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莊園聚會後,羅切斯特自然毫不意外的成了倫敦的知名人物,「超越湖畔詩人」的詩人。
不過,羅切斯特大致是拿不到桂冠詩人是頭銜了。
若是各位有些所了解的話,桂冠詩人設計之初,就是王室僱傭的「御用文人」。
用簡單的話來說,就是貴族們雇了一個人,專門給王室寫讚美詩,職責也很明確,每年新年和國王生日創作頌詩,配以樂曲,在國王及眾人面前演唱。
為加冕儀式,王室婚禮,軍事凱旋等重大場合創作比較應景的詩歌,這基本上就是桂冠詩人的「工作內容」了。
反正放在東方,大概就是天天念「陛下萬壽無疆」這類的台詞。
這也是為什麼騷塞口碑如此之差的原因,變臉不扣豆的,一個曾經有理想的詩人最終選擇了向權力低頭,如某位汪姓人士一樣。
而就是因為本質上如此,所以歷史上有不少詩人都明確拒絕了這個職務,托馬斯·格雷,沃爾特·司各特,托馬斯·哈代,菲利普·拉金都曾拒絕過。
其中約翰·德萊頓因為拒絕向新教君主威廉三世宣誓效忠,直接被免職,成為大英歷史上唯一被罷免的桂冠詩人。
轉折點發生在1843年。
這一年騷塞陪柯勒律治去了。
維多利亞女王任命華茲華斯為桂冠詩人。
但華茲華斯在接受職位前明確提出條件———不得要求他創作任何應景詩,維多利亞女王同意了,從這時候開始,桂冠詩人的強制性創作義務才被廢除。
思緒回到現在。
不少浪漫主義的保守派已經徹底沒了先前的氣勢,哪怕先前攻擊羅切斯特較為激烈的柯勒律治的也安穩了下來。
現如今浪漫主義已經到了窮途末路,歐洲「御三家」,英法德,除了法蘭西的發展還不錯之外,英德兩國的浪漫主義已經半死不活了。
法蘭西雨果的《歐那尼》剛剛戰勝了古典主義,後來的《巴黎聖母院》出版,又徹底打出了新高度,大仲馬,喬治·桑,繆塞等新一代作家又正是壯年,整個法國浪漫主義派都意氣風發。
當然,這並不是說現實主義被打壓,反而他們正在向現實主義過渡,形成了一種「同現實主義並駕齊驅」的局面。
而我們的德國目前還沒有出現標誌性的世界,但是也快了,隨著問海涅發表《論浪漫派》,浪漫主義在德國的統治地位基本上也一命嗚呼了。
英國就不用說了。
英國浪漫主義詩人面臨一個尷尬處境——他們的「敵人」,也就是新古典主義已經被打敗,運動本身也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工業革命加速了城市化,貧富分化、勞資矛盾等現實問題急需文學關注,而浪漫主義沉溺於想像和自然崇拜,顯得的確有些無用武之地了。
儘管在未來,維多利亞時代雖然出現了丁尼生等詩人接過接力棒,但詩歌根本無法與如日中天的維多利亞小說相提並論。
英國的社會土壤已經改變,資本主義金錢關係成為社會最大的弊病,人們「不再需要做夢了」,批判現實主義應運而生。
一個時代正在結束,而他們自己就是那個時代的最後一批巨人。
他們有些人無比的害怕羅切斯特這樣的,帶著新文學而來的人。
同樣也迫切期望有一名像是雨果,又或是能超越湖畔詩人的人來維護浪漫主義的統治。
而現在,這個人來了。
前者和後者都是同一個人。
而羅切斯特的目的也很簡單,之後詩歌定要衰落,現在在最後時刻狠狠「消費」一番,拿下一個頭銜,然後大步跨入新時代。
更重要的是,他現如今是拿下詩歌的定義權了。
這聽起來似乎非常扯淡。
我們的羅切斯特怎麼就有詩歌的定義權了?
從這個方面,各位或許難以理解,我用一個地道的,來自東方神秘大國的情況類比一下,大家也就恍然大悟了。
你家親戚的兒子考上了清華北大,高考七百分,凡事爭論,起手便是「我是清華北大」的,「我高考七百分」,聽到這成績,氣勢也就差了很多。
對方似乎就變成了權威人士。
「阿姨,我想知道為什麼這個鵝腿發綠光啊?」
「純綠色,蔬菜汁醃製,放心吃。」
「好噠,謝謝阿姨。」
一到網上,有相關專業人士看出了不對勁,一句「我是某某學校」的。
「你他媽吃過鵝腿嗎?你吃不過,你信不信?」
專業人士便不再說話,閉了嘴。
在羅切斯特前世的家鄉所在的城市就是一個非常「唯分數論」的地方,哪怕你其他領域再有天賦,高考成績和學歷便是你一輩子的「亮點」。
所謂琴棋書畫,只是高分上的錦上添花。
而彼時的英國的詩歌文壇也類似,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挺變態的。
儘管羅切斯特是個年輕人,又沒什麼資歷,但奈何他寫的詩太炸魚了,個個都是能流傳下來的東西。
當然,這不是將我們的羅切斯特類比成那些「唯分數論」的人,我們羅切斯特自然也不是這類人。
話說回來了,羅切斯特為何要拿下這「定義權」呢?
彼時的英國,雖然沒有任何法律禁止普通百姓寫詩或發表作品,並且出版自由在經歷了17世紀末的許可制度廢除後,到19世紀已經相當成熟。
但問題就是,1834年恰恰是一個對底層人民極其殘酷的年份,新濟貧法除了院外救濟,規定所有貧民必須進入濟貧院才能獲得救助,而濟貧院的條件被刻意設計得比最底層勞工的生活還要惡劣,被稱為「窮人的巴士底獄」。
對於這樣的底層百姓來說,「寫詩」是一件極其奢侈的事情,或者說是一個高大上的事情——只有有閒工夫的人才能做的事情。
而羅切斯特要讓寫詩變的沒那麼奢侈——將其歸於人民。
這也不是「無稽之談」。
在歷史上,1836年憲章運動興起後,工人階級創辦了大量報刊刊物。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北極星報》,從1837年到1852年間,足足發表了約上千首由工人階級作者創作的詩歌。
涉及上百名已知作者——而這僅僅是一家報紙的統計,當時英國的激進報刊多達數百份。
足足成千上萬的工人寫詩。
幾乎每家報紙都開設了詩歌專欄。
編輯們被來自各個階層的人的詩歌淹沒,參與英國文學文化的願望幾乎在自學成才的工人階級作家中普遍存在。
這些工人詩人白天在工廠、礦井裡勞作,晚上自學讀寫,把對剝削的憤怒、對自由的渴望寫進詩里。
他們的詩歌節奏明快、語言通俗,適合在集會上集體朗誦和歌唱。
而這就是羅切斯特需要的。
此外,最近的《文學公報》上也大量刊登了莊園裡的相關內容,羅切斯特一時間在工人群體裡也是人盡皆知。
顯然,羅切斯特在資本家和貴族眼裡也是人盡皆知了。
或者說,已經給資本家和某些貴族們嚇哭了。
對於英國資本家和貴族來說,對任何能讓工人「覺醒」的東西都極其敏感。
你羅切斯特讓工人寫詩,本質上不就是在把話語工具交到被統治者手裡嗎?
資產階級行善就是為了他們自己的利益,他們不會白白地施捨——一個讓底層人民掌握文化表達能力的「作家或詩人」,在他們眼裡,和一個在工廠門口發傳單的煽動者沒有本質區別。
而彼時的羅切斯特現在則是忙著另一個事情。
那便是老本行——英國笑話。
作為《窮人衛報》的頭刊和重點,自然是不能缺席。
「有人向某資本家匯報說:『工人劇院正在上演一出滑稽戲,裡面有您出場。每次您一登場,下面就熱烈鼓掌。』資本家聽了十分得意,便微服買了張票去看,看到興起,他忘了鼓掌,這時旁邊有人捅了他一把,緊張地小聲說:『喂!你怎麼不鼓掌?想被資本家開除嗎?!』」
......
「美術館裡有一幅描寫亞當和夏娃的畫。
一個英國人看了,說:『他們一定是英國人,男士有好吃的就和女士分享。』
一個法國人看了,說:『他們一定是法國人,情侶光著身子散步。』
一個愛爾蘭佃農看了,說:『他們一定是愛爾蘭人——他們沒有衣服,吃不飽,卻還以為自己身在天堂!』」
......
「倫敦某馬車裡:
『請問您是資本家嗎?』
『不是。』
『那您有沒有親戚或朋友是貴族呢?』
『沒有。』
『那您是否跟資本家有來往呢?』
『沒有,你問這幹嘛啊?』
『你他媽的,你踩著我的腳了!』」
......
「問:在英國什麼是最永恆的事情?
答:暫時的貧困」
......
羅切斯特洋洋灑灑地寫了十幾個笑話,完成這一切後,便是開始思索如何回復這個名為「曙光」之人了。
【覺醒先生,您在《窮人衛報》上的笑話,我都看過了……但請容我直言,笑話能讓人醒來,卻不能替醒來的人準備早飯,您既然認為舊世界很爛,可新世界在哪兒?若您答得上來,曙光洗耳恭聽,若答不上來——那您同您諷刺的那些老爺們,也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
羅切斯特看一眼就知道該如何回復了。
首先,這個曙光的邏輯上就有問題。
你諷刺了舊世界,但你拿不出新世界的完整藍圖,所以五十步與一百步。
類比一下,就是一個人必須先完整描繪出未來社會的全貌,才有「資格」批判當下。
這就好比要求一個被困在暗室里的人,必須先畫出室外陽光普照的全景圖,才有資格說「這屋子太黑了」。
有點誇張了。
「難不成五十步的還是我嗎?再說了,按照這個思路,這五十步也是走出來了,三分鐘熱度還三分鐘收穫呢。」
更別說羅切斯特自然是見過那個新世界的。
是見過歷史發展的。
這是歷史的趨勢。
於是乎,羅切斯特先是反駁了曙光的邏輯有問題,當然,直接證明新世界,對於目前的社會來太超前了。
所以羅切斯特打算說說工人和窮人們的現狀,忽然羅切斯特愣了一下,但轉而又平靜了下來。
「去曼徹斯特看看。去倫敦東區的工廠看看。去謝菲爾德的磨刀作坊看看。去看看那些六歲就被塞進紡織機底下撿棉絮的童工,他們的手指被軋斷是常事......」
「去看看吧!去看看今年剛通過的新濟貧法。它規定所有貧民必須進入濟貧院才能獲得救助,而那些濟貧院的條件,被議會刻意設計得比最底層自由勞工的生活還要惡劣!」
「去看看吧!夫妻被強行分開!孩子被從父母身邊奪走!」
「一天的苦役換來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你說得對,笑話不能替醒來的人準備早飯,但你忽略了一件事。
「想像一間密不透風的鐵屋子。沒有窗戶,沒有門,裡面沉睡著無數人。他們將在沉睡中悶死,從不會感到痛苦,也不會感到恐懼。」
「這時候,有一個人醒了。他發現自己被困在這間屋子裡,周圍所有人都在沉睡,而屋子正在慢慢奪走所有人的呼吸。」
「他面臨一個選擇:是安靜地等著大家一起死,還是大聲吶喊,把幾個人叫醒?」
「叫醒他們,也許並不能立刻砸開鐵屋。也許醒了之後,只會感受到窒息的痛苦,卻無力逃脫。」
「但不叫醒他們,他們就一定會死。而且死得毫無知覺,毫無意義。」
「至少,叫醒幾個人之後,幾個人就有了砸開鐵屋的可能性。」
「『曙光』先生,我想我的笑話,就是那幾聲吶喊。」
「醒來本身不是終點。但醒來是一切改變的起點,你把起點當成了終點來嘲笑,這就好比嘲笑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你連路都不會走,有什麼用』。先生,嬰兒不需要會走路,嬰兒只需要活著,活著就會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