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秦明見到知縣李達天走了進來,急忙起身迎接。
可沒想到對方竟然給大官人下跪磕頭,心中不由得一驚。
按照官場規矩,官員之間品級差著三品以上,下級才需要行跪拜大禮。
李達天作為知縣是正七品,即使自己正五品的統制來到清河,他也沒有對自己行過如此大禮。
只見跪在地上的李達天,身子微微顫抖,嗓音中也帶著顫音道:「下官清河知縣李達天,拜見……西門大人。」
李達天這段時間一直為張大戶家產的著落髮愁,大官人不僅獅子大開口,索要三千兩現銀,還要以一成的價格買下其餘所有財產,這讓他十分頭疼。
雖然賀千戶一案,是由清河縣衙和提刑所共同審理結案,可夏千戶這個老滑頭卻以主審是縣衙為理由,不再參與此事,結果處理張大戶財產的差事就落在李達天的身上。
他曾經多次找大官人協商,從現銀中拿出一千兩,補償給大官人作為店鋪這幾個月的損失,另外再以兩成的價格將張大戶的家產賣給大官人。
可大官人死活都不同意,李達天頭頂上本來不多的頭髮,這些日子又少了幾根。
雖說大官人手中有著太師府的玉牌,凡事李達天都得讓他幾分,可若是這次滿足了他的要求,東平府到時候發現這個案子處理得有些蹊蹺,豈不懷疑自己官商勾結,私下拿了大官人的好處?
若是自己拿了好處也罷。
可大官人仿佛鐵公雞一般,哪怕自己悄悄暗示幾句,大官人也毫不理會,一文錢都不出,甚至連小藥丸都不再給他一顆。
今日青州派了一名統制來清河調查案件,順便給大官人送來了獎賞,李達天就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大官人似乎憑藉著賀千戶一案,又結交到了慕容貴妃和慕容知府。
可誰知到了中午,從提刑所傳來了消息,東京送來了最新敕書,任命大官人為提刑所理刑副千戶。
當李達天得知這個消息後,直接從交椅上滑落到了地上,渾身都是冷汗,一身官服都濕透了。
他萬萬沒想到,大官人的後台竟然這麼硬,直接從一個商人,一下子躍升成了從五品官。
以前賀千戶在這個位置上,就可以輕鬆拿捏他,如今換成了大官人,豈不是一根手指就能將他碾死。
慌忙間,他命人重新準備一身官服,趕緊帶著衙役們前往西門府去拜見,結果撲了個空,得知大官人與秦明等人去了獅子樓,這才趕了過來。
此時雅間內的武松、史進和扈三娘也紛紛站起身。
武松的神情非常淡定,經歷了方才夏千戶的拜見,他已有所準備。
可史進的小臉上再次露出喜色,一臉驕傲,還得是西門哥哥,連清河的父母官,知縣相公都直接給他跪著請安。
扈三娘的美眸瞧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知縣,心中登時有些釋然。
連知縣都給大官人下跪,自己跪他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心中的傲氣也弱了幾分,美目不由得再次瞄向了大官人。
可卻見到大官人一臉風輕雲淡的模樣,完全沒有得意之色。
她完全不知道,大官人心中十分不悅,這李達天莫非覺得給自己磕了頭,之前的事情就一筆勾銷了嗎?
「相公,這可折煞我也。」大官人淡淡道,並未起身,也沒有攙扶李達天的意圖,「理刑副千戶,不過是一個從五品的小官,往後提刑所的案子,還需要相公多多費心呢。」
李達天額頭上的汗水淌到了眉毛上,卻不敢抬手去擦。
好傢夥,這大官人果然直接就來拿捏他,倘若大官人卡住自己的案子,他手裡還有太師府的玉牌,自己別說申調其他縣,估計知縣這個位置,早晚都得被撤掉,還是早些應承了他吧。
想到此處,李達天這才微微揚頭,一臉諂媚地笑道:「可否請西門大人與我去旁邊的一處雅間,下官有新案情要稟報大人。」
大官人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李達天的神色,方才點頭應允。
李達天終於有機會抬起衣袖,擦了擦快要流進眼睛裡的汗水,站起身,帶著大官人來到一旁的雅間內。
他拉過一把椅子,恭敬地請大官人坐下後,再次跪在了大官人面前,低聲說道:「西門大人,請恕下官失職!」
「哦?相公哪裡失職了?說來聽聽!」
「這幾日,下官命縣丞重新估計了您南門外鋪子的損失,發覺僅僅補償您喬大戶的舊宅完全不夠。
不但要將張大戶三千兩的現銀補償給您,他的那些家產也得補償給您才行!」
大官人玩味地瞧著一臉諂媚相的李達天,原來他想直接將張大戶的財產白送過來。
這李達天卻也挺明白事理,只是上萬兩的家產自己一文錢不掏就吞掉,免不了會落人口實,總得有個辦法應對,便悠悠道:「相公,張大戶的家產可是有一萬七千兩,我鋪子的損失有那麼多嗎?」
「西門大人,這才是下官失職的地方。
下官這幾日一直在查閱張大戶的卷宗,發現有些異常,便讓縣丞重新評估了一下他的家產。
誰知道之前的估算大為不准!
他那些宅子,全都年久失修,早已破敗不堪。
還有府中那些金銀器皿,大多也都是贗品。
尤其是清河郊外那一千五百畝田地,哪裡是良田,分明就是荒地啊!
經過縣丞的重新估算,他的家產總共不超過五千兩,再算上折舊,僅僅只夠賠償您的損失啊。」
李達天說完之後,神情緊張地望著大官人。
他來時的路上就已經想到,如果僅僅滿足大官人之前提出的要求,恐怕早已錯過了時機,莫不如直接將張大戶的家產全部送給大官人。
可這上萬兩的家產也不能平白無故送人,便想到了將家產再次壓價,壓到五千兩以下,在清單上做些手腳,以後上頭盤查起來,也不會受到為難。
至於縣丞,哪裡做過什麼重新評估,只不過是李達天的說辭罷了。
只要大官人同意,李達天便讓縣丞按照五千兩以下的價格來作價。
大官人聽聞之後,心中不禁暗嘆,李達天不愧是官場的老滑頭,腦筋轉得夠快。
如今這張大戶的家產,他竟然一文錢都沒掏,就弄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