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工人

2026-09-05 07:08:24 作者: 曼城君座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也是一個最壞的時代。

  ...

  天光昏暗,河霧漸起,灰白色的霧氣沒了綠色小島和荒蕪草地,沿著河岸,霧氣流淌至下游,穿梭於那密密麻麻停泊的船隻間穿行,淤積在狹窄的河道之中——與倫敦河畔的污濁混雜,愈發顯得陰鬱沉重。

  唯有混沌未明的天光穿透霧氣照下來,在水面上投下一片半昏半明的光。

  霧與霾侵入那些依靠微薄養老金度日、蜷縮在收容所火爐旁喘息的老人們肺腑,折磨著那在甲板上瑟縮發抖的小學徒的手腳。

  同樣令一位初來乍到的年輕英倫男子飽受煎熬——喬納森·羅切斯特。

  工廠煙囪底下,喬納森·羅切斯特便蹲在這裡,臉上汗漬斑斑,滿臉油污,骯髒不堪。

  周圍的工人身著單薄的短衫,肩胛骨將布料頂出尖銳的輪廓,正將海煤搬運入倉。其中一些人因過度操勞,當場倒在了地上,再也沒能起來。

  他們對這龐大而古老的帝國毫無熱愛可言。帝國的榮光與繁盛從未分給他們一絲一毫,他們對國家命運也漠不關心——連下一餐在何處都無從知曉的人,既無心思也無餘力去思慮未來。

  後世所稱頌的「帝國璀璨明珠」,其飄落的一粒微塵,落在這些勞工肩頭,哪怕只是其零星半點,也已然化作千鈞重負。

  對他們而言,若就此倒下死去,留下的遺孀反倒能立刻領到一筆撫恤金。

  男人竟要靠死亡來麻痹自己、逃離這悲慘的現實——如果連死都不畏懼了,這活著的苦難究竟有多深重?

  這位穿越至此已逾一周的人——林世初——如今正是倚牆而坐的喬納森·羅切斯特。

  他便是這工人中一員,堪堪認得幾個談不上親近的工友,大多數時候形單影隻,境遇更是淒涼。

  若論有什麼伴他左右,大約不過兩樣東西。

  一件是精神上的,另一件是物質上的。

  痛苦始終忠實地伴隨著羅切斯特,至今未曾稍減……當他的靈魂在深淵之底徘徊時,唯有痛苦與他並肩——對此,他又怎能有所怨言?

  

  這便是精神上的。

  至於物質上的,那便是原主給他留下了數不盡的財「負」——貸款——頂上百萬「負」翁的頭銜實屬不算是一件能登大雅之事。

  如今,他連房租都已無力支付,即將被從那一片片骯髒的樓房中驅逐出去。




  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只能去睡那該死的吊繩床,以及潮濕擁擠的通鋪,還有那些不知躺過多少具屍體的棺材板——繼續與那些死過人、木板縫隙里嵌著洗不淨污漬的木板為伴。

  那些污漬嵌在木板縫隙中,怎麼也洗不乾淨。用羅切斯特的話說,那玩意兒就像學校課桌底下,被歷代學長沾滿鼻屎、早已盤出包漿的木板。

  而羅切斯特正是在此處醒來的。現在想來,大概是原主早已死在這口「棺材「里,才讓一個可憐的靈魂得以降臨於此。

  不知是否因穿越所致,他的記憶力變得異常清晰。

  麻繩總挑細處斷,厄運偏尋苦命人。

  他不過是一所籍籍無名的三流院校里,攻讀漢語言專業的普通學生,平日裡寫著無人問津的網絡小說,投出的稿子統統石沉大海。

  按常理,這種穿越異國或異界的戲碼,自己怎麼也該是個教授,或者貴族……再不濟,轉生成魔女也是極好的選擇。

  唉,說來都是辛酸淚。

  羅切斯特緊了緊身上的破衣爛衫。經過這一周的煎熬與等待,他心中已然明了:沒有金髮碧眼的貴族小姐施以援手,沒有某個古老家族的遺產等著繼承,沒有召之即來的系統——當然,除非這系統只是遲到了——更沒有被惡魔附身從而獲得超凡力量的機會……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認真思量如何活下去。以英國工人的平均壽命和工作環境來看,用不了幾年,癆病與肺部疾病便會找上門來。

  終有一日,他的肺部與呼吸道會被徹底堵塞——那些如樹枝般分叉的大大小小的支氣管里,將塞滿黑乎乎的骯髒黏液。

  羅切斯特絕不願落得如此下場。因此,在權衡了所有出路之後——前世的寫作技能,便成了當下最可靠的謀生之道。


  時值1833年,作家這一身份正逐漸從貴族沙龍或私人贊助下的業餘雅好,轉變為足以謀生的現代職業——其變革之深遠,不亞於日後網絡文學的興起,讓普通百姓也能在網上揮毫潑墨——若當真有些才華,一鳴驚人者亦不在少數。

  在羅切斯特看來,這一時期英國平民若想「成為作家」,現實的路徑大致可分為三步:

  其一,先尋一份與文字相關的餬口差事。

  其二,將處女作投給某家廉價報刊或月刊——即那些所謂的「小眾寶藏」報紙。

  其三,一旦連載反響熱烈,立即與出版社簽訂「三卷本/連載+單行本「的組合合約。

  走到第三步,便可辭去雜務,專職寫作。

  即便是中學輟學的查爾斯·狄更斯,也經歷了同樣的歷程:先是在律師事務所做抄寫員,繼而成為議會速寫員,再到《晨報》任記者,之後才有了那些傳世之作。

  不出意外,羅切斯特也只能憑藉腦海中因專業課而記下的那些內容,在此地動筆寫起了小說。

  前世的羅切斯特也並非沒有寫過,嚴格來說是網絡小說,只是遺憾的是,始終未能過稿。

  所幸,英國雖然在許多方面愚不可及,但在文學一事上,尚未蠢到不可救藥。

  與隔壁的俄國相比,至少英國的上層社會還能意識到底層民眾與他們同屬一個物種——再不濟,至少也承認他們是人形的動物。

  因此,在羅切斯特看來,此時的寫作是一場難得的機遇——這場機遇原本屬於五年後的1838年,屬於那本《霧都孤兒》。

  既然命運將他送至此處,羅切斯特便不願錯失。

  成為如查爾斯·狄更斯那般以批判社會不公而聞名的作家,也是一條不錯的出路——再往前走走,說不定還能混個議員——也算是入了體制——與後世作家的路子相差無幾,在這方面做得最為完美的,當屬那位「三少」。

  然而,想得再多,終究還是要動筆。

  當務之急,是儘快擺脫這份令他日益麻木的苦役,趕緊將手寫的作品投往廉價報刊或月刊。

  至於為何跳過第一步——不去找份與文字相關的工作?

  至少在羅切斯特看來,這仍有難度。

  儘管如今平民已可執筆寫作,但社會整體的認可度與接受度尚未成熟——因此羅切斯特決定直接跳過第一步,將處女作徑直投給廉價報刊或月刊。

  耗費了近兩周光陰,羅切斯特總算完成了這部小說的初稿。

  這並非因為他怠惰,這個速度已是極限。在倫敦,由於那該死的濃霧,白晝的大部分時間裡,若不點燈,連窗邊都無法閱讀或書寫——為了寫作,他不得不燃起蠟燭——正如那個時代無數作者所做的那樣。

  初稿既成,如何投稿又成了擺在羅切斯特面前的難題。

  所幸,他恰好趕上了一個好時代。1833年,英國通過了《工廠法》,對童工與青少年的工作條件作出規定,並要求他們接受基礎教育——這使得更多工人階級的子女得以掌握閱讀、書寫與算術等基本技能。

  工人階級若能掌握基本的寫作技能,向月刊投稿便是一條不錯的出路。

  自費出版或通過小眾出版社發行作品也是一種選擇,但顯然不適用於羅切斯特目前的處境。

  《每月雜誌》與《記事晚報》便成了羅切斯特的首選。

  查爾斯·狄更斯最初正是通過在《每月雜誌》和《晚報紀事》上發表速寫與短篇故事,開啟了他的寫作生涯,而他最早的投稿年份正是1833年。

  羅切斯特穿行於碼頭之間,越過雜亂停泊的運煤船,穿過煙囪林立的工業區。

  他途經一家破舊的小酒館,這是他偶爾會來喝一杯的地方——儘管他並不善飲,但這裡至少能讓他感受到自己仍身處人類社會之中。

  他那幾個還算熟絡的工人朋友時常在此飲酒。

  酒館裡悶熱異常,瀰漫著劣質菸草與廉價威士忌的氣味。昏暗的燈光下,幾張破舊的木桌旁坐著幾個工人模樣的人,他們高聲交談,常常便爆發出一陣粗獷的笑聲——笑總是會驅散不好的情緒——羅切斯特現如今無比相信這句話。

  即便滴酒不沾,只要在這裡待上五分鐘,也會熏熏然有醉意。

  這些不願以死亡逃避悲慘現實的男人們,便在此地借菸草與威士忌麻痹自己。

  這便是彼時那個號稱日不落的帝國。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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