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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托馬斯·卡萊爾

2026-09-05 07:08:42 作者: 曼城君座

  當羅切斯特抵達投稿地點時,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那裡。

  他隨即想起,那是酒館裡的常客,與碼頭工人的裝束迥異——此人套著一件破舊的老式燕尾服,頭髮稀疏得只剩幾縷勉強掛在頭皮上,顯然還試圖維持幾分體面。

  從面相判斷,這人大概是長期酗酒的緣故,面部浮腫泛黃,鬍鬚拉碴,蓬亂不堪——大抵也是某些心事吧。

  自兩周前起,每當羅切斯特在酒館遇見此人,對方總會用一種古怪的眼神打量他,而此刻,這位人竟主動開口與自己搭話了。

  羅切斯特暗自揣測——或許是這兩周自己不再光顧酒館,也未曾出現在碼頭,憑藉自己那點為數不多的錢財,整日僅以黑麵包果腹,反倒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尊敬的先生,請恕我冒昧,不知能否向您請教幾個問題。您雖無華服加身……我的意思是,憑我的經驗判斷,您的氣質、談吐與舉止,皆顯示出您是一位博學之士,而且對飲酒之事頗為生疏,我一向敬重有學問且彬彬有禮之人……恕我唐突,請問您是來此投稿的嗎?」

  「正是如此,」羅切斯特禮貌地應道,不願拂了這位熱心人的興致。

  「啊……啊……先生,其實我對工人階層的文學創作,或者說來自貧民窟的文字,向來頗感興趣。我常在酒吧里就著廉價的酒水與黑麵包,聆聽你們講述各自的故事,而您顯然是其中最獨特的一位……先生,請原諒我的絮叨,我的意思是,最卓越的文學必定源於民眾,而我的直覺告訴我,您將成為一位極出色的敘述者……我的意思是......總之....」

  這位先生越說越快,一時間羅切斯特有些跟不上了,至於「總之」後面究竟說了什麼,他也就不知了。

  「哦!容我先自我介紹,您可以稱我為卡萊爾……托馬斯·卡萊爾。」

  托馬斯·卡萊爾。羅切斯特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那位將於1837年出版歷史巨著《法國革命》的人物,其文壇地位正是在那一年得以確立。

  二十年的筆耕不輟卻寂寂無名,究竟需要怎樣的結局,才配得上這一路的坎坷流離?

  十九世紀的文壇巨擘,後世尊為「切爾西的聖哲「,曾任愛丁堡大學名譽校長、倫敦圖書館館長,與歌德、柯勒律治、約翰·穆勒、愛默生等名家皆有交遊,甚至在1874年獲俾斯麥授予藍馬克斯勳章。

  當然,這些頭銜太過籠統片面,遠不足以彰顯卡萊爾的真正聲名。

  有一句廣為人知的格言——「雄辯是銀,沉默是金」——正是出自托馬斯·卡萊爾之口。

  如此一來,羅切斯特倒也明白了為何眼前這人還穿著破舊的老式燕尾服——卡萊爾的出身並不算低,至少絕非底層。

  不出意外,眼下正是卡萊爾成名前的歲月。在羅切斯特前世的記憶中,這段時期他漂泊無定,謀求數職全部都不如願,只得攜帶妻子遷居此地。

  他是個脾氣古怪卻野心勃勃之人。

  「幸會,我是羅切斯特,喬納森·羅切斯特。」羅切斯特伸出手。

  卡萊爾並未避諱,也是熱情地伸出手,「我很高興能在此遇見志同道合之人,我的朋友....而且您看起來面色憔悴,寫作這一行便是如此,我的意思是....總之.....我的直覺...不不不...應該說是經驗...一位作者極其需要一份成功的文學事業,而在成功之前,這段日子總是窮困潦倒,甚至可能白白耗費數月光陰……」

  「我對工人們能創作出的作品頗感興趣,正如我先前所言,最動人的故事必定源自群眾之中。我能拜讀您的作品嗎?」

  卡萊爾話音落下,便從隨身的小包中取出一疊稿紙,「作為交換,我也會將我的作品遞給你。」

  若是素不相識之人,羅切斯特或許還需斟酌一番,但對方畢竟是未來英國文壇上赫赫有名的文豪之一。

  此刻不結交,更待何時?!

  接過卡萊爾的手稿,封面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舊衣新裁》。

  

  卡萊爾最具獨創性的哲理小說,亦是英國文學從浪漫主義向維多利亞時期過渡的標誌性作品之一。

  羅切斯特還記得其大概內容——一位英國編輯意外邂逅了其獨特的「衣裳哲學」——德國哲學家托伊費爾斯德呂克的遺稿。

  這位德國哲人認為,人類文明的諸多建制,諸如信仰、制度、階級等,本質上皆如人所穿戴的衣物。


  隨著歲月流逝,這些建制難免會沾染虛偽與僵化的塵埃,因此,人類社會必須不斷對其重新審視與更新,以維繫其活力與真實性。

  至於具體的內容和細節,羅切斯特並不知道,只記得一些趣事,例如「托伊費爾斯德呂克」翻譯而來又叫「魔鬼的糞便」。

  卡萊爾接過羅切斯特的稿子問道:「喬納森·羅切斯特先生,能告訴我,您寫的是一個怎樣的故事嗎?」

  「一個有關於人性與社會,救贖與犧牲的故事。」

  羅切斯特篤定卡萊爾定然會喜歡這部作品,因為他所投出的,正是——《雙城記》。

  雙城記中的雙城,即倫敦與巴黎,其背景正是赫赫有名的法國大革命。

  對於幾年後即將寫出《法國大革命》的卡萊爾而言,這無疑是一部極其對其口味的作品——狄更斯當年的《雙城記》在內容和風格上受到卡萊爾的《法國大革命》的明顯影響。

  羅切斯特未曾料到會在此地遇見卡萊爾。他之所以選擇《雙城記》,是因為在英國文學史上,實在缺乏知名的短篇小說,大多為長篇巨製,而《雙城記》恰是長篇小說中篇幅較短的一部。

  若換作其他作品,恐怕就要被冠以「羅切斯特遺稿」之名了。

  卡萊爾聽聞羅切斯特的話,神色顯然凝重了幾分,「歷史題材嗎……哦...這裡的雙城是指巴黎與倫敦?」

  羅切斯特點了點頭。

  「天吶,先生,我果然沒有看錯您。我也正在創作這方面的歷史小說……但倫敦寫此類內容的作者極少……我就知道我來對了地方……我的意思...」

  卡萊爾雖不算貧困,但他一向主張文學應反映社會現實,關注普通人的生活,對工業化與貧富差距等問題有著深刻的見解——未來的作品更是直面工業革命後的社會問題,如貧富差距、階級矛盾等,注重細節的真實描寫。

  而他的行動也無疑印證了這一點,否則,他也不會日日流連於這骯髒潮濕的碼頭,與這個時代的底層民眾廝混在一起。

  受大霧影響,兩人需要尋一處能夠閱讀的場所。卡萊爾是報刊的常客,報刊社的大門自然也願意為這位老主顧敞開。

  令羅切斯特意外的是,卡萊爾還請他吃了些魚乾。

  對於已連續兩周僅以黑麵包果腹的羅切斯特而言,這已相當奢侈,只有工資較高的紡細紗工人,才會偶爾買些魚肉打打牙祭,普通工人唯有在禮拜天,才可能嘗到一星半點的葷腥。

  羅切斯特進食之際,卡萊爾則開始閱讀他的作品。無論羅切斯特水準高低,他都樂意與這位志同道合的新作者分享經驗,畢竟他也久未與如此文質彬彬之人交流了。

  卡萊爾心中揣著種種念頭,以及對這位名為「喬納森·羅切斯特」的年輕男子的種種猜測。

  卡萊爾開始了他的閱讀,他心中再次默念了那個名字——《雙城記》

  只是兩人當時並未意識到,這場相遇在後世成為了英國文學史上久負盛名的佳話,亦是英國文壇中罕見的忘年之交。

  而卡萊爾也將因此被冠作「羅切斯特思想」的偉大傳承者之一——羅切斯特其最為忠實的門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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