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白將《窮人衛報》攤在膝上,又念了一遍那段笑話。
「一個人摔倒了,每次工人們都會跑過去攙扶他,而那些貴族只會趕過來說教——『他們願意扶你起來,但代價是什麼?這些問題你可曾考慮過?』」
上面的內容,基本上全是她從小聽到大的那些話,更加準確的說,全是她那些叔伯姑姨們在晚宴上說過的話。
在繼續之前,倒是要先說說這伊莉莎白是何許人也。
簡單將時間向前推一段距離,還是在那倫敦文學俱樂部的時候....
「哦,多麼美麗的故事。」一位彬彬有禮的貴族小姐站在二樓,發出了感嘆,「各位先生,這是我頭一次參加倫敦文學俱樂部,實在是精彩極了。請問你們能多舉辦幾次嗎?漢諾瓦家族願意提供協助。」
那位彬彬有禮的貴族小姐便是這位伊莉莎白小姐,來自漢諾瓦家族,維多利亞女皇的家族。
......
「小姐,茶。」
女僕瑪莎端著銀盤進來,一眼瞥見那份報紙,臉色頓時變了。
「小姐!您又在看這個!」
「瑪莎,我有個決定,」伊莉莎白將報紙撫平,「我打算給《窮人衛報》投稿。」
「……什麼?!」
「小姐,您有什麼想不明白的嗎,您是漢諾瓦家的金枝玉葉,老公爵的掌上明珠,那種報紙,因為沒繳印花稅的!帝國三天兩頭查禁,主編可是三進三出大牢,您往那種地方投稿,要是讓公爵大人知道了——」
「他不會知道的。」
「萬一呢!煽動罪可是要...」
「瑪莎。」伊莉莎白捂嘴笑了笑,「最後一期《窮人衛報》,是不是你藏在圍裙里給我帶進來的?」
瑪莎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那...那還不是因為小姐您吩咐——」
「而且我注意到.....不用我多說了吧。」
瑪莎不吭聲了,半晌,才小聲嘟囔道,「……幫廚的姑娘們都等著聽呢,就我識字。」
「有什麼好擔心的,怎麼,識了字就不能看這些嗎?」
瑪莎感覺還是哪裡不對勁,「可是,我們識字不就是為了看...」
「或許吧。」伊莉莎白簡單的回答了一句。
和些許貴族家庭一樣,伊莉莎白這類的貴族會教導女僕識字,但至於讓女僕做些什麼,上下限就高了不少。
你說為什麼苛刻?
因為連在明面上,女僕都不受到任何立法的保護,當然,就算有立法保護,這種情況估計也不會得到改善。
而且在一八六零年之前,毆打女僕只要沒有傷痕,都不算犯法。
至於究竟有多苛刻,大部分家庭女僕需要從早上六點一直干到晚上十點,期間的休息只有用餐,甚至將針線活也算在了休息之中。
而且大部分貴族要求女僕的衣著打扮要像下等人,行為舉止要充分表達對他們這「主人」身份的敬意。
女僕也同樣全年無休,在維多利亞女皇登記之後,有了聖誕節,因此才有了這一天的休假。
至於其住所,大多也通常位於閣樓或是地下室,條件簡陋,多人擠在一起,常使用松木窄床和塞滿稻草的床墊。
所以在伊莉莎白這裡,瑪莎的待遇倒是特例,雖然工作時間不變,但工作壓力卻少之又少,還有獨立房間。
聽到伊莉莎白說了「或許」這詞,瑪莎又被嚇一跳,「小姐,你可別被公爵大人聽見了,到時候...」
伊莉莎白笑了。
「不會的!」
她提起筆,在一張上好的信箋上寫下了自己的筆名。
筆尖頓了頓,落下——
「曙光(Aurora)」
「既然叫覺醒,也就是睡醒,那總是要睜眼的,那睜眼看到的第一個就是光,那我就叫曙光,我來會會這個覺醒先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只是投稿之前,還有一樁小小的麻煩要料理。
《窮人衛報》的主編亨利·赫瑟林頓先生,此刻正蹲在監獄裡。
主編蹲在牢里,她的稿子投給誰呢?
於是三天前,一筆數目體面的保釋金,經由一位嘴嚴的律師之手,繳進了某人的帳單。
一套不可描述的流程,一氣呵成。
瑪莎得知此事後,險些當場暈過去。
「小姐!您不但要給那種報紙投稿,您...您還把它的主編從大牢里撈出來了?!」
「不然呢?」伊莉莎白頭也不抬地謄著她的稿子,「讓他在牢里,我的文章登在哪兒?」
「可是...可是萬一讓人查到那筆錢的來路——」
「查不到的,律師是蘇格蘭場的法律顧問介紹來的,錢走的是諾森伯蘭一位遠房姑媽的帳。」伊莉莎白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瑪莎內心只能大喊「咕咕!嘎嘎!」,欲哭無淚,「小姐,您到底圖什麼呀……」
「對了,讓你辦的詩歌聚會怎麼樣了?」
「已經辦妥了,已經讓利頓議員聯繫羅切斯特先生了,放心吧,他一定會來的寫詩的。」
......
......
......
亨利·赫瑟林頓揉著在冷浴場監獄裡睡僵了的脖子,推開了印刷所的門。
拿著一隻厚實的信封。
紙的品質好得完全不像話,顯而易見,這種品質的紙,東區他們這一塊是根本買不到的。
來頭不一般。
亨利·赫瑟林頓拆開信封,裡面有兩件東西。
第一個,是一疊鈔票,訂報費、印刷費,還有一張字條——補償獄中這段時間的損失。
第二個,則是一篇文章,字跡清秀工整,是受過最好教育的手筆——《致覺醒先生的一封公開信》。
「覺醒先生,您在《窮人衛報》上的笑話,我都看過了……但請容我直言,笑話能讓人醒來,卻不能替醒來的人準備早飯,您既然認為舊世界很爛,可新世界在哪兒?若您答得上來,曙光洗耳恭聽,若答不上來——那您同您諷刺的那些老爺們,也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
落款:曙光(Aurora)。
他坐下,抽出一張糙紙,提筆寫道——
「親愛的覺醒先生,見字如晤,我已出獄,諸事無恙……另外,近日收到一位新投稿人,投稿的方式,同您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