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透過樹枝的縫隙,投下斑駁的光影。
胡楊林中,三人二馬。
劉備與寇破奴各靠了根相對粗壯一些的樹幹小憩。
吳季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在二人面前來回踱步。
「破奴,這與約定的時間都過了一個時辰了,那邊怎麼還沒來?莫不是出了什麼岔子?」吳季停下腳步,忍不住向寇破奴看去,皺眉道。
「按理說不會……」寇破奴雖然這麼說,但到了此時,他心裡也打鼓起來,正如吳季所言,這都過了一個時辰了。
前幾日,與其他三個塢堡的人交易都十分順利,共賣出二馬三弓。
馬分別作價二萬四千錢和二萬一千錢;弓則作價五百錢一張。目前,已共得錢四萬六千錢。
今日這二馬一弓的交易是最後「一單」了。
而交易對象嘛,正是寧縣章家,乃當地一豪強,據說家中有良田千畝、部曲數十、奴僕數百。
章家放出風聲,高價收購馬匹,基礎報價是二萬五千錢,若馬匹優良,還可加價。
說實話,這個價格相當誘人,兩匹馬就是五萬錢。
寇破奴在前幾日接觸到章家的一名典事,最後雙方約定在今日交易。
當然,劉備也提前讓寇破奴表明,交易時需用金結算——開玩笑若是直接用五銖錢,那得多大一堆啊?至少得用一輛車拉!這不是等著被搶麼?
金的話就方便多了,直接放包袱里就行,他們自己不說,誰也看不出來。
而金,也只有這些當地有勢力的豪強大戶才拿得出來。
當然,與這些豪強大戶做生意,也是極有風險的,無異於與虎謀皮。
不過,比起被官府扣下,這風險,得冒。
若是這些豪富果真要黑吃黑,那劉備也不介意來個魚死網破了。
劉備透過林間的縫隙,看了看天色,他心中也不由有些忐忑起來,難道這莫家人……
就在劉備考慮要不要放棄此次交易時,林外傳來了三聲尖銳的木哨聲。
「劉君,莫家人來了。」這三聲木哨聲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寇破奴騰地站起身來,露出了一抹笑容。
這事兒是他負責聯繫的,若是搞砸了,又該如何面對劉君呢?
寇破奴與吳季各按刀、劍緩緩走出了楊樹林。
只見林外來了五人,當先一人,三十餘歲,頭戴皂色平頭幘,身著皂色圓領袍,腰束革帶,腳蹬方頭履,正是章家典事章福。
其餘四人皆是精壯漢子,著刀帶劍,站在章福身後,看樣子是章家部曲、奴僕之類的人物。
「章典事,若你們再晚片刻,俺等便走了。」寇破奴面色平靜,語氣平淡地說道。
但章福卻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趕緊上前一拱手,圓乎乎的臉龐上堆滿了笑容,滿懷歉意道:「寇壯士,主要是你等特意交代需得用金交易,我章家雖家大業大,然一時之間也難以湊齊,因而耽擱了些時間,還望壯士莫怪。」
寇破奴點了點頭,但他心中卻是罵道:狗東西,以你們章家的財力,會拿不出幾金?分明是故意為之。
同時,寇破奴的目光又掃向章福身後幾人,那幾名精壯漢子此刻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殺意?
而且不加掩飾。
寇破奴心中一凜,頓時警惕起來。
「寇壯士,我們錢帶來了,」章福旋即直奔正題,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掂了掂,頓了頓又道,「卻不知寇壯士的貨在何處?」
寇破奴也立即回以微笑:「章典事稍待,俺這就讓人去取來。」
然後給一旁的吳季使了個眼色。吳季立刻心領神會,兩人走到一旁。
寇破奴迅速壓低聲音說道:「吳兄,去給劉君說,此番這章家恐怕不懷好意。」
吳季點頭,立即轉身離去。
吳季很快來到劉備處,連忙說道:「劉君,看架勢,章家來者不善吶。你看這馬還賣不?」
「噢~?」劉備一愣,隨後踱步起來,來回走了幾圈,可把吳季急壞了。
就在吳季快要忍不住發問時,劉備目光一凝,繼而笑道:「賣!當然賣!」
「這樣,季兄,你把此二馬牽出去交易。這弓我留下……」劉備又道:「記住,若是對方問起弓,你就說前兩日不小心弄壞了,或者其他藉口都行。」
「好!」吳季應了一聲,牽馬而去。
「等一下,」劉備叫住他,「若是對方問起我們來了多少人,你就說你和破奴兩人。」
吳季一點就明白了,鄭重點頭離去。
不過多時,章福見吳季一手牽著一匹馬從林中出來,那圓乎乎的臉笑得更加燦爛了。
「章典事,此二馬可入得了公之眼?」寇破奴明顯提高了聲調。
「入得了,當然入得了!」章福連連點頭,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了。
章福能作為章家典事,平素幫著家主打理田地、倉庫、商賈等事,眼力自是不差,不然他也不會被派來負責此事。
這兩匹馬明顯是從北邊兒塞外來的,而看眼前這人又一副胡兒模樣,章福心下明了,猜測這兩匹馬多半是這胡兒偷偷販來的私貨。
如此,甚好。
章福暗喜。
他臉上的笑更深了。
「此二馬健碩有力,肩頭高,實乃良馬也。」章福嘖嘖讚嘆著,還一邊像模像樣地上手摸了摸馬兒的鬃毛,又掰開馬嘴,看了看牙齒狀況,不斷點著頭。
「章典事,馬既然看過了,那……價……」
「好說,好說。」章福摸了摸他那八字鬍,笑道:「我家家主要有言,只要馬好,價不是問題。此二馬,一共這個數!」說著,章福伸出他那肥碩的右手,張開五根手指,晃了晃。
寇破奴心下明了,二馬共五金,這是個好價了,也正是此前議定的價格。而且,現在這世道,一金可不止換一萬錢!
這是他們賺了啊!
不過,他還是故作沉吟,這惹得章福身後的幾人不悅。
寇破奴將這幾人的表情盡收眼底,好一會兒才道:「成。」
章福將裝金的布袋遞給寇破奴,後者掂了掂,又打開看了看,剛好五個金餅。
「對了,寇壯士,你此前不是說還有一弓要出手麼?」章福見寇破奴、吳季二人見了金餅之後那副模樣,心中暗笑:果然是些沒見過世面的俚人。臉色卻不變,笑問道。
「是這,章典事,」吳季搶在寇破奴之前開口道:「這弓、這弓……被俺弄壞了,嘿嘿……實在對不住了。」
說完,吳季還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章福一聽,頓時無語。又開始在心中腹誹起來:這些個俚人,真是糟踐好東西……哎!
同時也讓他更加篤定這批「貨」是從北邊來的。
「罷了。」章福興致缺缺,再無方才的熱情。
吳季見狀,趕緊拉著寇破奴往林子裡走。
「吳兄,你方才為何那般說……」等二人走出了十數步,寇破奴壓低聲音問道。
「這是玄德的意思。」吳季說著,還朝林子外的方向瞥了一眼。
寇破奴聽是劉備的意思,便不再多問。
而楊林外頭。
一挎刀的精壯漢子上前問道:「章公,就這麼放過這二豎子?」
「放過?哼哼~~」章福冷笑一聲,「此二豎子一看就是鄉野鄙夫!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啊!哈哈哈~~」
章福肆意張狂了幾句之後,立即吩咐道:
「李四、章狗,你二人立刻騎馬繞過此林,在前面去截住他們,我等來一個前後夾擊,量其只二人,焉能逃脫!拿走的金子,也得給乃公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