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魁奇說罷，便直接邁著大步離開了。
依舊是步步生風，但更像是在潰逃。
鄭旻站在巷口，看著李魁奇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棧橋下坡處，然後把手裡的信封收進了懷裡，並走向林德。
「那個荷蘭人到底說了什麼？」林德壓低了聲音與她詢問道。
「跟你昨天猜的差不多」，鄭旻回道，「這傢伙確實是背地裡幫著紅毛鬼做事，昨天他同樣是受了紅毛鬼的委託，一邊靠著權力在市面上壓價，然後再替紅毛鬼出面串貨。」
「那你綁的人呢？」
「放了，免得再招惹了紅毛鬼，到時候狗急跳牆。」
林德點了點頭，也沒有追問更多細節。
他轉身看向那個蹲在門檻里的鋪主——矮胖男人還攥著空錢袋，一臉茫然地看著這一幕。
「老陳，」林德說，「六十兩，倉單，七日結清。你接不接？」
鋪主愣了一下，連忙點頭：「接！接！」
林德從懷裡摸出倉單冊，蹲下來寫字。他低頭寫字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李魁奇消失的方向。
棧橋那邊已經沒有人影了，只有來來往往的客商在那是重新忙碌了起來，就好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但林德知道，有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那就不會再有迴旋的餘地。
在李魁奇的這一場碼頭鬧劇完結之後，鄭旻又獨自離開了。
只說她還要去義寨見一趟顏佬。
當然，林德也是一刻沒有停下，他繼續跟其他有意向的生絲進貨商人挨個簽下了倉單……
而且，經過李魁奇這麼一鬧騰，基本那些原本就有意向的商人也就不再繼續觀望。更多的人開始選擇交易……
漸漸的，天色又暗了下來。
在林德把最後一家鋪子的倉單簽完，收好炭筆和倉單冊後，就立刻往鄭家別院趕回去。
當晚，碼頭上異常的安靜。
安靜得就不像一個剛發生過公開對峙的碼頭。
只是，這種安靜本身就很有重量，就像是一個人被當眾扇了一巴掌之後，卻不聲不響，只是默默地走開了。
而這樣沉默，往往是更危險的信號。
……
林德回到別院，灶台上的燈還亮著，鄭旻已經坐在灶台邊的矮凳上，面前擱著一碗沒動過的茶，但已經涼透了。
「李魁奇果然有動作……」鄭旻說。
林德把外衫脫了搭在椅背上，在桌邊坐下來：「什麼方向？」
「顏叔的人打探到了，還是南澳方向。」鄭旻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
「那就是說，差不離了。」林德點了點頭，「他今天在碼頭上那副樣子，絕不是一時興起來找我麻煩的。如果只是為了生意，絕不會如此咄咄逼人。」
「現在他與荷蘭人的勾當已經昭然若揭，而鄭爺也是絕不會允許的，所以他必然要另找同盟。大員……他必然是待不住了……」
「劉香……」鄭旻說得很淡定，卻是異常的篤定，「他派人往南澳送信，應該就是跟劉香談條件去了。」
劉香，曾經的十八芝之一，曾經鄭芝龍手下最鋒利的刀刃。
但如今，卻成為了整個南洋最不安定的恐怖勢力之一。
林德把倉單收起來，「所以……看來我也得儘快把貨收儲到鄭氏的大倉，這幾天得和商戶們商量商量，以防萬一。」
鄭旻也是點了點頭，回應道：「嗯，明天一早我會再找一趟顏叔，也讓他多派些人手看著碼頭……」
「好了，睡吧，明天都還得起個大早。」說完了事，鄭旻便獨自站起身，看了一眼灶台，見容嫂還在那忙碌著，也沒招呼，便徑直上了樓。
林德則點了燭燈，繼續倒騰今天收上來的倉單。
那既是他的成果，同時也將成為他執行下一步的彈藥。
……
接下來兩天，碼頭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只不過生絲的價格，依舊是萎靡不振的。
這也難怪，荷蘭人在大員港最大的買賣，那就是生絲的貿易。而現如今荷蘭人依舊是處於停貿狀態，所以這生絲價格短時間內是絕不會有起色的。
林德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沿著棧橋一家一家走，跟進貨商核對數量、查驗生絲品相、開倉單、入庫。
他每走一家，鄭氏的倉單就多一張，生絲就會多一批堆進了鄭氏的倉庫里。
碼頭上的進貨商們也從最初的觀望，慢慢變成了主動找上門。甚至有人直接帶貨到鄭氏倉庫門口候著，等林德到了就直接開單驗貨入庫。
整個過程漸漸地變得愈發行雲流水，進貨商們也不再討價還價，畢竟林德的六十兩一擔，就是如今市場的公認的保底價格，童叟無欺，論誰也不吃虧。
鄭旻這幾天卻再沒有在碼頭上出現，每天是來無影去無蹤……
李魁奇也同樣再也沒有出現，但他的人隔三差五還是會在碼頭上活動，像是在碼頭上等著什麼消息……
至於顏佬，似乎也很平靜，天天依舊在那不停地劈柴，就好像也一樣在等待著什麼……
很顯然，所有人，都在靜靜等待著，等待著所有人靴子落地的那一天。
……
到了第五天，距離交割日還剩下兩天。
鄭旻回來得比往常早一些，她沒有先進屋，在灶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林德坐在灶台邊翻倉單冊子。
林德抬頭看了她一眼，從她的表情里似乎讀出了點什麼，他把倉單冊合上，淡淡問了句：「怎麼了？」
「碼頭後門那條巷子，今晚有陌生人出入。」鄭旻說，「不是碼頭上的人，是一個生面孔，從李魁奇那邊的後門進去，待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又走了。」
「往哪去了？」
「沒跟住，拐了兩個彎就沒影了。」
林德手裡的筆沒有放下。他低頭看著倉單冊上最後一行還沒寫完的數字，沉默了一會兒。
那行數字是「累計入庫：五百七十擔」，距離一千擔的目標還差四百三十擔。距離葡萄牙人來驗收，就兩天了。
「應該是來回信的，看來劉香佬那邊已經有答覆了。」林德一邊回答，一邊十根手指交叉在胸前，看上去依舊很是放鬆。
鄭旻沒有接話。她走到灶台邊，掀開鍋蓋看了一眼，裡面的飯已經溫過了，但她沒有盛。她放下鍋蓋：「還有，顏叔說……那邊也快了。」
「哪邊？」
「荷蘭人。」鄭旻轉過身來，「顏叔說，荷蘭人最近兩天在城堡里連續開了兩次評議會議，外人雖然無從得知具體的細節，但你的掃貨行為明顯是已經被他們盯上了。所以等到了你交割日那天，他們應該也會配合李魁奇有所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