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安靜了片刻。
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同時歪向了一邊。
林德重新拿起筆，把那行數字寫完：「看來，大家已經都在等著那一天的到來了，如果是這樣的話……」
他又停了一下，看向鄭旻：「我們這邊有多少人能用？」
「信得過的，碼頭上的搬運工，能喊動的有三十來個。義寨那邊還有十來個待崗的水手，是顏叔能信得過的。」鄭旻好似在如數家珍一般，但她並不知道林德現在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嗯。」林德把倉單冊合上，「到時候恐怕碼頭上會有狀況，為以防萬一，我想借用一下那三十來個碼頭的搬運工。」
他站起身，把那疊倉單冊收進懷裡，走到灶房門口，推開半扇門。
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和遠處港口特有的潮腥氣。他望著碼頭方向，黑暗中也看不見海面上的船影。
但他知道，到了後天，只要等葡萄牙人的船隻出現在那裡，那裡就將會成為整個旋渦的中心。
鄭旻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似乎是用沉默代替了肯定。
兩個人就在房門前，一前一後地站立著，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林德這才轉身走回灶台邊，吹熄了油燈。
二人也沒再多說一句，只一起上了樓，片刻後，聽到二樓的兩間房門一起合上……
第六天清晨
碼頭上突然又多了一張新告示，不是荷蘭人貼的，是李魁奇。
內容只有一句話：「碼頭整頓，即日起入夜後嚴禁一切搬運，違者後果自負。」
告示上沒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誰搞出來的動靜。
林德路過告示樁的時候看了一眼，沒有停步，繼續往碼頭的方向走。
今天是簽訂倉單的最後一天，進貨商們也已經把最後一批貨送到了倉庫門口，林德也只需按部就班地照常開單、點數、入庫。
他沒有再回頭看那張告示。
那東西既然貼在那裡，就說明李魁奇已經準備動手了。
但與此同時，也證明了另一件事：他也還在等待……
至於在等什麼？大家又似乎都已是心知肚明了。
……
天色還沒大亮，葡萄牙人的船就已經停靠在棧橋邊。
林德也是很早就站在了鄭氏倉庫門口，看著那艘船從海霧裡一寸一寸浮出來。
船身比他在柴房看到的訂貨單上描述的還要大一些，甲板上站著一排穿短衫的水手，船舷兩側的炮門關著，但能看出來是隨時可以打開的。
船上慢慢放下扶梯，林德這邊已經讓人把倉庫門守好了。
搬運工在棧橋邊排成兩列，進貨商們則各自站在貨擔旁邊，手裡拿著倉單準備提現。
葡萄牙商船的船長第一個下了船，居然也是個瘦高的老年人，年紀大概與顏佬相仿。棕色捲髮扎在腦後，和荷蘭人不同，他穿著一件深藍色外套，看著很是體面整潔，腰間繫著一把短刀。
他在棧橋上站定，掃了一眼碼頭上整齊列隊的貨擔，點了點頭，只對帶頭的林德說了一句：「開始吧。」
於是，第一批生絲搬上了船，林德站在船舷邊看著葡萄牙人的驗貨人逐擔解開，抓一把絲在手裡搓，對著日光看色澤，聞氣味，然後點頭。
每驗完一擔，旁邊負責記錄的人在帳冊上劃一道槓。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且有序，就像一台已經校準過的機器，重複著同一件事情。
第一筆交割完成，速度比林德預想的還快。
五十擔生絲驗畢入艙，葡萄牙人的會計合上了帳冊，轉身對後面的隨從說了幾句。隨從便從船艙里提出一隻鐵皮箱子，放在棧橋上的空木板上，一打開，裡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西班牙銀元。
那位葡萄牙老船長抬手示意林德點數。
林德蹲在鐵皮箱子旁邊，一枚一枚數過去。他的手碰到銀元的時候，腦海中一直在出現系統的提示，然而林德始終無動於衷。
五十擔，每擔96兩，總計4800兩。數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棧橋另一端——鄭旻站在那裡，隔著幾排貨擔看著他，臉上沒有表情，但他左手始終搭在了腰間那把短劍的劍柄上。
林德知道她的意思：她一直在注意著碼頭上那些不該出現的人。
林德又收回神智，把剩下的銀元數完，合上了箱子並站起身，對葡萄牙人笑了笑：「沒問題，謝了。」
然後他轉身，走向那些已經等候多時的進貨商。
要看到那個蹲在門檻上的矮胖鋪主，此刻正站在貨擔旁邊，手裡拿著倉單，很是緊張。
林德走到他面前，打開了鐵皮箱子，從裡面數出三千兩銀元，碼在一隻空木箱蓋上。銀元堆疊的聲響在清晨的碼頭上格外清晰。「六十兩一擔，一共五十擔，三千兩。您的貨沒問題，銀元您點一下。」
進貨商蹲下身，手有點抖，一枚一枚點過去。他點完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什麼都沒說，把銀元裝進自己帶來的布袋裡，紮緊了口子，站起身來對著林德連連點頭，似是感謝，又似是如釋重負，隨後轉身便離開了。
林德卻沒有目送他離開。
就在這時，他卻又蹲回鐵皮箱子旁邊，摸著剩下的一千八百兩銀元。
「系統！開始存入白銀！」
【系統提示：檢測到宿主觸碰白銀，數量較大，是否確認存入？】
他一邊跟著自己腦海里的提示音，一邊低著頭，用餘光掃了周圍一圈。
搬運工在繼續搬著貨，進貨商在排隊等著領錢，葡萄牙人則在艙口開始清點第二批貨。
好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各自忙碌的事上。
「確認存入」
林德在腦海中確認了這一單與系統的「交易」。
【存入完成】
【當前白銀總量：1977.7兩，信用授信總額：19777點，當前剩餘信用點：18376點】
【當前維持保證金：1977.7，槓桿倍數：1.0】
【風控狀態：安全】
看著系統在他腦中浮出來的一串串數字，林德也是如釋重負，不由得長舒一口。
「終於……今天過後……能活的像個人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