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他身後的親信湊近了,聲音壓得極低,「劉香佬好像被鄭老四的船隊給纏住了……荷蘭人那邊也還沒動靜,碼頭上的人看樣子也不會跟我們走了。要不……我們撤吧……」
李魁奇依舊沒有回答。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最後一批生絲被搬上船。
他看著葡萄牙人在棧橋上對林德鞠躬致敬,然後轉身走向了船艙。
他看見林德腳下那已經累成了小山一樣的鐵皮箱子,那裡面全是滿滿當當的銀子。
他看見林德給最後一個供貨商交割完了最後一筆貨款,並從懷裡掏出倉單冊,在最後一頁劃掉了最後一行數字。
每一幕對於李魁奇都是一種折磨。
他的火氣已經漸漸讓他喪失了理智,手也已經不自覺地搭在了槍柄上——他想再賭一把。
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掏槍,就聽到身後竟突然傳來了一陣吵鬧聲,直接打破了碼頭上原本令人窒息的寧靜。
然後,一隊衣衫不整的紅毛鬼匆匆趕來,並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李魁奇之前在等的,就是他們!只不過,比他所計劃的要晚太多了。
只見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深藍外套的管事,後面跟著一個捧著公文的文書。
他們穿過人群的時候,碼頭上的搬運工和進貨商自動往兩邊讓開了一條路。
而他們的這一無心的舉動,居然瞬間緩解了原本場地上極度緊張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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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蘭管事走到棧橋中間站定,目光先是掃了一圈現場,然後就看見了林德腳跟前那一堆裝滿了白銀的鐵皮箱子。
只是那些鐵皮箱子好像現在跟他們荷蘭人已經沒什麼關係了。
「荷蘭東印度公司大員評議會決議,」管事開口,用的是生硬的閩南話,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即日起,荷蘭東印度公司於大員港恢復一切貿易結算。」
他身後的文書上前一步,把公文展開,讓碼頭上的人都能看見上面蓋著的荷蘭人所特有的火漆印。
碼頭上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低聲議論起來。
但這議論聲和之前不同,有人會懊惱於早割肉了,有人則慶幸於自己的遲鈍,有人罵荷蘭人朝令夕改,反覆無常,而有的人甚至已經開始了所謂的「陰謀論」。
而林德對於這一幕早就習以為常,在他眼裡這群荷蘭人現在做的,就跟後來的FOMC會議沒什麼兩樣。
不過,不管怎麼說,荷蘭人的貿易恢復了,那麼生絲價格就一定會反轉。
過不多久,一切都會回歸正常。
但是,如果這一紙文書是一早上就出現在了碼頭,又或者是再提前個幾天呢?
那林德的所有倉單就會成為一冊廢紙,而之前給葡萄牙人的交易金也會直接血本無歸。
所以,另一個問題就來了,荷蘭人為什麼會這麼慢呢?
李魁奇站在棧橋中間,看著荷蘭人手裡那張公文,也同樣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等了它多久?
從早上等到了現在,它終於來了——在已經不再需要它的時候。
評議會討論、投票、答辯、再討論、再答辯、書寫公文、總督簽章、報抄總部……
是繼續先穩住銀元的信譽?還是立刻把市場情緒穩住?是放任市場去自我調節?還是通過行政指令去強行干預?
這些紅毛鬼,誰又能真正地做得了主?
而這,也就是這一紙公文為什麼會拖到了最後一天的原因了。
即便他們早就知道了市場上有人在惡意做空,甚至早就知道了林德那一紙期貨的最終交割日期。
李魁奇的目光從公文上移開,落在了林德身上。
那眼神里有一種東西已經變了。他看見林德腳邊堆疊的鐵皮箱子,每一隻都裝滿了剛才交割留下的銀元,全是他本應到手的東西。
他看見林德身後站著那幾十個碼頭工人,人手一把短銃,直接跨在肩頭——那是林德早有準備的證明。
然後,他又聽見旁邊一群正在看熱鬧吃瓜的閒雜人等在那議論:
「聽說上午就有紅毛鬼在城堡門口了,但好像莫名其妙被什麼人給堵了……所以才拖到現在……」
「嘿?那這個林總管運氣是真的好啊!」
「嗨,可不是嘛!這人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啊!」
那些人把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聊天的閒話。
但沒人會知道,這一切的背後,原來林德才是那個真正在背後畫k線的男人。
「被什麼人堵了一會兒」——這句話像是一根針扎在了李魁奇那根已經繃到極限的弦上。
他好像又懂了。
公文其實是早上就寫好了,只是有人在路上攔了它,故意讓它晚了!
而在大員港,能做到這件事的,除了他以外也就沒幾個了。
「顏佬!……是他!一定是他……」
李魁奇這時候好像想明白了什麼,而他的手指在槍柄上收緊了……
碼頭上的人還沒有完全散開。
荷蘭人還立在那一紙告示的前面維持著秩序。
葡萄牙的船員正在甲板上收纜繩。
碼頭工人們正在把空木箱搬回原處。
只有李魁奇知道這不是結束——對他來說,這只是清算的開始。
「老大,」他身後的親信聲音顫了一下,「我們撤吧……」
李魁奇正在消化這個事實,這個他已經徹底失敗了的事實。
荷蘭管事也準備轉身離開了。
他用眼角的餘光掃過現場,無意間同樣是掃到了李魁奇,但只停留了一下,卻已不再有更多的意味。
顯然,李魁奇已經被荷蘭人拋棄,或者說,可能在他們更早的評議會議的檯面上,荷蘭人就已經把他從計劃里剔除了。
他已經成為了一枚可有可無的棄子。
李魁奇把自己綁在了荷蘭人的戰車上,冒著風險替他們走私軍火,又在銀元危機時刻,替他們散布謠言,打壓市場。所有的髒活,到頭來全算在了他的頭上,而換來的只是毫無意味的一個「眼神」。
李魁奇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恥辱。
就像一塊已經用完了的抹布,被隨手扔在了地上,沒人覺得有必要再撿起來。
然後,他又看了看不遠處的林德,看見他此刻正站在棧橋邊,手裡握著那本倉單冊子,神色平靜地遠眺著波濤洶湧的海面。
儼然是一副勝利者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