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偕乃是劉勛的堂弟,修為也就尋常,年近四旬奇經也就通了三脈,只不過其人算是勤勉,因此被劉勛留在身側統領親兵。
讓他去護送兩名凝丹自然不是為了保護安全,更多的是要認認門,好在第二日能在第一時間能尋到人。
劉偕告辭之後,孫策與周瑜二人與主人家道了聲謝,隨後照理同塌抵足而眠。
兩個大男人躺在同一床榻上自然是有私密言語要說,只不過不知為何,兩名堪稱這個時代最為傑出的年輕才俊卻一時無言,只能俱是看著圍幛發呆。
片刻後,還是周瑜率先出言:「伯符,我今夜唯有一問,你說便說,不說便不說,同意便同意,否定便否定,我之後絕對不會再問第二遍。」
周瑜所言猶如順口溜,但偏偏孫策仿佛完全聽明白,只是哼了一聲,以示同意。
「你真的要將那東西獻給袁術?」
屋中一時寂靜。
「從心裡來說,這是家父拼了命也要保下的東西,我自然不想獻出去。」黑夜之中,孫策的聲音幽幽傳來:「但是我這裡有三個說法。」
「其一乃是《周易》所言,德不配位,我一個小小的校尉,連個將軍號都沒有,持此寶物,恰如小兒鬧市持金,會橫遭不測的。」
「其二乃是聽別人複述的焦二言語,喚作萬事萬物以人為本,父親既然將基業託付給了我,我自然也要為跟隨我的老人們尋個前途。與他們相比,區區寶物又算得了什麼呢?」
「其三……」說到這裡,孫策頓了許久,直到周瑜以為這廝已經睡著時方才言道:「公瑾,你既然為我做了全盤謀劃,若是我還惦記寶物,連查漏補缺之事都不做,豈不是污了咱們多年的意氣相投?」
聽到最後一句,周瑜只是不置可否地哼了兩聲,隨後就翻過身去:「且睡吧,劉勛不是那麼簡單之人,明日還需得隨機應變。還記得我之前的囑咐嗎?」
孫策輕笑出聲:「自然記得,我自然只是個莽夫,遇變則怒即可,話都由你來說。」
周瑜這下徹底不說話了,片刻之後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孫策卻又是睜著眼睛呆了半晌,方才昏沉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蒙蒙亮之時,這處宅院的大門處就傳來密集的馬蹄聲,隨後就有人用力叫門。
主人家剛剛穿戴整齊,就見孫策周瑜二人已經聯袂而出,來到大門處迎向了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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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門洞開。
門口共有三十餘名騎士,皆是身著鐵裲襠,手持長兵,腰挎刀弓,果真人如虎馬如龍。
眼見正主出現,騎士分開兩列,將正中央的劉勛露了出來。
兩人借著霧蒙蒙的晨光望去,只見劉勛已經不似昨日扶風弱柳的模樣,反而穿上了與周圍人同樣的鐵裲襠,髮飾也從婦人髮髻變成了男子束髮,頭上戴著個尋常武冠。
因為不施粉黛,其人臉上的妝容也盡皆去了,露出一道自下頜延伸到頸子的暗紅傷疤。
只不過劉勛臉上依舊是如沐春風般的笑容,並對孫、周二人招了招手。
孫策攥了攥拳頭,與周瑜一起緩步來到劉勛馬前。
「我琢磨了一夜,還是覺得伯符說的有道理,既然讓兩位才俊遠赴天柱山廝殺,我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呢?」劉勛看著陡然色變的孫策,笑著指向了周圍:「你看,為了你這一遭,我在昨夜可是下了大決心,不僅僅招來了軍中好手,我族中精英子弟也傾巢而出,一共湊了十九名奇經,再算上我一個區區文修凝丹,能否到天柱山做些事情了?」
孫策看著驅馬圍上來的精銳騎士,不由得驚怒交加,右手扶到了刀柄上,黑色的弱水真氣時隱時現。
劉勛笑意不減,似乎完全沒在意被一名武修欺到身前。
而周圍的騎士則是如臨大敵,紛紛外放真氣,連接成陣勢,竟是在片刻就起了個真氣小陣。
因為這些人修行的真氣不同,外放顯現的顏色也不盡相同,霎時間這條寬闊的中央大道上五彩斑斕一片。
孫策則是愈發獰笑:「劉公,你莫非以為區區幾個三腳貓就能困住我不成?」
劉勛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伯符這話說的倒是古怪,區區十幾名奇經,如何能制住高來高去的凝丹武修?更別說伯符你這種驚艷絕倫之人了。
這十幾名奇經乃是為了對付凝丹文修的,只要陸康那老匹夫落入陣中,我自然會讓他有去無回。公瑾,我所說的可有道理?」
其中的惡意昭然若揭。
周瑜點了點頭,上前按住孫策的肩膀:「劉公說的有理,有如此多的高手在此,區區陸康唾手可得。
只不過既然上陣,總還是有危險的,所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劉公身為統軍大將,身份貴重,如何能遠赴天柱山呢?
不如再選親信心腹統領這股兵馬,由我等去往天柱山埋伏,劉公且在蓼縣安坐即可。」
那我這十幾名奇經心腹就別想回來了。
劉勛心中暗嘲,臉上卻露出好奇之色:「昨夜伯符不是說只要由我帶領你們三人,就足以應付陸康與焦大嗎?如今我不畏艱險要親自走一趟,為何會變卦呢?」
周瑜也沒想到會被劉勛在言語上拿住痛腳,一時間啞口無言。
而與此同時,真氣小陣隱隱將矛頭指向了周瑜。
劉勛也收攏了笑意,冷冷看向了孫策,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猶如實質的弱水真氣在孫策周圍盤桓,他有心想要直接突襲挾持劉勛,卻也明白,在如此多早有準備的奇經包圍下,自己身為武修大概是無妨的,但作為文修的周瑜可不好說了。
雖然周瑜也不是常規意義上的文修,但孫策也終究不敢賭一把。
周瑜依舊從容,撫著孫策的肩膀說道:「劉公女子尚且如此豪勇,你我二人又怎能落後於人?無非是到天柱山走一遭罷了,難道在咱們三人加上這麼多精兵高手的埋伏下,還能讓陸康跑了不成?」
劉勛微微握緊馬韁繩,含笑以對:「不是三人,而是四人,公瑾難道忘了呂范呂子衡了嗎?」
周瑜一攤手:「可是如今子衡正在安豐縣。」
「那就寫信讓他去雩婁等待,與我匯合。還有程普,黃蓋等人,讓他們來到雩婁縣東側萍亭等候接應。」
「……」
「我已經帶來紙筆了,伯符,現在就寫,靠在馬上來寫。」劉勛瞥向孫策:「寫完後立即發出,咱們則是即刻出發。」
「且慢!」周瑜再次反駁:「大軍調動非同小可,稍不留意就讓陸太守察覺,到時候咱們長途奔襲,就不單單是勞而無功那麼簡單了。」
劉勛笑了笑:「很簡單,讓程普、黃蓋帶著軍中小股高手而來即可,總共二三十人罷了,讓軍中副將掌軍,謹守城池,能有什麼差錯?」
在五彩斑斕的真氣中,初升的朝陽映照著兩名青年才俊的臉龐,讓他們的神色也變得陰晴不定起來。
劉勛終於圖窮匕見了。
她的目的根本不是去跟陸康拼命,更不是要全吞廬江郡,而是率先對友軍下手了。
劉勛此舉分明是裹挾了孫策,招來孫策麾下的統軍大將,然後派遣心腹去兼併了孫策所部。
這個時機抓得也很好。
若說平日裡劉勛可能還會擔心會惹出亂子,讓陸康趁虛而入,可這不是焦灼在霍山鄉幹得稀爛,陸康與焦大不得不捏著鼻子收拾殘局嗎?
更別說孫策與周瑜這兩名極為有主意之人自投羅網,可謂天助劉勛了。
而劉勛敢這麼幹的原因倒也簡單。
袁術在匡亭被曹操打得實在是太慘了,精兵悍將死了一大批,來到淮南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可以立即出動的兵馬本來就不是太多。
否則袁術作為天下有數的軍閥吞滅區區廬江郡哪裡會這麼費勁?
說句難聽的,除了在廬江北部的這一萬兵馬,外加袁術的核心一萬多精銳,其餘將軍還在收攏兵馬之中,根本沒有餘力四處攻略。
而大敗之下,人心長草也是理所當然的。
誰還沒個女帝的夢想啊?!
當然,這倒不是說劉勛立即就有了叛出袁術之心,畢竟袁家四世三公的名頭還是很大的,劉勛又是袁術親爹袁逢舉薦出仕的,在這個時代舉主就相當於半個主君,屬於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係,劉勛也沒有膽子敢公然違背政治傳統。
但是藉由軍力增長而在袁術集團中獲得更高話語權,或者說得更乾脆一點,在改換門庭時獲得更高的統戰價值,劉勛的膽子不僅有,而且很大。
孫策臉色更加陰晴不定,然而他還是牢牢記住昨日的囑託,只是催動真氣,作怒髮衝冠狀。
兩撥人對峙了一刻鐘,最終還是周瑜在劉勛玩味的目光中開了口:「伯符,事到如今,你也唯有寫信了。」
劉勛嗤笑一聲,在馬上攏起手來。
身為女子,她就是喜歡看這些所謂的英雄豪傑折腰屈服,就是喜歡看那些年輕才俊摧眉躬身。
就是喜歡看那些理論上不應該怕死之人,比她還要怕死。
就比如眼前這情況,在如此近的距離,雙方起了衝突,周瑜固然會被十餘名奇經剁成肉餡,可她劉勛八成也會喪生於孫策的弱水真氣之下。
而周瑜不過兩刻鐘就屈服了,甚至將至交好友也坑害了進去,什麼曲有誤周郎顧,不過爾爾。
這種勝利的感覺如此強烈,甚至讓劉勛有些戰慄在馬鞍上扭了扭身子。
孫策也有些不可思議地扭頭看向了周瑜,隨後低頭默然,身側的弱水真氣也隨之消散。
「取紙筆來,伯符,我說,你寫。」
孫策木然接過紙筆,倚靠在馬鞍山寫下劉勛口述的命令,然後在紙上蓋上印章,封好火漆,隨後遞還給了劉勛。
劉勛將信遞給心腹,讓他速速發出。
回看心腹越來越遠的背影,劉勛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伯符、公瑾,咱們現在就去天柱山,為左將軍定下廬江事吧!」
孫策再次看了周瑜一眼,看到對方微微頷首後,方才翻身上馬,隨後一言不發,一馬當先地向南行去。
而周瑜則是被三四名奇經夾在中間,與劉勛並轡而行。
一行人一人四馬,沿著決水一路向南,才不過上午天光大亮時,就已經抵達了安豐城下,也就是孫策屯兵之所。
而劉勛卻是過城不入,依舊裹挾著孫策周瑜二人南下,直到下午時分,拐入淠河與泄水交匯處一處塢堡內,方才停歇用飯。
然後劉勛竟然依舊趕路不停,直到夜間抵達灊縣,終於宿在了灊縣東南的一處莊園之中。
七個時辰趕路四百餘里,這也是奇經層面的修行者在保證戰力的前提之下能奔襲的最遠距離了
饒是孫策這種自幼見識兵戈,隨父上陣之人都有些氣喘吁吁之態,更別說普通奇經高手了。
而劉勛卻是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就似平日裡春遊踏青一般從容,讓周瑜不由得微微有些側目。
當然,周瑜的驚訝還不止如此。
此時已經深入廬江郡腹地,理論上乃是陸康所掌握的地盤。劉勛一行人雖然只有二十來人,卻是一人四馬,聲勢也堪稱浩大。
沿途上關卡集市都不少,還有郡卒、武吏及地方官員巡邏,但一路行來別說沒人阻攔,就連探查情況之人都沒有,往往是有人剛想湊過來,為首的騎士就露出臉出示旗牌信物,隨後就暢通無阻了。
因為位置關係,周瑜也不清楚當頭之人究竟是誰,卻也明白,八成有個廬江郡中中等偏上的人物投靠到了劉勛帳下。
而那兩處歇腳的塢堡更有些說法。
以周瑜在廬江的跟腳,自然可以認出這是誰家的產業。而讓他驚訝的是,其中竟然已經備好馬匹與飯食,仿佛早有準備一般。
聯想到昨夜自己是在接到焦灼書信的第一時間就來到了蓼縣的,而劉勛在第二日就將自己與孫策一起裹挾南下,中間只有一個傳訊的時間,周瑜可以判斷出這位奮武將軍不僅是行動果決,而且早就有些嚴密的準備。
甚至劉勛很有可能才是第一時間得知霍山鄉情形之人。
如此看來,劉勛的這番突襲雖然莽撞,卻十有八九占了個先手,果真能將陸康襲殺在天柱山嗎?
就在周瑜有些魂不守舍地用飯之時,一匹快馬裹挾著煙塵來到了霍山鄉,然後直接進入了有些空曠的大營之中。
「報!劉勛、孫策已至灊縣賁亭王氏的莊園之中。」
「唉我草。」正在擦刀的焦灼發自內心地感嘆出聲:「袁術的部下果真好生兇猛,這算是千里突襲了吧?」
在一旁的岳斐也不由得失笑出聲:「劉勛竟然還真的將主要精力放在內鬥上了,阿灼,機率如此小的事情你也能猜到?」
「歷史經驗罷了。」焦灼揮手示意讓報信之人到大鍋旁吃飯,莫名感嘆:「越是大敗的時候越是有慘烈的內鬥。不內鬥是不可能的,這輩子都是不可能的。」
岳斐皺眉:「歷史經驗,難道是大宋南渡故事?」
焦灼點了點頭:「更慘烈的內鬥,也是你之後的事情了,還是別問了,我看了一遍史書都覺得肺疼……」
岳斐也只能無奈:「現在該怎麼辦?」
焦灼反問道:「你是怎麼想的?」
「自然是按照之前的說法,兵貴神速,現在立即出發,沿著山路抄近道去天柱山。」岳斐也不是墨跡之人,立即起身說道:「再去通知陸太守與焦伯卿,讓他們速速趕來以作埋伏。」
焦灼先是連連點頭,復又有些遲疑。
岳斐徑直皺眉:「怎麼?阿灼,事到臨頭需放膽,如今已經有了大致框架,上下也全都一心配合,就應該一往無前地頂上去,越是猶豫,越是容易出亂子。」
焦灼擺了擺手:「阿斐說的有理,只不過我在想,如今乃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局面,雙方隊伍里都混了一群誰贏幫誰的二五仔,訊息很容易就漏出去,咱們是不是應該後發制人?」
岳斐卻是搖頭以對:「但你有沒有想過,若是咱們遲疑,那麼劉勛可能會察覺情況不對?我還是那句話,在啟動之前可以有千般算計,萬般計較,在事情發動後,就只能狹路相逢勇者勝,才能有勝機。」
焦灼微微頷首:「我的意思也不是延遲進山,而是陸太守與阿兄那裡,他們作為凝丹高手,高來高去,足以後發而先至,我想明日清晨再發信給兩人讓他們再出發,可好?」
岳斐想了想,也只能攤手以對:「若是在你我那邊的東漢末年,戰陣之上,我自認能占盡天下的軍略。可在如今這奇奇怪怪的東漢末年,還是以你後世的閱歷為重,我也願從你的道理。
可你要想明白,你的每次抉擇,哪怕小小的改變,都會牽扯到他人的性命,可能是幾人,可能是十幾、幾十人,你可做好準備?」
焦灼只覺得呼吸也有些急促,在心中快速過了一遍計劃後,終於重重點頭:「岳元帥,你也不要小覷於我,在前世之時的手術台旁,我已經肩負了許多性命了,倒也不曾心虛。」
岳斐點了點頭,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你還是喚我阿斐吧,前世的記憶留存即可,身份就不要再論了。」
焦灼默然點頭,在愈發黑暗裡等待良久,方才說道:「黃女王,你既然主動來了,就去當開路先鋒吧。」
門口閃出了黃女王的身形,而她只是咬著嘴唇重重點頭,終究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