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但是話又說回來了,英文詩向來以音律見長,一經翻譯,先前的音律也都不見了。
從這個角度來看,從西班牙文轉譯過來,豈不是損失更大?
這樣的想法固然沒錯。
的確,多數譯詩都逃不過這一劫。
可博爾赫斯這首詩的英譯就不一樣了。
《我用什麼把你留住?》這首詩歌的英譯本不僅準確無誤地傳達了其意思。
更在英語語境中重建了詩歌的韻律、節奏和意象。
也就是說,他本土化的非常完美。
這種感覺難以形容,硬要做個類比的話,大概就是,某個作家說了很長一段外語,但是咱們直接翻譯成了一個成語,涵蓋了他的所有意思。
東大人一看這四個字就懂他的意思。
雖然羅切斯特不懂這些音韻之類的東西,但是他懂歷史啊!
這首詩在英語世界的流傳度極廣,婚禮上、紀念儀式上、朗誦會裡,處處有人引用。
憑這份家喻戶曉,再加上作者「文學巨擘」的分量,分量足夠了。
羅切斯特繼續念道。
「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給你一個久久地凝望孤月的人的悲哀。」
念到此處,他有意停了停。
原詩接下來是一段關於祖輩的追憶——陣亡於布宜諾斯艾利斯邊境的祖父,大理石下安眠的先人。
可這樣的地名與舊事,放在此時此刻的英國,未免格格不入。
所以既要換掉異域的專名,還得儘量保住原作的聲韻骨架。
那...最好的就是滑鐵盧戰役和卡洛登戰役了。
兩個典故,一南一北,一英一蘇。
「我給你我已死去的先輩,人們用青銅紀念他們的亡魂
我父親的父親,在滑鐵盧的麥田中倒下,兩顆法軍子彈穿透了他的胸膛,
在滑鐵盧的戰場上陣亡的我的祖父,一顆法軍的炮彈射穿了他的胸膛,蓄著絡腮鬍的他死去了,戰友們用軍旗裹起他的屍體,
我母親的祖父——時年二十四歲——在蘇格蘭高地率領三百名士兵衝鋒,如今都成了消失的帝國馬背上的幽靈。」
這番改動渾然天成。
或許是因為內容的緣故。
連侍立在門外的女僕,都忍不住把耳朵貼得更近了些。
「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營字造句,不和夢交易,不被時間、歡樂和逆境觸動的核心。」
再往下,是三句更露骨的情話。不知出於什麼衝動,羅切斯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投向伊莉莎白。
四目相撞,避無可避。
「我給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黃玫瑰的記憶。
我給你關於你生命的詮釋,關於你自己的理論,你的真實而驚人的存在……
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尋常情詩,大多都是許諾所謂成功、榮耀、圓滿。
簡單來說,就是畫大餅。
給你一個「幸福美滿」的婚姻,許諾一個「家財萬貫」的未來。
這首詩偏偏反其道而行——獻出的全是困惑、危險、失敗,是一顆饑渴而破碎的心。
可也恰恰是這份不加遮掩的脆弱,更讓人感到被理解和被信任。
愛情就是這樣。
有人會說,千萬不要在你的「愛人」面前展現自己的脆弱,因為人是慕強的。
但是羅切斯特就不這麼認為。
要是你的愛人因為你的「脆弱」,而不愛你,甚至反感,那這段婚姻遲早會出現不可彌補的裂痕。
俗話說的好。
男人無法拒絕兩種女人。
咳咳咳...話題扯遠了。
總之,被愛,不是被愛外表、愛功名,而是連最狼狽、最複雜的部分也一併被接納。
愛的真諦,大抵如此。
滿堂浸潤在浪漫主義里長大的貴族們,順著這個思路想下去,越想越覺得在理。
「還真是。」
可不是麼——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紳士老爺,也只有在枕邊人面前才敢卸下盔甲,抱著妻子痛哭的,從來都不是什麼稀罕事。
是啊...這才是真正的愛情。
通篇沒有一個「求你留下」,沒有一個「你要愛我」,只有一句接一句的「我給你」。
這種近乎獻祭的、不求回報的姿態,反而比任何誓言都滾燙。
但是,這又不是那種無差別的,如同龜男一般的「給予」。
他雙手奉上的,不是房子,不是名分,而是最私密、最脆弱、最「沒用」的東西——寂寞、黑暗、挫敗、記憶、忠誠,以及悲哀……
念完這首詩後,羅切斯特完全沒有停下的痕跡!
羅切斯特的腦海中掠過一長串詩名,最終停在一首十四行詩上——作者是伊莉莎白·芭蕾特·布朗寧,英國詩壇的耀眼新星。
沒錯,她正是羅伯特·布朗寧未來的妻子!
而這位女詩人的才情,遠遠超過他的丈夫,就拿她小時候來說,在她十歲之前,就已經閱讀了若干莎士比亞的劇本,蒲柏譯的荷馬,彌爾頓《失樂園》的莊嚴篇章,以及不列顛與羅馬的各種歷史。
這一切,幾乎無人幫助的情況下,全憑一己之力啃下。
十歲那年,她已能捧讀希臘與拉丁名家原著,連但丁的《地獄》也是直讀原文。
求知慾驅使她把希伯來文學到足以通讀整部《舊約》。
十二歲,她寫就四本敘事詩,通篇押韻對句。
她日後笑言,自己最早的文學嘗試,不過是「把蒲柏的荷馬重新寫了一遍——終究沒寫完」。
用她的詩,再穩妥不過。
羅切斯特斂了斂心神,重回先前那種低沉而深情的調子。
「我是怎樣地愛你,訴不盡萬語千言:我愛你的程度,是那樣地高深和廣遠。」
「恰似我的靈魂曾飛到了九天與黃泉,去探索人生的奧妙和神靈的恩典。無論是白晝還是夜晚,我愛你不息,像我每日必需的攝生食物不能間斷。」
「我純潔地愛你,不為奉承吹捧迷惑,我勇敢地愛你,如同為正義而奮爭!」
「愛你,以昔日的劇痛和童年的忠誠,愛你,以眼淚、笑聲及全部的生命。要是沒有你,我的心就失去了聖賢,要是沒有你,我的心就失去了激情。」
「假如上帝願意,請為我作主和見證:在我死後,我必將愛你更深,更深!」
此詩傳世後評價極高——辭情深摯,法度謹嚴,日後被奉為英語世界最動人的情詩之一。
羅切斯特對此有十成的把握。唯有一點,是他萬萬沒想到的。
伊莉莎白·芭蕾特·布朗寧——準確來的來說,應該按婚前的稱謂,也就是伊莉莎白·芭蕾特·莫爾頓女士——就坐在會場之中,離他不遠。
芭蕾特家前幾年遭逢大變,經濟損失慘重,連祖產莊園都變賣了。
可家道中落,並未蝕掉她身上的貴族氣。
而羅切斯特對此一無所知。他這回刻意迴避伊莉莎白的視線,目光游移間,鬼使神差地撞上了芭蕾特女士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神情,竟與伊莉莎白方才的模樣,分毫不差。
有點不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