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風站在樹梢上,感受著三月暮春的微風,望著一片狼藉的天柱山,心中一片空白。
他已經在此站了有小半個時辰了,卻依舊不敢親身下去探查情況。
這不怪戴風。
任誰在前半生仗著有九條命不停冒險,卻在一場變故後被殺了八次,也會如戴風一般小心翼翼,以至於到了如履薄冰的程度。
就在他鼓起勇氣,想要下去探查一番之時,身後傳來樹葉沙沙的聲音,戴風連忙跳躍到另一棵樹上,方才猶如驚弓之鳥般回望。
萬秉一臉無語地看著自家結義兄長,卻沒有任何呵斥,反而從懷中掏出一卷小小的書簡,隨手扔了過去。
戴風臉有些發脹,順手接過:「這是什麼?」
「黃丫頭寫的山中局勢,有些是咱們不知道的,還有大略的地圖,外加可以聯絡之人。」萬秉抬了抬下巴:「挺詳盡的,應該是能說的都說了。」
戴風打開竹簡,翻看了一下,隨後有些擔憂地說道:「焦二郎沒給黃丫頭用刑吧?」
萬秉搖了搖頭:「應該是沒有的……而且,經歷過那一夜,咱們這些在天柱山左近廝混過的人,即便不說對焦二郎死心塌地,卻也難以再生任何惡感了。」
戴風緩緩點頭。
當日左慈升仙之後返回人間,當眾稱呼焦灼為君侯,這是被百餘人看在眼中的。
天柱山就是左慈的隱居煉丹之處,山民有個頭疼腦熱的,都願意到左慈洞府處求個藥方,拜個符水,因此左慈在天柱山左近有極大的威望。
這不只是個老神仙,更是個大善人。
事實上,如今這些奇經以上的前黃巾軍山民願意被焦灼驅使,到大別山中打探情況,而沒有趁機逃跑,幾乎都對此事有些念想。
焦灼此時雖然稱不上什麼天命所歸,但也的的確確算是神仙點選了。
簡稱神選者。
戴風聞言也唯有點頭,目光又回到了天柱山左近,默然不語。
「大哥,無論如何都得去看看了。」萬秉同樣望向那洞府:「我陪你一起去。」
戴風深吸一口氣:「不用了,咱倆都是奇經,即便聯手,硬抗黃渠帥依舊是個死,我身法敏捷,說不定還能逃出生天。」
這幾日戴風等人已經在天柱山周圍轉了個遍,都只是尋到一些驚慌失措的山民,說是黃渠帥瘋了,前兩日天天飛來飛去,瘋癲的時候亂殺人,清醒的時候則是驅趕山民們進入天柱山洞府。
天柱山洞府宛若一張巨口般,無論人族還是妖族被吞入其中,連骨頭都剩不下。
不過大約在前日,聽山民們說,黃壤向西騰躍而去,因為青木真氣的綠光十分顯眼,所以被不少人看到,也因此,戴風等人方才敢靠近過來。
說句心裡話,戴風此時心中是有些慶幸的。
黃穰向西而去總比向東去尋霍山鄉的麻煩要好。
最好此去直接離開大別山,入蜀地,那樣也能免去一番兄弟相殘。
戴風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從樹上躍下,翻過了寨子邊沿的木欄,縮在一處木屋之後,探頭探腦地觀察著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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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寨子之中已經一片狼藉,屋舍倒塌,有火燒過的痕跡。糧食、家具、稻草等物什散落一地,宛若經歷過猝不及防的大災。
黃黑相間的土地上還有乾涸的血泊,不斷有蒼蠅起落,雖然只是暮春時節,蚊蟲不多,但似乎這裡血腥氣實在是太重了,以至於蚊蠅還是聚集了一大片,戴風小心翼翼走過之時飛起,宛若驚動了烏雲一般。
戴風在熟悉的屋舍間穿梭,時不時輕輕推開半掩的門扉探頭查看,同時頭頂貓耳也不斷顫動,探聽著四周的聲音。
然而什麼也沒聽到。
直到靠近洞府二十步之內時,戴風方才猛然警覺。
為什麼竟然是寂靜無聲呢?
沒有交談聲是理所當然的,畢竟黃穰發瘋之後似乎直接進行了一場大屠殺,沒死的也知道跑了。
可養的獵犬、狸奴、牛羊呢?
暮春時節的蟲鳴鳥叫呢?
為什麼都沒有了?
一滴汗水自戴風的額頭落下,砸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在這一刻,戴風又有了轉身就跑的衝動,但腦中的一絲清明還是讓他停住了腳步,用力呼吸了幾口後,躡手躡腳地向洞府走去。
這處由天然山洞而改造而成的洞府,在往日是黃穰團隊盤踞的核心位置,如同戴風、萬秉等黃巾軍首領雖然都有落腳的地方,卻也時常來此聚義,共商大事……
當然,絕大部分時間還是在找飯轍。
當日的洞府中雖然貧窮,卻還是有些生機的。
但當此時,戴風踏入洞府之時,除了感受到死一般的寂靜外,最明顯的就是一股古怪的氣味。
他也說不清那是什麼氣味。不是單純的腥臭,更像是甜膩與腐臭攪在一起的詭異味道。
戴風強忍著胃中翻騰,努力嗅著空氣中氣味的來源,沿著昏暗的洞窟繞過四通八達的岔道,向著最深處而去。
這條路越走越熟悉,很快,戴風就發覺自己所去往的方向正是天柱山洞府的核心位置,也是眾多首領人物秘密議事的大堂。
這讓戴風更加提了小心。
在繞過一處岔路之後,戴風只覺得腳下觸感有些不對,他的腳踩下去再抬起來時,會發出一種輕微的聲響……
戴風感受著越來越濃重的血腥氣,緩緩低頭來看。
貓妖的敏銳視覺在此刻發揮了極大作用。
半個慘白的手掌在他腳邊晃動,一團花白的毛髮如水藻一般無風自動。
戴風咬著牙順著那些紅白相間的泥濘向前望去,發現地面與石壁上都堆砌著一些東西。
那些東西原本應該是有形狀的。有的還能看出是手臂,有的還能看出是腿,有的還能看出曾經屬於一個人的某個部分。
找到那些進入山洞之人了。
戴風心中突兀升起這個念頭,而說來奇怪,這個念頭迅速驅散了瀰漫在心頭的恐懼,使他用腳撥開了不知是誰的手掌,拔出短刀,金戈真氣自手中蔓延而出,將刀刃覆蓋成一片金色。
借著金色的光亮,戴風不管不顧大踏步地進入到了最核心的聚義廳。
沒有埋伏,沒有廝殺。
聚義廳中一片寂靜。
然而戴風卻猶如陷入了冰窟一般,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金戈真氣隨之消散。
偌大的聚義廳中,聚集著密密麻麻的人群,皆是跪倒在地,對著中央的一處祭台保持著叩首的姿勢。
戴風突然地闖入仿佛打破了某種平衡一般。
突然之間,這些人挺直了身子,望著前方,口中念念有詞。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嗡嗡的聲音並不大,卻是自四面八方傳來,戴風一開始還以為是洞穴中的回聲,但隨著貓耳朵尖的絨毛感受到幾縷熱氣,戴風悚然意識到。
這處石室本身也在發聲!
戴風強行抑制著粗重的呼吸,退了一步,手中短刀再次迸發金光。
借著光芒,他抬頭望去,只見球形的石壁上遍布著一張張人臉。
這些人臉有許多殘破不堪,其上有刀槍劈砍與火燒的痕跡,甚至有的乾脆只有半張臉,卻是層層疊疊摞在一起,嘴巴不斷開合,誦讀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聲浪在這處石室中來回激盪,竟似海潮般層層放大。
戴風的心臟也隨之顫動起來。
因為他認出了離他最近的半張臉。
「黃……黃夫人……」
那個溫婉的中年女子此時如同閉目養神,面色肅然,只是嘴巴不斷開合,不停念誦。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戴風不由得也複述了一遍。
「蒼天已死,黃天……」
仿佛是終於聽到了回應,石室牆壁上的人臉突然全都睜開了眼睛,死死盯著戴風。
戴風反射性地舉起短刀,金戈真氣暴漲。
然而如刀一般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匯聚了一刻,隨後就齊齊望向了石室中央的祭台方向。
戴風頭頂的飛機貓耳還沒有恢復,不由得轉頭,跟著許多人臉的目光向著祭台中央望去。
他向前走了兩步,讓金光向前蔓延。
祭台的正中心,立著一塊半人高的木牌。
木牌上刻著兩個字。
黃天。
字跡歪歪扭扭,不是刀斧鑿出來的,是用指甲或者別的什麼東西硬生生摳進去的。
「戴渠帥,你也來祭拜黃天?」
就在戴風上下打量木牌時,吟誦的聲浪突然一停,隨後身後響起沙啞的聲音。
咕咚。
戴風努力吞咽下口水,緩緩轉頭來看。
黃穰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手裡還提著一人,笑著看向戴風。
雖然只是幾日未見,但此時的黃穰也與之前大不相同。
他的眼睛泛著紅光,露出的頭頸、手臂的皮膚上覆蓋著白鱗,唯有上半張臉還維持著人的皮膚。
見到戴風目光看來,黃穰咧嘴笑了幾聲,露出了兩顆尖牙外加一條蛇信子。
真的猶如一條蛇一般。
戴風自認為應該是要害怕的,但比恐懼先來的卻是巨大的悲傷,他對著這位結義兄長几乎是當場流下淚來:「渠帥,你怎麼……怎麼成了這幅模樣?」
黃穰明顯一愣,長滿鱗片的手也微微一顫,將提著的壯漢扔到一邊,眼神中出現了一瞬間的慌亂,微微閃躲。
但他的豎瞳定格在那面黃天木牌上之時,他的臉上又恢復平靜,繼而浮現出一絲狂熱:「我很好,很好……為了黃天之世……為了黃天……」
黃穰緩緩踏步向前,與戴風錯身而過,痴迷的望著黃天二字。
而戴風卻是迅速擦了擦眼淚,向外挪動著腳步。
「黃天……黃天真的存在,你感受到了嗎?」黃穰有些痴迷的撫摸著木牌:「阿風,咱們要成了,人人安樂的黃天之世要降臨了,大賢良師沒有騙咱們……沒有……」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如同感到了某種感召,那些跪倒之人與牆壁上的人臉再次齊聲念誦起來,盡皆流露出狂熱的神色。
戴風則只是恍惚了一瞬,然後就意識到,這位結義兄長已經不再是那個熟悉之人了。
他擦了擦眼睛,在吟誦聲中緩緩走向洞口,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覺地逃出去。然而只是走出三四步,腳脖子就被一隻手拉住。
腳下那名被黃穰捉來之人抬起臉來,吐了一口血痰哀求道:「救我。」
這人鼻青臉腫,滿臉血污,唯有額頭上的王字與蒜頭鼻還顯得清晰,頭頂毛茸茸的耳朵不斷抖動,展示了他妖類的身份。
戴風原本是不想搭理這廝的,卻架不住對方手攥得確實緊,掙了兩下沒有掙脫後,低聲喝罵:「你這山君,是想要尋倀鬼嗎?」
虎妖含糊說道:「貓為虎舅,舅舅難道不能救侄兒一次嗎?」
戴風當即就有哈氣的衝動。
平日裡也沒見你們這些以山君自居的虎妖如此卑微,現在抓住個救命稻草就不放了是吧?!
我認識你嗎?你就在這裡攀親戚!
「你放手……」
「救我……」
兩人只是糾纏片刻,就齊齊發覺了情況不對。
吟誦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所有眼睛……
牆壁上的人臉……
跪在地上那些祈禱之人……
還有黃穰的一雙豎瞳……
全都死死盯著戴風兩人。
「阿風……」
數百張嘴同時開合,呼喚著戴風的名字。
「你也要背棄黃天大業嗎?」
戴風汗毛倒豎,右腿猛地一踢,將那虎妖甩向洞口,隨後拔腿就跑。
「啊!!!!」
數百張嘴同時發出怒吼,混雜著真氣,宛若一道聲牆一般向戴風后心壓來。
戴風畢竟真氣充足,借勢直接沖了出去。
而那名虎妖則要慘得多,他直接被這陣聲浪吹了出去,在洞壁上撞了兩下之後,雙手胡亂揮舞,猛然攥住一根棍狀物後,就死也不鬆手了。
戴風原本已經穩住了身形,將速度加到了極致,卻驟然感到下身一僵,尾巴被人牢牢抓住,當即勃然大怒。
眾所周知,貓妖的底層代碼乃是一等一的多,以至於這廝根本顧不得近在咫尺的危險,當即就揮刀向後砍去。
與此同時,身後浩蕩的青木真氣也驟然撲來,那名虎妖如同被夾在麵包中間的肉餅一樣,眼看著下一秒就要被做成三明治了,卻是臨危不亂,咬牙大吼出聲。
「銅頭鐵臂!」
虎妖奇經境界的本命神通瞬間發動,他瞬間變成一塊由金石鑄就的坨坨。
噹噹兩聲巨響,青木真氣裹挾的長刀與金戈真氣的劍芒同時砸在虎妖的頭頂,卻各自彈回。
只不過黃穰畢竟是凝丹修為,他這一刀直接將這坨虎妖打飛了出去。
當然,奇經修為的虎妖本命神通也只是能管用幾秒罷了,下一刻,虎妖就在空中恢復了肉身,神情萎靡,卻依舊牢牢抓著戴風的尾巴,大聲吼道:「快走啊!」
「入你娘……」
戴風的國罵剛剛出口,就被虎妖帶著飛了出去,堪堪躲過橫掃而過的青木真氣。
戴風這下終於清醒了,站穩身形後,也不管尾巴上還長著個虎妖,拔腿玩命狂奔。
虎妖則是連連悶哼出聲,仿佛在忍受什麼巨大痛苦一般。
貓妖身形敏捷,不過片刻就看到了光芒,欣喜之感還沒有在心頭縈繞片刻,戴風突然感到小腿被絆了一下,隨後連帶著虎妖一起摔成了滿地葫蘆,滾出了洞口。
「你……」
戴風剛要對那虎妖喝罵兩句,卻看到對方背後全是血痕,整個人都已經昏迷不醒。
戴風立即意識到,若非這頭皮糙肉厚的虎妖做肉盾,他八成已經被黃穰細細切作臊子了。
這也算是某種救命之恩。
戴風起身,踉蹌來到虎妖身側,抓起對方的尾巴,剛要拖著這廝離開,就聽到洞口處傳來沙沙的聲音。
黃穰拎著雙刀,蜿蜒著蛇尾,緩緩現身。
「阿風,你是大賢良師親自部署在揚州的,是三十六方中的渠帥。」
黃穰語氣中有說不出的痛心疾首。
「可你……可你為何要叛離黃天?!」
戴風咬牙以對:「黃公!我們立黃天之世,是因為蒼天之下無我等小民的活路。可你在作甚?你殺了那些山民,與蒼天的惡賊又有何等區別?!若大賢良師看到這一幕,也會將你痛斥成賊的!」
「住嘴!」
黃穰怒意勃發,怒喝出聲,裹挾著真氣的狂風吹來,將戴風與那名虎妖再次吹翻在地。
狂風捲起淡淡的黃土,瀰漫在這處山寨之中,將天空就襯得有些昏黃。
在這片黃天之下,黃穰大聲呵斥出聲。
「你懂什麼?!大賢良師的志向豈是你能明白的?!為了能成就黃天之世,如今這點死傷算什麼?!
這麼多年的瘟疫、饑荒、官府橫徵暴斂之下,難道死的人就少了嗎?!當日我與江夏蠻起事,當日你在揚州起事,又是死了多少人?他們都白死了!」
黃穰布滿鱗片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狂熱:「如今大賢良師已經降下聖諭,只要……只要些許人牲,黃天之世……黃天之世……」
喃喃自語片刻之後,黃穰看向了戴風:「阿風,你還有當日之勇嗎?」
我特麼有個屁!
你難道不知道我當日被天雷劈死了八條命嗎?!
當日浩浩蕩蕩的黃巾大起義,大賢良師已經摸到了大宗師的門檻,地公將軍與人公將軍更是板上釘釘的宗師修為,卻依舊在大漢的鎮壓下全軍覆沒。
現在就剩下小貓兩三隻,難道你還能翻了天不成?
如今大賢良師張角已經作古十年了,我原本以為你是用《太平經》在凝聚人心,原來你還真的信這一套啊!
就在戴風有些不知所措之時,一桿長刀在房舍的隱蔽下,驟然爆發出七彩輝光,隨後猶如手電筒一般,向黃穰頭頂砸來。
「沒想到今日還能見到黃巾餘孽!待我梅乾宰了你,從此揚名立萬!」
黃穰冷哼一聲,揮舞雙刀,青木真氣暴漲,直接將那輝光真氣打得四散。
然而輝光真氣雖然散開,卻沒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而是如同閃光彈一般爆發開來。
黃穰的豎瞳雖然迅速閉合,卻還是不由得抬起雙刀護住眼睛,同時周身護體真氣暴漲,準備應變。
然而片刻之後,待黃穰放下雙刀時,整個山寨都已經安靜下來。
不只那名自稱梅乾之人沒前來廝殺,就連委頓在地的戴風兩人也已經消失不見。
微風吹過,黃塵落地,天空又恢復成了朗朗青天。
黃穰目光掃過山寨,本能覺得有些不對,但心底響起的聲音還是讓他神情又變得渾噩起來。
「黃天……黃天……」
黃穰拎著雙刀緩緩轉身,走入了洞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