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利頓先生的事,羅切斯特倒並未太過放在心上。
只是利頓先生竟當真前往東區調查,這著實令他感到幾分驚訝。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利頓先生的覺悟……
三小時後。
倫敦東區。
一位衣衫襤褸卻腕戴金表的美男子,與另一位同樣破衣爛衫、懷中藏著錢包的同伴,正穿行於白教堂區濃霧瀰漫的街巷之中。
灰色的天色沉沉低垂,泰晤士河的腐臭與煤煙混作一團,黏附在兩人的喉頭。
「議員閣下,這天氣實在太冷,您可千萬不能傷風。到時候夫人要……要……」秘書很快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利頓先生與其夫人的關係一向不睦,近來雖有所改善,但秘書思量再三,覺得還是別提及夫人為好。
「不要叫我議員閣下,此刻叫我利頓就行。」
「哎呦,您就別難為我了,議員閣下,」秘書縮著脖子,雙手不停地搓著,「我怎敢直呼您啊?您平時常常教導別人的,這敬語怕是丟不得啊。」
......
時間很快便到了一月十五日,也就是發稿費的日子。
這本該是件值得高興的事,然而羅切斯特卻是喜憂參半。
喜事自然來自《文學公報》的稿費。
至於憂事,那便是《窮人衛報》的主編,羅切斯特所敬重的亨利·赫瑟林頓先生,被倫敦警察廳的大調查了...不對,是被倫敦警察廳調查了...嘶也不對,是被倫敦警察廳給調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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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每日的飯票就這樣沒了。
事已至此,羅切斯特便開始籌劃自己文集的事宜。
用不了多久,英國的出版商們便會開始意識到經典作家作品的長期商業價值,於是將暢銷作品重新整理、包裝成多卷本文集出售。
目前他手中的長篇僅有《雙城記》一部,短篇也只有《出診》與即將供給倫敦大學的《賣火柴的小女孩》。
前些日在倫敦文學俱樂部上講述的《麥愛的奉獻》尚未出版,但從卡萊爾先生的信中透露,他已經將其整理妥當,之後會寄給自己瞅一下。
這讓羅切斯特頗感高興,至少省去了不少工夫,這卡萊爾還真是貼心。
最後便是正在苦熬的《艱難時世》了,須得快些完稿。
因為不出數月,狄更斯先生那頭便該著手構思《霧都孤兒》了。
《霧都孤兒》的背景是建立在《新濟貧法》之上的,而如今《新濟貧法》已然問世,此刻仿寫再合適不過了——這也正是羅切斯特當初沒有選擇《霧都孤兒》作為第一篇作品的原因。
除了文學之外,也有哲學與藝術這兩座荒丘,等待著羅切斯特去開墾。
此外,還有詩歌和戲劇兩座英國文壇的大山。
純然的文學技藝,終究只能造就「時代的小說家」,而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大文豪。
歷史上的狄更斯便是明證——固然才華橫溢,被奉為先驅,卻終其一生未能掙得「文豪」的冠冕。
卡萊爾先生則不然,其小說雖稍遜風騷,卻在思想的曠野上留下了更深的轍印。
即便後世爭議紛紜,乃至被指為「暴君的先知」,但無人能否認——在這個世紀,卡萊爾是為數不多配得上「大文豪」之名的人。
自那日利頓登門拜訪後,羅切斯特的寓所便再未迎來客人,這寂寥反倒成全了他,他購置了不少哲學書籍來揣摩研習,得以終日埋首於斯賓諾莎與康德的譯著之間。
羅切斯特在家鄉之時,對哲學的了解其實並不多。
他的第一本哲學書籍,名為《哲學家們都在想什麼》。
然而相比於羅切斯特這邊的愜意,壓力很快便來到了《每月雜誌》的主編身上。
彼時的英國,其實尚未建立系統性的、針對文學出版物的事前審查制度,僅僅存在一種事後審查。
簡而言之,便是發什麼都無人管束,沒有審查,但會秋後算帳。
雖然沒有專門的文學審查機構,但政府可通過《普通法》中的「煽動性誹謗罪」或「桃色出版物法」起訴作者或出版商。
但其實大多起訴的都是後者。
《窮人衛報》便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羅切斯特即便是惹出如此大的動靜,也不會被倫敦大都會警察調查。
而彼時又正值激進主義報刊蓬勃發展的時期,許多工人階級的報紙因批評政府、呼籲普選權而遭查封,或主編被起訴。
這也能看出一件事,英國的審查更多來自公眾輿論、宗教勢力與中產階級道德觀。
牧師的布道、報紙的社論、市民的聯名信,皆可促使內政部對某本書進行查禁與限制銷售。
而一般都是問責出版商與主編。
為何不好好審核?
簡單來說,只要您不寫砍頭的東西,便沒事。
但您若是寫了砍頭的東西,那您和主編一起被砍。
前不久,羅切斯特的那部《雙城記》與《出診》,已經讓一些人汗流浹背了。
但提出反對的人並不多,所以英國政府也只是象徵性地安撫一番,派人來檢查——這很符合大英帝國的做派。
而《出診》倒是頗受不少婦女的青睞,有極大一部分中產女性群體表示,這部作品令她們產生了極大的共鳴。
這也讓《出診》逃過了此番審查。
而壓力很快就來到了《每月雜誌》的主編——賽勒斯·雷丁的身上。
「哦,雷丁先生,這是皇家特許令,帝國政府希望看到《雙城記》的後文是何種模樣,不少貴族表示,此書有煽動民眾暴亂的嫌疑。」
「先生,那您可就大錯特錯了。羅切斯特先生很明顯是在宣揚犧牲精神與人道主義情感……我的意思是,」雷丁迅速起身,手中拿著一堆錢幣,至少有一英鎊,放在了這位審查人員的手中,「你覺得呢?」
「哦!您說得太對了,雷丁先生!」這位負責審查的人員將那一堆錢幣放進了衣服的內袋之中,握了握雷丁的手,「我會告訴帝國政府,這是一部極為出色的小說。它甚至具有深刻的思想性與高超的文學性,其語言表達也堪稱完美,您說的一點都對。」
然而這位審查人員拿到錢後,卻並未離去。雷丁有些疑惑,按理說不該如此啊?
頓時,壓力又湧上了雷丁的心頭。他想到了前不久《窮人衛報》主編赫瑟林頓被抓一事,難不成這次錢財不管用了?!
這樣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這位審查人員悄悄將嘴湊到雷丁的耳邊,問道:「您這裡有《雙城記》的後續嗎?我想看看卡頓的結局,也想看看那位馬奈特大夫的結局……」
雷丁:?
面對這般提議,雷丁也不敢說沒有。
他實在是摸不清這位審查人員究竟是何用意。
當審查人員拿到手稿後,坐到沙發上便開始閱讀,這一看便是幾個鐘頭,最終發出驚呼,「這本書太棒了!嘿!羅切斯特真是個天才,要我說,這部書大可以劃歸到浪漫主義,您看這結局,以卡頓為愛赴死作結!足以表明這部小說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
「羅切斯特骨子裡一定也是一位浪漫主義作家!」
或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審查人員清了清嗓子,將手稿放回了雷丁手中,「我會告訴帝國政府,這部小說沒有任何問題。」
雷丁:何意味,公費公職追更嗎?那我這錢是不是白給了?!
不是,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