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切斯特不動聲色地連忙避開伊莉莎白·芭蕾特·莫爾頓的眼神,將臉側到一旁,儘可能不去和芭蕾特小姐去對視——儘可能不去朝向她的那一邊。
但顯然,或許是各種吟詩作曲的電視劇又或是小說看多了,總覺得接下來的場面應該飲一瓶酒,然後環顧四周開始念,不然就沒那感覺。
但顯然,羅切斯特菸酒不沾,檳榔這種也不碰的,還與賭毒不共戴天。
再說了,在這西方,用那種東大文人氣質也不合適。
但羅切斯特也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似乎這種念詩場合不多。
話題扯遠了。
總之,雖然羅切斯特儘可能的不去看芭蕾特小姐的眼神,但是在下意識的轉身子過程中,還是會瞥見。
芭蕾特小姐人如其名,巴雷特。
那眼神實屬是過於恐怖了。
自己改變一下英國文壇的走向還好說,但是讓他改變這英國混亂的婚姻史,那就不好說了。
總之,變動太大。
再加上,羅切斯特完全沒有奪人愛妻的癖好,他對這類真沒興趣。
人家婚姻好好的,插一腳實在是讓人有些...難以接受了。
念頭轉了一圈,落回眼前的廳堂。
到目前為止,羅切斯特已經念了足足三首。
已經超過了騷塞口中那所謂的,來自朋友的「遺作」。
何況這是即席而作,放在浪漫主義走到盡頭的今天,隨便拎一首出來,都夠格壓進任何一部權威選集。
可羅切斯特顯然沒打算收手。
浪漫主義這條老船,他今天不僅要踹一腳,還要踹出一個窟窿來。
掌聲尚未響起,他已開口。
羅切斯特再次將目光看向布朗寧和騷塞,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描述的感情,一時間將兩人瞪的毛骨悚然。
除了情詩,他自然還要念得其他的。
情詩之外,自然還有別的。
詠物、悼亡、諷世、言志。
場上,所有人都在猜測這羅切斯特打算做什麼,無論怎麼樣,今天兩首詩已經徹底讓場上的人折服。
英國文壇來了一個年輕人。
但此刻的氛圍似乎依舊奇怪,羅切斯特似乎並不打算結束,場上的氣氛忽然如同「滑鐵盧戰役」那般,只不過,此刻扮演的拿破崙是「騷塞」。
在場眾人隱隱約約感覺,還有大的在後面。
或許是意料之中,卻似乎又在意料之外,毫無徵兆的,羅切斯特再次用起了那無比地道的,來自這帝國的正米字旗的語氣念到!
「我是無名之輩,」(I’m Nobody! Who are you?)
羅切斯特似乎完全沒有醞釀這一段,脫口而出的一句便是來自艾米莉·狄金森的《我是無名之輩》。
美國十九世紀歷史上重要的詩人,二十世紀英美意象派詩歌的先驅。
這首詩寫於約1861年,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或許有人聽聞過所謂的「小常青藤」名校——阿默斯特學院,這學院的創始人便是艾米莉·狄金森的祖父。
因此我們的艾米莉·狄金森生活並不算差,甚至在如今極富盛名的頂尖女子學院曼荷蓮學院讀過。
這種環境,讓她的文學素養也高的誇張。
一生足足留下一千八百詩。
伊莉莎白和卡萊爾最先想到了什麼!
「快來人!記下來,全部記下來!」卡萊爾最先喊道!
但是,我們羅切斯特的小迷弟——狄更斯早已經開始記錄了!
作為速記員,全場唯一能跟上羅切斯特速度的或許也只有這個小迷弟了。
但顯然,哪怕是狄更斯這種「速記」的天賦怪,都差點沒有跟上羅切斯特念的速度!
「我是個無名之輩!你是誰?你,也是無名之輩嗎?那我們就是一對——別說出去——他們會把我們趕出去,你知道的……」
念完之後,羅切斯特繼續無縫銜接下一首。
裴多菲的《自由與愛情》!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殷夫翻譯,魯迅傳播,這首詩在中國幾乎是婦孺皆知,甚至曾被選入中學語文教材。
地位無需多言。
這是兩首短詩,或者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此刻,布朗寧的眼神漸漸微妙起來。
緊隨其後的!
便是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
聶魯達,被馬爾克斯稱為「二十世紀所有語言中最偉大的詩人」。
到了這裡,羅切斯特看向布朗寧。
布朗寧!你相信天賦嗎,我很佩服第一個吃蘑菇的人,說不定是毒蘑菇呢!作家終究是要成為文豪的,我所追求的是,能否指引所有人到達哪裡,高聲讚美吧,誕生在這座莊園的將是絕對的詩歌!
《光籠罩你》,《松樹的龐大》,《所以你會聽見》,《我記得你往日的樣子》,《倚身在暮色里》,《陶醉在松林中》,《我們失去了黃昏》,《幾乎在天空外》,《我以火的十字》,《我喜歡你是寂靜的》,《沉思、纏繞的陰影》,《我在這裡愛你》。
羅切斯特又看向騷塞。
接招吧,騷塞!英國文壇要開始加速了!黑暗時代即將終結!
羅切斯特直接將自己的大半存貨一口氣,毫無保留的全部念了出來。
「你不像任何人,因為我愛你。讓我把你灑在眾多的花圈之中。誰在南方的群星里,以煙的字母寫下你的名字?喔,在你存在之前,讓我憶起你往日的樣子。」
「寒冷的群星倏地升起,黑色的鳥群遷徙離去。」
「在你體內眾河吟唱,我的靈魂將消逝其中,如你渴求的;我的靈魂,將被你帶到你所願之處。」
「而詩句墜在靈魂上,如同露水墜在牧草上。」
「我若哭著醒來,那是夢見自己是迷途的孩子。」
「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的顏色。當藍色的夜墜落在世界時,沒人看見我們手牽著手。」
「怎麼說起,又怎能忘記....」
「我醒來,在你靈魂里沉睡的鳥群不時遷徙並且逃離!」
......
......
......
此刻,宴席之上,無人發言,只是一味的聽著,有人點頭稱讚,但顯然,值得誇讚的點實在太多,一直點頭未免太奇怪了。
在場眾人,威廉·華茲華斯,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羅伯特·騷塞,沃爾特·薩維奇·蘭多,查爾斯·蘭姆,利·亨特,卡萊爾,狄更斯,利頓....聽著羅切斯特毫無保留的脫口而出。
英國歷史上如此的天才有誰呢?
哪怕是莎士比亞過來了,也不敢這麼寫啊。
華茲華斯和柯勒律治互相看了一眼,幸好沒跟騷塞開團啊!
不是,寫詩是這樣寫的,一個月一兩首差不多得了,你一天幾十首誰跟你玩兒啊?
質量差還行,質量這麼高,這對嗎?
無數這個時代從未出現過的,未來響徹一時的詩句從羅切斯特口中滔滔不絕地出現,完全像是不需要思考一樣。
甚至很多句子都涉及到典故!
但顯然,羅切斯特還是沒有停下的痕跡。
大家從一開始的激動,驚訝,變成了驚恐,一時間覺得羅切斯特這個人已經屬於是「阿波羅」下凡。
音樂、詩歌、藝術之神,九繆斯的領袖,希臘羅馬神話中唯一同名神!
足足念了幾十首後,羅切斯特才鬆了一口氣,到了最近的桌子旁,整了杯果汁,喝了下去。
隨後看向騷塞,「騷塞先生,請問,這些詩,都是——您——的——摯友所作的嗎?」
隨後,羅切斯特再次張口!
從英雄史詩與雄辯,到喜劇與牧歌,又從頌歌與修辭到各式各樣的內容。
此時此刻,羅切斯特已念出大小長短詩七八十首。
有人已經反應過來了。
他們無比確定騷塞的話已經是扯淡了。
要麼,這個「摯友」根本不存在,指控是構陷。
要麼,這個「摯友」存在,那麼他遺稿的唯一保管人、唯一經手人、唯一受益人騷塞,為什麼將一位偉大詩人的全部遺產死死鎖在抽屜里幾十年,任其在文壇上查無此人?
這已經不是抄襲案了。
或者說,他媽的這抄襲個啥啊?
不是,哥們。
羅切斯特這水平還要抄襲啊?
無論是什麼,騷塞都都是那個騙子。
羅切斯特停下了這場震驚在場的表演,隨後看向騷塞。
「騷塞先生,既然您說不出來歷,拿不出手稿,念不出原文——」羅切斯特步步緊逼,「您只是在聽完好詩之後,站起來喊了一聲『抄襲』。」
「您這哪是指控啊,騷塞先生!」
騷塞想說些什麼,但顯然,什麼也說不出口,在躊躇許久後,只化作了嘆息。
「還有,」羅切斯特的聲音又起,「騷塞先生剛才問我,也就是最早的那首詩,一個年輕人,憑什麼滿腦子都是死亡。」
「我想說的是,死神對年輕人從不缺勤。」
「至於您那條『沒經歷過就寫不出來』的規矩——」羅切斯特只是笑了起來,「若是只有白髮才配寫白髮,那按照您的說法,我們的莎士比亞全得抄,他當過丹麥王子嗎?他在威登堡留過學嗎?他守過蘇格蘭的城門嗎?按您的標準,《哈姆雷特》應該出自一位退位的丹麥國王之手——請問他老人家的手稿,是不是也鎖在您的抽屜里?」
騷塞張了張嘴。
他想反駁,但是又如何反駁呢?
「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人存在,帝國的文學才會沒落!」
「你在殺死全帝國的莎士比亞!」
羅切斯特給騷塞扣了一頂超級大帽子。
當然,羅切斯特還有絲滑小連招。
「我更想聊聊,您口中所謂的『詩』,到底是什麼東西!」
帽子自然要量身定製。
騷塞作為湖畔派三大詩人之一,整個文學運動就是要打破「只有貴族和學究才配寫詩、讀詩」的古典主義壁壘。
騷塞本人也是這場運動的參與者和推動者,
所以,從這個角度去攻擊,倒是顯得自己沒什麼水平了。
那麼能下手的地方就很明顯了。
現如今騷塞已經是個老登,也變得保守——反對法國大革命,趨附權貴,成為御用文人,攻擊拜倫、雪萊為「惡魔派」。
寫頌詩《審判的幻景》吹捧死去的喬治三世。
而他年輕時是什麼模樣呢?!
是激進的革命青年,醉心法國大革命,寫史詩《聖女貞德》歌頌革命,甚至和柯勒律治計劃在美洲建立烏托邦公社,主張「沒有主人,也沒有僕人」。
騷塞以後會「老來多驚夢,似有獻刀人」嗎?
對此,羅切斯特就不知道了。
於是,結合騷塞的事跡,羅切斯特開口道...
「騷塞先生,您年輕時在牛津讀盧梭,寫詩歌頌法國大革命,和柯勒律治先生籌劃美麗的烏托邦,可....現如今,您坐在桂冠詩人的位子上,管那些敢於寫出真實情感的人叫『惡魔』。」
騷塞一生最被詬病的真實污點。
拜倫當年就是這麼攻擊他的,寫了同名諷刺長詩《審判的幻景》狠狠奚落了他一番。
這無疑是在狠狠刺騷塞的心。
顯然,騷塞還要面臨新的問題。
自己的晚節恐怕不保了。
而現如今,騷塞根本不敢反駁羅切斯特,羅切斯特用大量的詩證明了一個事情,在英國半個世紀內,不可能有人再超越羅切斯特了。
而現如今,浪漫主義派最強的人是羅切斯特。
騷塞毫不懷疑,若是羅切斯特不去寫那什麼新文學,他摘取桂冠詩人只是時間問題,或者說,他恐怕會成浪漫主義旗幟的唯一繼承人。
這下可就糟了。
浪漫主義的作家們頓時已經汗流浹背了。
羅切斯特寫詩都這麼牛逼了,那寫浪漫主義的小說還了得啊?
而且難受的一個地方便是。
所謂新文學的「現實主義」文學,和已經落幕的「浪漫主義」文學此刻似乎都已經掌握在羅切斯特手中。
浪漫主義唯一繼承人!現實主義的開創者!羅切斯特!
無人再提抄襲之事,世上是有天才的,他們不需要經歷什麼事情,就能寫出那些文字。
此外,到了這一步,羅切斯特應該說點具有些「開創性」的言論了。
「帝國不只有一位莎士比亞,而是有千千萬萬位莎士比亞——只不過他們之中有皮匠的兒子,有船工的女兒,有進不了牛津的文盲的孩子!」
「我們的生活需要詩歌....大多數人都生活在平靜的絕望中....欲言又止....!」
「詩,美,浪漫,愛,這些才是我們生存的原因....!」
「我從人民中來,我寫的詩是人民最樸素的情感!愛情可以屬於任何人!」
「詩歌屬於人民,屬於帝國所有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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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從早上七點起床準備上課,一直都晚上10點才下課,更新有點晚了,sorry,今天已經累成鑄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