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景福宮的飛檐在秋日斜陽下鍍著一層金黃，但殿內的空氣卻冷得像嚴冬。燕山君李㦕端坐於御座之上，手中那捲徐經遞上的通商條款已經反覆看了三遍，可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紙文書上「法人乃是大明皇太子殿下「一行字。
「領議政，你怎麼看？「燕山君將文書遞給慎承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慎承善接過文書，略一瀏覽，便拱手道：「大王，此事看似通商，實則是大明朝廷對我朝鮮的試探。弘治皇帝正值壯年，卻讓太子遙領商號法人，這背後的用意，臣以為需細細思量。「
殿中諸位大臣面面相覷，氣氛凝重。弘治五年以來，燕山君陸續剷除了數位反對他的老臣，去年更是發動了著名的「戊午史禍「，大批士人被殺或流放，朝中人人自危。如今大明船隊突然到來，在這個敏感時刻，誰也不敢輕易表態。
徐經和陳潛在殿外等候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再次被召入。
燕山君換上了一副溫和的面容，對二人道：「兩位使者遠道而來，本王甚是欣慰。不過通商之事關係重大，非一日可決。不如先在漢城住下，容本王與諸位大臣細細商議。「
徐經心中明白這是朝鮮方面的緩兵之計，但面上依然含笑：「殿下思慮周全，我等自然遵命。不過臨行前嚴提舉特意交代，我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既已成立，便要定期向陛下和太子殿下匯報商路開闢情況。若在漢城耽誤太久，恐怕...「
他故意話說一半，留了餘地。陳潛站在一旁，目光看似平靜，卻已經將這大殿中每一個官員的表情都記在了心裡。錦衣衛的直覺告訴他，這個看似繁華的漢城，並不太平。
當晚，徐經一行被安置在漢城東部的館驛中，周圍有朝鮮士兵把守，美其名曰保護，實則監視。
館驛的房間頗為寬敞，徐經和陳潛住在一個小院中，兩人關起門來，低聲商議。
「陳百戶，你可注意到今日殿上，那位左議政李克均始終一言不發？「徐經眉頭微皺。
陳潛點了點頭：「不僅如此，那位禮曹判書成俊，看咱們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咱們。徐兄，此地不宜久留，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嚴提舉臨行前交代過，朝鮮內部兩派爭鬥不休，我們此來表面是通商，暗中也要替朝廷探探朝鮮的虛實。若是就此走了，豈不是白來一趟？「
陳潛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徐兄可知，那位沈貞沈大人今日為何稱病未朝？「
徐經一愣，他還真沒注意到這點。陳潛解釋道：「我在錦衣衛時看過檔案，沈貞乃是朝鮮出了名的親明派，成化年間曾多次上書要求加強與大明通商。今日他稱病不來，怕是已經知道了什麼風聲。「
「你懷疑...「
「我懷疑有人不希望我們和朝鮮達成通商協議。「
漢城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宅邸中，燈火通明。禮曹判書成俊、左議政李克均、還有幾位武將打扮的人正圍坐在一起。
「今日諸位都看到了，那所謂的大明皇家遠洋公司，不過是個商號罷了。徐經區區一介商賈，陳潛不過是個百戶，竟敢在我朝鮮王庭上頤指氣使，成何體統！「成俊拍案而起。
李克均年紀較長，面色沉穩：「成大人稍安勿躁。此事關鍵在於，那嚴階究竟是何人？我在漢城多年，從未聽說過這個名字。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六品小官，竟能在短短數日內籌集四十萬兩白銀，此人絕不簡單。「
「左議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此事背後必有蹊蹺。那位弘治皇帝向來對海外之事不聞不問，怎會突然准許開海？還讓太子擔綱商號法人？「李克均眼神陰鷙，「要麼是嚴階蒙蔽聖聽，要麼就是大明朝廷內有我們不知道的變故。「
一位武將插話道：「管他什麼變故！那些海船上裝的都是絲綢瓷器，價值不菲。只要咱們做掉這些人，把貨物搶了，再放幾把火把船燒了，就說是海盜所為，大明就算懷疑，也拿不出證據！「
成俊眼前一亮：「妙計！只要人船皆失，那嚴階就算有三頭六臂，也無法向弘治皇帝交代。他剛剛成立那什麼公司就折了本，必然被文官彈劾，到時候自顧不暇，哪還顧得上追究朝鮮？「
李克均卻擺了擺手：「不成。我聽聞那陳潛乃是錦衣衛出身，若他死在朝鮮，錦衣衛必然會追查到底。況且那徐經是江南大族子弟，他若死了，松江徐氏豈肯罷休？這件事要做，就要做得滴水不漏。「
「那依左議政之見...「
「派人暗中接觸他們的船工水手，許以重利，讓他們為我所用。到時候在海上製造一場'意外'，讓他們'死得其所'。人不能死在朝鮮境內，但海上嘛...「李克均冷笑一聲，「東海上風浪大，什麼意外不會發生？「
成俊恍然大悟：「好計策！他們船上有咱們朝鮮的引水員，只要買通其中一兩個，到了公海之上，就是咱們說了算！「
「切記，此事絕不能牽涉到朝廷，要做得像是海盜劫掠。朝鮮東海岸向來有倭寇出沒，這藉口再好不過。「
成俊等人計策雖好，可是人心不齊，很快消息就被泄露，傳到了沈貞耳中。
同一天夜裡，徐經和陳潛的館驛中，一名自稱是沈貞府中下人的中年男子悄悄來訪。
「兩位大明使者，我家大人白日裡稱病不朝，實是有苦衷。「那僕人低聲道，「我家大人讓小人轉告二位，三日後朝鮮朝廷將有大事發生，二位務必提前準備好，以防不測。「
徐經心中一凜：「什麼大事？「
「小人也不甚清楚。我家大人只說，請二位儘快向上海發信，告知漢城的情況。還有...「那僕人猶豫了一下，「請二位小心身邊之人，尤其是那些會朝鮮話的江南水手。「
陳潛猛地站起身：「先生此言何意？「
「我家大人說，有人已經在接觸貴船隊的引水員和翻譯。具體是誰，他尚在查證。不過二位放心，我家大人雖然不能公開支持通商，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大明使者在朝鮮出事。「
送走那僕人後，徐經和陳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陳百戶，此事你怎麼看？「
陳潛沉思片刻：「沈貞在朝鮮經營多年，耳目眾多，他既然派人來報信，定是聽到了確切風聲。我們的船隊剛到仁川港，水手們大多在岸上歇息，若是有人趁機收買...「
「咱們得儘快把人召回船上，不能再分散行動了。「
「不可。「陳潛搖頭，「若是現在就把人召回，打草驚蛇，反而讓我們查不出是誰在背後搞鬼。不如將計就計，看看那些人究竟想做什麼。「
徐經有些擔憂：「若是真出了事，你我都擔待不起。「
「徐兄放心，錦衣衛自有辦法應對。「陳潛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我帶來的十二名錦衣衛兄弟，明面上是護衛，實則各個精通水性，擅長夜戰。只要咱們提前布置，那些宵小之輩，翻不了天。「
三日後，燕山君正式召見徐經，表示同意通商條款，但提出要修改其中關於港口開放的條款，把仁川港改為更靠南的木浦港。徐經據理力爭，指出仁川靠近漢城，交通便利，更適合兩國貿易。雙方一時僵持不下。
就在這場談判陷入膠著之際，陳潛派出的錦衣衛探子已經查清了來龍去脈。原來接觸水手的，是禮曹判書成俊府上的管事，此人許給幾位江南水手每人五百兩白銀，讓他們在返航途中配合「製造意外「。
「這些人的底細都查清楚了？「陳潛問道。
「回百戶，查清楚了。一共三人，都是蘇州人氏，兩個月前才被招募進公司。其中一人名叫吳阿四，據說在蘇州欠了一屁股賭債，正缺錢花。另外兩人是他的同鄉，一人叫李二狗，一人叫王瘸子。「
「好，先不要打草驚蛇，讓人盯緊了他們。我倒要看看，他們要如何製造這個'意外'。「
與此同時，徐經在談判桌上終於取得突破。燕山君同意保留仁川港作為通商口岸，但要求增加一條：朝鮮商船在上海享有與大明商船在仁川同等的待遇，且關稅定為十五稅一，而非原先約定的十稅一。
徐經請示了陳潛，又權衡再三，最終答應了燕山君的條件。雙方正式簽署通商協議，約定互派通事駐紮，定期互通商情。
簽約當晚，燕山君在景福宮設宴款待徐經一行。酒過三巡，燕山君忽然問道：「徐先生，那嚴階嚴提舉，究竟是何等人物？「
徐經心中一動，笑道：「殿下為何對嚴提舉如此感興趣？「
「本王只是好奇，一個官居六品的市舶提舉，如何能說服弘治皇帝開海通商，又如何能在一個月內集齊四十萬兩白銀。這樣的能人，若是有機會，本王倒想見上一見。「
徐經微微欠身：「嚴提舉常說，做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不過是個引子，真正起作用的，是陛下對開海通商的決心，以及江南百姓對貿易的渴求。若殿下有意，待下一次船隊前來，嚴提舉或許會親自帶隊。「
燕山君聞言若有所思，沒有再追問。
宴罷歸館，夜已深。陳潛將查到的消息告知徐經，兩人決定將計就計，提前離開漢城，好讓那些人有機會在海上動手。
「我已經讓心腹人暗中去接觸那吳阿四，假意透露給他，船隊將在四日後啟程，取道耽羅島返航。「陳潛低聲道，「到時候，咱們的人會在暗中做好準備，一旦那些海盜出現，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徐經有些擔心：「你確定能控制住局面？「
「徐兄放心，錦衣衛做這種事，是祖傳的活計。不過到時候恐怕要委屈徐兄吃些苦頭，待我安排妥當，你我演一齣戲給那些人看。「
四日後，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船隊緩緩駛出仁川港。徐經站在主船船頭，望著漸漸遠去的漢城輪廓，心中百感交集。這一趟雖然簽下了通商協議，但他很清楚，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船隊向東行駛了三天，按照計劃應在濟州島停靠補給。然而就在第四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亮海面時，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喊道：「前方有船！是倭寇！「
徐經猛地從艙中衝出，只見前方海面上，十幾艘黑帆船正快速逼近。那些船比他們的商船小得多，但速度極快，顯然是有備而來。
「保護總經理！「陳潛高聲喊道，錦衣衛們紛紛拔刀。
就在這時，船尾傳來一陣騷動。吳阿四帶著十幾個水手，竟然用斧頭砍斷了舵繩！
陳潛冷笑一聲，對身邊一名錦衣衛使了個眼色。那錦衣衛立即放出信號煙火，剎時間，船上各處隱藏的錦衣衛紛紛現身，將吳阿四等人團團圍住。
「吳阿四，你的事我早就查得一清二楚。「陳潛提刀上前，「五百兩銀子買你們三個的命，值得嗎？「
吳阿四面如土色，正要開口求饒，卻見不遠處那些黑帆船已經逼到了百步之內。箭矢如蝗蟲般飛來，釘在船舷上叮噹作響。
「錦衣衛，掩護徐總經理下艙！其餘人，準備接舷戰！「陳潛一聲令下，眾人各就各位。
那些黑帆船上的人果然不是真正的倭寇，而是穿著倭人服飾的朝鮮兵將。他們一靠近，便拋出鉤索，試圖攀上商船。然而船上的錦衣衛和水手們早有準備，滾油、火把、強弓硬弩齊齊招呼上去，一時間海面上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徐經被拉入船艙，透過窗口看到外面的激戰，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激動。他深知，這場海上伏擊一旦被查實是朝鮮官方所為，必將引發兩國爭端。但若是他們打贏了這一仗，抓到活口，那通商協議就有了更重的分量。
搏殺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那些冒充倭寇的朝鮮兵雖然人多勢眾，但畢竟不習海戰，被錦衣衛訓練有素的戰術打得節節敗退。最後一艘黑帆船見勢不妙，想掉頭逃跑，卻被陳潛親自帶人跳幫上去，生擒了船上的頭領。
戰鬥結束，海面上飄浮著碎木和殘骸。陳潛帶著俘虜來到徐經面前，那俘虜滿臉血污，卻依然嘴硬：「你們大明擅自侵犯朝鮮海域，我這是正當防禦！「
徐經冷笑：「正當防禦？用倭寇的旗號？用倭人的裝束？要不要我寫封信給你家成俊大人，問問他這'正當防禦'是何道理？「
那俘虜聞言臉色大變，終於低下了頭。
徐經轉頭對陳潛道：「陳百戶，此人帶回上海，交給嚴提舉處置。至於吳阿四他們...「
「回上海再處置不遲。「陳潛眼中閃過寒光，「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背叛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是什麼下場。「
船隊收拾殘局，重新起航。船艙中，徐經鋪開信紙，將這一路所見所聞詳細記錄下來。他知道，上海那邊，嚴階正等著他的消息。而北京城中，那位一心想要出海的太子爺，恐怕也等得心急如焚了。
海風鼓滿船帆，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旗幟在藍天白雲下獵獵作響。徐經望著南方，那是上海的方向，也是歸途。
船隊駛過耽羅島時，徐經下令停靠半日，一是修理受損船隻，二是補充淡水。在島上，他遇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一名自稱是朝鮮商人的中年男子，悄悄找到他，遞上一封信。
「這是我家主人給嚴提舉的信。「那男子低聲道，「我家主人說，今日之事只是開始，朝鮮官場中反對通商的人不在少數。但只要有我家主人在一日，便不會讓大明使者在朝鮮出事。「
徐經問：「你家主人是誰？「
那男子微微一笑：「沈貞沈大人。「
徐經接過信，鄭重收入懷中。他忽然想起嚴階說過的一句話：開海通商，從來不是簡單地做買賣，而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今日他們在海上贏了一場，但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船隊離開耽羅島後，一路順風。三日後，上海的輪廓出現在天際線上。徐經站在船頭，望著那座逐漸清晰的城市，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這趟朝鮮之行，有驚有險，有得有失，但終究是完成了使命。
碼頭上，嚴階已經得到了消息，帶著郭經和一眾官員等候。看到船隊安然歸來，嚴階長舒了一口氣。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綁縛的俘虜身上時，他的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
「看來，這一趟沒那麼順利。「嚴階對身邊的郭經低聲道。
郭經點了點頭：「朝鮮那邊，怕是要變天了。「
嚴階沒有接話，只是靜靜望著那些正在靠岸的商船。海風吹動他的官袍，他的目光越過那些船隻，望向更遠的海面。那裡，東海的波濤仍然洶湧，而比波濤更洶湧的，是人心的暗流。
這一天，弘治十二年九月底，大明皇家遠洋公司首航歸來。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漢城的深宮之中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