在八年前,趙慈聚眾起事,殺南陽太守秦頡,攻破六縣,後被荊州刺史王敏斬殺。
現在應該依舊是虎妖盤踞之地,卻好像是他兒子趙北所領。趙北威望不足,周邊情形亂的不得了。」
黃女王的手指繞了一圈,隨後點了點大別山西側:「這裡挨著江夏郡,喚作馬鬃嶺,乃是被馬妖所占據,具體是誰卻不太清楚。」
最後,黃女王的手在大別山最北邊停下:「這裡挨著汝南郡,在中原大亂之後,無數災民、難民、賊軍、亂軍逃入山中,在這裡殺得人頭滾滾。
因此這裡是最亂的,卻也是實力最強的。可能今日剛立個頭領,明日就有個更強之人上位;今日剛剛有幾個山頭聯合起來,明日就趁著會盟做一場。」
「這裡喚作什麼山?」
「懸劍山。」黃女王的手在大別山脈北方最高峰上微微一頓:「這裡喚作懸劍山。」
「名字挺好。」焦灼摸了摸下巴:「你的意思是說要找他們做聯合?」
黃女王的眉頭微微發顫,卻還是咬牙以對:「我父既然已經走火入魔,想要尋他,已然難如登天,而且尋到我父,奇經以下之人沒有自保之力。
戴叔他們人少是一方面,另一邊,他們畢竟不是山民出身,對於大別山中的溝溝壑壑不太清楚。此時也唯有這幾處頭人,方才能從山民中獲得訊息。」
焦灼攤手以對:「這話說的的確有道理,只不過我拿什麼跟他們聯合呢?總不能說我有地能分出去吧?他們還會種地嗎?」
黃女王搖頭以對:「你們人族總是這般自大,總是認為你們的活法對天下百族來說都是通用的。
山中其實也可以開墾些許土地,但對於虎妖、雉妖、鼉龍、金雕這些族群來說,他們本就是以漁獵為生的,如何耕種?」
「山中竟然有這麼多妖族嗎?」
「這是自然,你想想,在上古之時,天下百族混居,如今平原上只有你們人族一家獨大,其餘還沒滅絕的妖族也只能到山中過活了,自然顯得族群繁多。」黃女王言語中微微帶著一些憤懣:「莫說我們妖族,神獸不也被你們人族驅趕到只能在山中苟活嗎?」
「我靠!」焦灼被嚇了一跳:「大別山中還有神獸?」
黃女王仿佛因為失言而有些懊惱,卻也不好隨意敷衍:「大別山中有神獸,喚作駁,外形與白馬相似,但長有鋸齒狀的牙齒,頭上長有一隻角,聲音如擊鼓,能夠捕食虎豹。傳說騎上祂,就可以抵禦萬種兵刃,但祂生性高潔,唯有不沾世俗的處子方才得以駕馭。」
焦灼越聽越耳熟,聽到處子時方才恍然大悟。
這特麼不就是獨角獸嗎?
獨角獸廣泛分布於西方世界以及大別山等部分地區是吧?
「非處子不能駕馭?黃娘子,你試過……」見黃女王殺人般的目光掃過來,焦灼咳嗽了兩聲,作正人君子狀,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山中道路難行,而且又是百族雜處,我既無利誘,也無威逼,如何能與什麼虎妖、馬妖作聯合?」
黃女王咬住了嘴唇,片刻之後方才說道:「我父在山中,就是最大的威逼。」
焦灼啞然。
這倒是個大實話。
整個廬江郡都因為這位瘋了的凝丹緊張起來,山中百族難道就不怕他亂殺人?
而既然怕,那就算是有了合作的基礎。
「黃娘子,既然如今咱們算是穿在一條繩上的螞蚱,那有些醜話我就要說在前面了。」
黃女王默默點頭。
焦灼正色問道:「令尊的確是瘋了,但瘋了之後,他還有什麼念想嗎?」
黃女王低頭思量片刻:「瘋了就是瘋了,還能有甚念想?」
焦灼連連搖頭:「不不不……精神病患者……哦,犯了瘋病之人越是容易陷入執念之中,你仔細想想,他最大的念想是什麼?」
黃女王突兀想到了往事。
那是她剛剛懂事之時,日子雖然不是很富足,卻還算是妥當。
那日父親從山中打了一頭鹿,分了許多給鄉里鄉親,將兩條鹿腿扛回了家。
鹿腿被烹熟之後,他們一家三口吃得滿嘴流油,黃女王明明吃得快撐死了,卻還是不捨得放下。
母親又是一陣嗔怪,父親卻拍胸脯保證,讓一家三口頓頓吃肉。
如今想來,竟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往後儘是匆匆忙忙,生死刀劍,竟然沒有一刻能如當日那般,在夕陽下一家三口無憂無慮的痛快吃飯了。
想到這裡,黃女王又是悲從中來,捂著臉哭泣出聲。
焦灼也唯有嘆了口氣,盤腿胡坐在一旁等待。
黃女王的哭聲來得也快,去得也快,不過片刻,她就止住了哭泣,依舊捂著臉,悶聲悶氣地說道:「自從數年前起事大敗後,我父就痴迷於太平道,整日舉著《太平經》研讀不停。若說之前我父還有一絲對家人執念,如今可能就只剩下那句『蒼天已死黃天當立』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焦灼不由得看了看天空,隨後連連感嘆。
什麼叫革命主義樂觀精神?!
這就是革命主義樂觀精神!
都已經瘋癲了,還想著戰天鬥地,改朝換代,只能說東漢末年的官府世家豪強實在是太不當人了!
見黃女王平復了心情,焦灼繼續說道:「我還有一句醜話。」
「說吧。」
「令尊成了這副模樣,誰都沒辦法留手的,到時候生死無常,不要怪任何人。」
黃女王張口欲言,然而想起了被黃穰殺死的母親與族人,也只能閉目不語。
「你想要怎麼安排我?」
「你是什麼修為來著?」
「奇經通了四脈。」
「那正好,烏角先生升仙了,做事半途而廢,那些百日築基的孩子正缺老師,你就去當老師去吧。」
想了想,焦灼補充道:「別碰文化課就成。」
黃女王剛要發怒,然而聯想到自己那驚天地泣鬼神的文化水平,也不由得張不開嘴跟不上溜。
這要被當場考教一番,你說難受不難受吧!
黃女王剛要答應,神色微微一動,隨後看向了焦灼身後,仿佛能看穿牆壁一般。
「你的卿卿來了,呵,還不到飯點呢,真是看得緊啊。」
焦灼有些莫名其妙,打開牢門向外張望,卻見十幾步外,劉小娘正提著個籃子,鬼鬼祟祟地靠了過來,與焦灼正好臉對臉。
劉小娘明顯是嚇了一跳,下意識轉身就跑,不過剛跑出兩步就停了下來,看了看手中籃子,仿佛是意識到自己是來做正事的,再次轉過身來,神色已經變得有些理直氣壯。
「焦二哥,好巧啊,你怎麼在這裡?」
焦灼翻了個白眼:「在你焦二哥面前還裝什麼相?說吧,這是干甚來了?」
劉小娘明顯一慌,卻又昂起下巴:「焦二哥忙糊塗了,我一直在給俘虜送飯,你忘了嗎?」
說著,劉小娘絲毫不客氣,直接擠進了牢門,隨後從籃子中拿出盛著餅子的陶盤,放在了黃女王面前。
最後,仿佛沒有見到牢房中兩人的表情一般,劉小娘躡手躡腳地來到房舍角落,雙手拎著籃子,表情乖巧。
黃女王見狀,也唯有感嘆:「你們什麼時候成婚?」
焦灼一腦門子黑線:「什麼亂七八糟的,我且問你,你莫非練成了天眼通?怎麼能隔著牆就知道劉小娘來了?」
黃女王嗤笑一聲:「聖人將天下百族分為倮、鱗、毛、羽、甲五蟲,我為鱗蟲,自然是對羽蟲有感應。尤其是她……」
黃女王有些失語,看了看劉小娘:「大別山中羽族也有許多,我竟然看不出這位小娘子是何妖,只不過相距很遠我就能感應到,仿佛……仿佛在呼喚我去吃了她……」
焦灼瞬間瞭然。
當日從天柱山逃出生天時,也是劉小娘突然感應到了山洞某處有大量蛇卵,方才能挾持『蛋』質。
看得出來鳥類與蛇類互相之間果真有些說法。
劉小娘聞言卻是頓時大怒,頭頂噗的一聲升起兩根藍色羽毛:「你這娘子好生無禮,我被阿爺阿娘好生養大,築基識字,女工文華,一刻都不敢懈怠,如何在你口中就成了妖?」
黃女王冷笑一聲,指了指劉小娘的頭頂:「被人養大的妖無妨,被妖養大的人也無妨,只要能想明白自己處境,人生也自然能妥當。
最怕的就是你這種,說人不是人,說妖也不像妖,兩面不討好,自己心中也沒個準的主意。之後的婚姻有你受的。」
「你!你!」
劉小娘又急又氣,可捂著頭頂的羽毛,一時間也難以反駁,只能連連跺腳。
焦灼連忙拉住劉小娘的手:「勿要惱怒,她故意氣你的。」
他又轉頭對黃女王呵斥道:「不管怎麼說,這幾日你的飯食都是劉小娘送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何必如此刻薄?」
黃女王聞言啞然,隨後看著面前的陶盤有些訕訕。
焦灼剛安撫了兩人幾句,門外就有吏員呼喚,說是有緊急公事相詢。
焦灼起身推開門,卻又回頭對黃女王說道:「黃娘子,你不會真把小娘吃了吧?」
黃女王冷笑兩聲,沒有說話。
焦灼也點了點頭,轉身離去了。
經歷剛剛那麼一遭,劉小娘只覺得跟黃女王共處一室渾身不自在,順勢拿起對方用過的陶碗,放進籃子裡,就要離去。
就在這時,黃女王叫住了她。
「剛剛所言乃是一時激憤,小娘子見諒。」
劉小娘只是默不作聲,不置可否地提著籃子離去。
而到了門口,她方才回頭正色問道:「黃娘子,焦二哥對你如此上心,果真是對你有意嗎?」
對我有意個鬼!
黃女王氣急而笑。
兩人商議的明明是事關整個廬江郡的大事,怎麼在這劉小娘眼中竟成了小情小愛了呢?
作為一個剛剛經歷了人間慘事的可憐人,黃女王真是懶得跟劉小娘解釋。
然而看著對方那副懵懂無知的稚嫩模樣,黃女王心中復又一酸。
如果不是世事逼迫,人間煎熬,她一個二八年華的女子如何不想如劉小娘一樣,懵懂無知一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