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四壁掛滿了血淋淋的人頭,甚是駭人。
這是昨晚的「傑作」。
昨晚的確炸營了,但原因不是某個人在熟睡中猛然發出尖叫、躍起等舉動。
反而是民夫隊伍「高層」在傳達上面命令時,聽說他們要繼續為出塞大軍運送軍資的消息後,幾名「屯長」、「什長」質疑了幾句,卻直接被前來傳達命令的軍吏拉出去當場砍了頭。
原本民夫們就因為長時間滯留而心生不滿,這一砍頭,就像捅到了馬蜂窩,靠近營北的民夫最先得知消息,驚恐之下,頓時譁變了!
繼而蔓延到了整個營地。
傳達命令的軍吏見勢不妙,連忙逃出了營地回去上報情況。
負責的將領為了不引起更大的混亂,牽連到附近的幾座民夫營地,於是立刻出動了軍隊,進行彈壓。
忙慌亂竄且手無寸鐵的民夫,面對精良的弓弩、刀矛,結果可想而知。
但凡亂竄不歸帳者,無一倖免。
這根本就是一場屠殺。
至於有多少人被殺?數百人肯定是有的。
劉備待在帳中,安然無恙。
「宗兄,若非你攔著,俺恐怕、恐怕……」看到了帳外的屍體、血跡、殘肢、腦漿後,劉壯跪在了劉備身前,聲音顫抖:「俺這條命,今後就是宗兄的了!」
「起來。」劉備將劉壯扶起,正色道:「上面消息傳下來了,還要往塞外運糧,你我兄弟當互相照應。」
一聽又要延長服役期限,劉壯苦著臉,他很想大罵朝廷、大罵官吏,可看著血腥的場面,終究還是咽回了肚裡。
劉備帳中原本的十人,回來了三人,兩個上楊里的,一個他們樓桑里的。
不過三人身上都掛了彩,身上的鞭子印,清晰可見,此刻正蜷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吭。
至於其餘五人,生死不詳,劉備也沒那閒心去問。
接下來兩日,雖然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出了塞生死難料,但營壁上掛的人頭,卻讓所有人膽寒,讓整個營地顯得格外平靜。
由於許多人被殺,原本的編制需要重新調整。
劉備他們什,調來另外五人,重新「滿編」了。
這五人同樣來自一個鄉,其中一人劉備還認識,正是吳季。
吳季看見劉備那一瞬間,同樣也愣住了。
不過很快,劉備當先開口了:「吳君,我們又見面了。」
在劉備看來,這吳季在鄉里雖說是個浪蕩子,不務正業,但其人並不蠢,甚至是有小聰明的。
他記得吳季此前是住在營北的,那晚的動亂就是從營北開始的,觀其全身上下,並未有受傷的跡象。
這說明吳季至少在保命這方面是有些門道的。
吳季也很快從尷尬中恢復過來,見劉備有禮,他心中雖有憤懣,卻也勉強堆出笑臉,拱手道:「劉君,幸會!」
劉備點點頭,然後指著帳中道:「位置你們自己隨意挑,估計也就睡這一兩晚了。」
「劉君此話怎講?」吳季剛把一大包行李扔在左側一個鋪位上,就問道。
「這不明擺著的麼?」劉備也不賣關子,當即說道:「今日已重新整頓編隊,想來上路的時日必不遠了。」
「也是。」吳季一拍腦袋,恍然道。
新來的五人各自選好了鋪位,就見帳外走來一人,對著眾人道:「俺姓趙,現在是你們的屯長,既然你們棚人齊了,按規矩,便推一人為什長,一刻之內報給俺。」
按漢軍軍制,一「屯」有十「什」,一「什」又分二「伍」。
這姓趙屯長撂下這話後,便又往別處繼續通知去了。
劉備等人收回視線,互相打量了一番,便聽劉備身後的劉壯昂著腦袋道:「此什長,非俺宗兄不可!」
但這時,吳季才注意到一直在劉備身後的瘦小少年。
「乃公」二字剛到嘴邊,卻又忌憚一旁的劉備,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劉君為什長,俺吳季自然服氣。」
前幾日劉備當著許多人的面,讓他折了臉面,雖記恨在心,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以劉備的身手,三個他綁一塊兒估計也打不過。
吳季贊成了,與他一道來的幾人自覺初來乍到,自是沒什麼意見。
而原先那三人,在經歷了那晚之事後,現在哪裡還敢看不起劉備—當晚,劉備可是勸過他們的。
「玄德曾學於盧公,是見過大世面的人,任這什長自然沒話說。」
直面過屠戮的血腥後,嘴不硬了,頭也不昂了,眼神也軟了,打此前,與他同屬樓桑里那中年漢子可說不出這話來。
而上楊里的二人也紛紛附和。
這「盧公」,自然便是當今天下大儒盧植,字子干。
熹平四年(公元一七五年),其因病辭官,於洛陽緱氏山設帳講學。
劉備在其母親的鼓勵與宗叔元起的資助下,與宗叔子德然,一起求學於盧公門下。
不過他們本身經學沒什麼基礎,加之也並非名門,盧公收他們為弟子,更多是為了照顧鄉黨罷了。
在劉備的記憶中,他也就見過盧公幾面而已。他們平素上課,基本上是由盧公親傳弟子代勞授課。
不錯,他雖名為「盧公弟子」,但「弟子」與「弟子」也是有區別的。
一般有分為三類,即弟子、遊學弟子、著錄弟子。
「含金量」最高的自然是弟子了,也可稱入室弟子、親授弟子,是經過正式拜師禮--執贄(送上束脩、干肉、布匹),會編入弟子籍的;真正登堂入室,跟隨師長日常受業,研讀章句、經義,由老師親自授課、答疑,吃住常依附師門,是學術正統繼承人。
而遊學弟子則簡單行拜師禮,入籍,大多數由老師的親傳弟子授課。劉備便是這一類。
此外,最次的便是著錄弟子了,通俗點說,就是在盧老師這裡掛了個學籍,人都可以不來。
以上三類都可以算做師長的門生。
不過,方才他們有一點沒說錯,他劉備去過洛陽,算得上見過世面了。
眼下這時代,不管是基於交通條件還是朝廷政策,普通百姓窮其一生,去過最遠的地方,也不過是縣城而已。
即便是在後世交通如此發達的時代,仍有許多人,一輩子都沒到過省會城市。
劉備見眾人沒有異議,也不扭捏作態,當即大大方方應下:「既然諸君抬愛,備卻之不恭。」
一人之力終究有限,想要從塞外活著歸來,得集眾力才是。
「我既為什長,那伍長之職,我意由吳君擔任,諸位以為如何?」
「宗兄,俺……」
劉壯話還未說完,便被劉備揮手打斷。
眾人見此情形,皆無異議。
而吳季明顯有些意外,沒想到劉備會推舉他為伍長。按理說,兩人是有仇的。
難道這劉備真有容人之量?
吳季在心中快速琢磨了一番,伍長就伍長,好歹大小也是個身份。
「那就多謝劉什長了。」吳季無視了其餘人等,拱手對劉備道。
定下此事後,劉備便讓眾人各自休息,他去上報。而劉壯死活也要跟著去,劉備哪不明白他打的什麼算盤?
劉備見離帳已有一段距離,這才笑問道:「阿壯,可是不滿為兄舉薦吳季為伍長一事?」
「宗兄,吳瞎子曾那般辱罵你,」劉壯憤憤道:「而且宗兄你還贏了他的佩刀,他定懷恨在心,就不該讓他為伍長啊!」
「阿壯能這般想,為兄甚感欣慰。」劉備笑道:「不過,為兄自有打算,阿壯不必擔心。」
這在營中,吳季再混帳也不敢胡來,何況劉備並不懼他。
推舉吳季為伍長,是他釋放的善意,若是吳季知趣,自會收斂;反之,劉備也不會客氣的。
劉壯聞言,只得作罷。
在上報了「什長」人選後,果不出劉備所料,趙屯長當即宣布兩日後整支民夫隊伍開拔,為出塞大軍運送物資。
劉備聞言,心情愈發沉重。
兩日後,劉備什押著一輛大車,緩緩出了營門,向北而去。
在出北門時,他見營壁上掛著的一個人頭頗為眼熟,細看之下,正是王安。
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