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雙方都在蓄力。
在炮火停歇的窗口期,海面上只剩下浪聲和帆布被風鼓動的呼呼聲。
鄭旻正低頭壓彈藥,操舵的老水手忽然側了一下頭,像是聽見了什麼。
鄭旻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劉香的艦隊已經收攏完畢,正以更密集的隊形向這邊靠近,安靜得出奇。
只不過像這樣的安靜,其所帶來的壓迫感也足以令人感到窒息。
安靜持續的時間並不長,對面的艦船上,忽然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放聲高歌!
不是指令,不是號令,而是齊聲的、緩慢的、像誦經一樣的節奏。
起初聽不清內容,只聽到聲音在海面上疊在一起,像是石頭被反覆碾壓。然後,一個又一個清晰的字節掙脫出來。
「生——亦——何——歡」(3332)
鄭旻的手停在槍管上。
操舵的老水手沒有轉舵,旗手沒有舉起旗子,甲板上的炮手停止了裝填。
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然後那個聲音又覆蓋了過來,像是被風推著平移到了他們面前,整齊得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死——亦——何——苦」(3332)
一樣的調調,但是歌詞變了,情緒好似更加悲壯了幾分。
這一句喊完之後,海面上又安靜了片刻,像是所有人都在等什麼。
所有的水手都知道,像這樣的水手調子,後面一定還有兩句跟著。
然後,第三句和第四句竟同時從兩個方向疊過來,左舷和右舷同時響起,像是一道海浪從兩個方向合攏。
「舊——世——當——滅」(2233)
「再——造——太——平」(5555)
「噹啷」一聲
在對面最後一句壓迫感十足的戰吼中,鄭旻聽見自己船上的水手在裝彈時,竟一個不小心把炮彈滾落到了甲板上。
很顯然這不能完全算是失誤,更多的是一種本能。
她看見那些正在拉纜繩的水手,他們的目光也在晃。沒有人說話,但整個甲板上的氣氛都變了——腳步聲慢了,錘子落下去的聲音鬆了,帆布被收卷的聲音被拖長了。
鄭旻突然大喊了一聲:「裝填!……」
這是一聲命令。
但這一聲命令,他竟然也喊破了……
終於,所有人又重新開始動了起來,即便動作多多少少都有些走了形。
然而,對面的口號完全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對面船上的那些水手,就像是被嚴格編排過的機械一樣,只隔了大約幾個浪頭,竟又從頭開始……
鄭旻抬頭看向對面,看見劉香的主艦船艏上站著一排人,穿著深色短褂,沒有拿任何工具,只是站在護欄後面,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維持一個固定的姿勢。
他們不像海盜,但也不像歌手,倒是更像是一種宣示,一種儀式。
緊隨其後,隆隆的炮聲在此響起!
不是試探,是直擊!
炮彈直接落在鄭旻右翼那條船的前方水面上,濺起三排水柱,間距均勻,像是有人用尺子量過似的。
雖然也打偏了,但顯然下一次就不會了。
她聽到對面的水手號子在炮聲的間歇中繼續推進著,而且比剛才更清晰了。
「對面……真的是人嗎?……」鄭旻身邊的一個船員,說話時聲音顯然帶了些顫慄。
鄭旻並沒有回答,她知道劉香的人在喊出「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的時候,其實就是在告訴他們所有人——死亡,是最不值一提的。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的確已經不算是人了。
「舊世當滅——再造太平——」
伴隨著後兩句的高亢戰吼,劉香的艦隊重新開始推進。
口號也還在繼續。
「開火!」
鄭旻一聲令下,僅剩的幾條船,又是一輪臼炮齊射。
有的打中了對面,有的則打進了海里。
伴隨著一陣火光和碎屑的四散,對面卻連一聲求救和哀嚎的聲音都沒有。
只有口號的歌聲在繼續著……
它繼續從對面船隊的間隙中滲過來,滲過炮聲,滲過海浪聲,滲進每一個縫隙里,像是在尋找下一個開口。
這時,操舵的老水手在她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對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鄭旻沒有回答,只是把槍管合上,抬頭看了一眼對面那片整齊的帆影,然後轉身對所有人喊到:「穩住陣型,不要退!」
但她的聲音顯然已經漸漸壓不過對面的口號聲。好在旗手還是聽見了,他揮動旗語,把指令傳向其餘四艘船。
她知道,自己的水手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消耗著——不是炮火,不是性命,而是意志的動搖。
而她能做的,只有站在那裡,試圖不被那一陣陣的聲浪所壓彎……
就在這時,她隱約中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
不是炮聲,也不是對面的水手號子,而是有人在船舷外面喊她的名字!
「鄭旻!……鄭旻!」
就好像在茫茫人海中,關切的尋找著另一個人。
鄭旻轉過了頭,發現自己的船後方竟然真的出現了一艘單桅小艇!
「林德……」
「降下繩索!」
鄭旻一聲令下,甲板上的水手立刻拋下了纜繩。
不一會兒,船舷邊緣便露出了一隻手,抓緊了船舷,指節泛白。
然後,整個人便從船舷外一躍而上,落在了甲板上。
林德,此時他渾身上下已經濕了大半,頭髮貼在額頭上,腰間還別著那把槍,但大概率應該是打不響了。
只見他又是一個踉蹌,差點直接滑倒,好在一隻手依舊抓著纜繩沒放,身體卻往前傾去。
鄭旻怕他一個不注意要翻身下海,所以快步上去把他又一把拖住。
兩個人的眼神突然匯聚在了一起,竟一時忘記了現在到底是在哪裡。
鄭旻看著他,卻又快速把視線移開:「你……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干,像是喉嚨里已經沒有多餘的水分來潤濕聲帶,喘氣還沒勻,臉上有水漬,分不清是海水還是汗。
「碼頭上的事處理完了。」林德說,他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然後直起身,「說好了一個時辰,絕不爽約!」
他此刻所說的這一句話,就好像是一塊壓艙石一樣,落在了所有能聽見這句話的人心裡。
像是一種顯擺,又像是一句應對了承諾後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