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大局已定，但林德此刻卻全無半分喜悅的心情。
因為就在此時此刻，鄭旻已經在港口外與劉香的艦隊展開了第一輪激戰。
就在他還在遠眺著海面，尋找著鄭旻的帆影時，突然從人群之中響起了一聲槍響！
「砰！」
隨之而來的，便是碼頭上的一陣騷亂。
原本已經有些緩和下來的氛圍，突然又開始緊張起來。
就當所有人，包括林德在內，都還沒回過神的時候，李魁奇已經掏出了第二把槍，並以最快的速度挨到了林德的身後。
槍口直指著林德腦門。
「林總管……好威風啊！」
林德沒有回頭，也沒有動。
他能感覺到槍口在微微顫動，他知道那不是緊張，而是憤怒。
「呵呵，李統領這又是何必？殺了我，你又能得到什麼？」
「何必？」李魁奇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林德能聽見，「你一個外來人，才來大員幾天？我在這碼頭苦心經營了多年的成果就全化為烏有了！你現在跟我說何必？」
林德沉默了片刻，他聽得出來，那聲音里還有另一種東西，比憤怒更深，更純粹——是不甘。
李魁奇是不甘心自己辛辛苦苦攢下來的財富，威望，人脈，所有的這一切，就在短短几天的時間裡，居然被這麼一個外來人直接擊了個粉碎。
「呵呵，李統領，」林德反過來又嗤笑一聲，似乎根本就沒把李魁奇當一回事，「真正做空你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背叛了鄭爺，毀了自己的基本面。你的結局，在鄭爺不信任你的那一刻，便已經註定了！」
「不過……雖然如此，但我知道鄭爺是一定不忍再拿自己的兄弟開刀的。畢竟，流的血已經夠多的了……所以，李統領……收手吧。趁還來得及……鄭爺的規矩，還在！」
李魁奇沉默了，沒有接話。
他雖然不懂什麼叫「做空」，也應該聽不懂什麼是「基本面」。但林德此刻所說的「鄭爺的規矩」卻是他不可能聽不懂的。
什麼規矩？——就是當年十八芝結拜時的情義。
槍口還抵在林德腦後，但顫動得更明顯了。
林德知道自己這句話打中了李魁奇的七寸。
這是比任何一種勝利者宣言都更能令對方刻骨銘心，也是他與李魁奇這一場大劇的收尾音。
李魁奇依舊是死死地盯著林德的後腦勺，而林德這邊的人手也舉著短銃死死地盯著李魁奇。
碼頭也再一次陷入到了沉寂之中。
就在這時，忽然又一個聲音從棧橋方向傳過來。
那聲音雖然沙啞，卻讓人聽著極有安全感。
無論是對林德，還是對李魁奇。
「都把槍放下吧……」
李魁奇回過頭，只見顏佬這時已經站在了棧橋邊的空木箱旁邊。
他穿著一件灰衫，看起來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家。他像是剛走到那裡，卻又好像是已經站了很久。
顏佬沒有看向李魁奇，把目光移在了旁處，像是對著眾人說的，卻又好像是在敲打著李魁奇：「把槍放下，都散了吧！」
李魁奇看著顏佬，又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竟真的把槍從林德後腦勺上移開了，並且是插回了自己腰間。
「船，我都留下，放過我和我的弟兄們！」
那個親信愣了一下：「老大？」
李魁奇重複了一遍：「棧橋東面那七條挨著那座烏龜殼的船，都歸你們了。」
碼頭上突然又安靜了。
幾乎沒人明白李魁奇到底在做什麼？
除了顏佬和林德。
李魁奇這是把他在大員港最後的資產——七條船，給當眾移交了。
那麼代價呢？
其實，還哪有什麼代價？李魁奇這麼說，無非就是給了自己一個最後的體面——他作為十八芝最後的體面。
李魁奇把話說完，轉過了身，在給顏佬抱了一個拳禮後，便慢慢消失在了巷口……
顏佬也並沒有讓人去追，只轉過了身對林德提了一句：「他的船就在東邊的船塢，有船了，但人手還不夠。」
林德非常清楚，顏佬這是在提醒他，那七艘船，如今就是現成的戰力。
「夠了！」林德卻頗有自信地向顏佬回答道，「敢問顏佬，咱們義寨上下如今還有多少水手？」
顏佬只伸出了一個手指，回答道：「大約還有個十五六個，不過都是上了年紀的老水手。」
「好！綽綽有餘！」
林德的「綽綽有餘」四個字擲地有聲，而此時他的目光又再一次地投向了不遠處的鄭氏大倉。
碼頭上的人還在各忙各的，除了顏佬也沒有人會注意到林德在看什麼，做什麼。
也沒有人注意到他此時已經轉過身，朝著鄭氏倉庫的方向走了幾步，在倉庫門口停住，並再一次伸手推開了那扇木門。
他沒有回頭，只在推門的動作里一個停頓，側過頭，朝海面上那一片還在翻滾的硝煙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走進了倉庫內部，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帶著一聲沉悶的落鎖聲……
……
海面上的炮聲正在變得稀疏。
不是停戰，也不是分了勝負，只是炮彈裝填的間隙在被慢慢拉長。
鄭旻站在艉樓上，剛打完一輪齊射，舷炮的煙還沒散盡，炮口還泛著暗紅色的餘熱。
她掃了一眼前方，劉香的船隊並沒有趁這個間隙壓上來，反而是在收攏陣型。
收攏的幅度雖然不大，但鄭旻憑藉之前的海戰經驗，依稀已經能看得出來其中的門道。
他們正在把散開的船重新編成一個更緊湊的隊列，船與船之間的間距正在縮短，前後錯落的幅度也在收窄。
原本的雁形陣，慢慢地開始轉成了鋒矢陣。
顯然，這是劉香的艦隊準備發起最後衝鋒的態勢。
鄭旻放下望遠鏡，對操舵的水手說：「左轉半舵，開始收攏隊形！」
操舵手沒有回答，直接把舵柄往左推了一個角度。
「旗語！讓右翼那條船趕緊收回來！」
旗手舉起藍旗向右側揮了兩下，然後收回。
對面船上有人影也同時晃了一下，船艏開始緩慢轉向，朝鄭旻的方向靠攏。速度雖然慢了點，但好歹還在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