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經的船隊緩緩靠上上海碼頭時，岸上已經聚集了數百名圍觀的人群。有消息靈通的商人早就得了風聲，知道大明皇家遠洋公司的船隊今日返港，都想來一探究竟。畢竟這上海市舶司設立不過數月，第一趟出海究竟能掙多少銀子，是賠是賺，整個江南都在盯著。
嚴階站在碼頭最前方的石階上，身側是郭經和松江府的一眾官員。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官袍，襯得整個人精神抖擻。這些日子他在松江府研究織布效率之事，雖有所得，但心裡始終懸著船隊的事。如今看到十一艘海船全部安然歸來，一顆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船靠岸後，跳板剛剛搭好，徐經便第一個走了下來。他的臉色被海風吹得黝黑，但雙眼炯炯有神，嘴角帶著掩不住的笑意。見到嚴階，徐經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提舉大人，徐經不辱使命，通商協議已經簽下，而且這次出海，獲利豐厚！「
嚴階伸手扶起徐經，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滿是讚許。四周的官員和商人們都豎起耳朵，等著聽下文。
徐經從懷中取出一本帳冊，雙手呈給嚴階，聲音朗朗：「提舉大人，這是本次朝鮮貿易的詳細帳目。咱們帶去朝鮮的貨物，以生絲和綢緞為主，另外還有瓷器、茶葉和藥材。朝鮮那邊對大明絲綢和瓷器極為追捧，價格賣到了咱們進價的三倍到五倍不等。一匹在蘇州值三兩銀子的綢緞，在漢城能賣到十二兩到十五兩。一套景德鎮的青花瓷碗，在咱們這邊不過五錢銀子，到了朝鮮竟能賣到二兩多。「
嚴階接過帳冊，翻開來粗略一看，只見上面密密麻麻記著每一筆交易的貨物種類、數量、進價和售價。他目光掃過最後的合計數字，眉頭微微一挑。
「五萬三千六百兩？「
徐經點頭笑道：「除去船工水手的工錢、沿途的補給花費以及在朝鮮繳納的一成關稅，咱們這趟淨賺了五萬三千六百兩白銀。這還是頭一趟，許多貨物在朝鮮市面上反響極好，那邊的商人已經跟咱們約定了下一趟的訂單。若是照這個勢頭，一年跑個三四趟，光是朝鮮一路，每年就能給公司帶來二十萬兩以上的進帳。「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一趟出海賺五萬多兩銀子，這在江南商賈眼中雖然不是天文數字，但考慮到這是第一次航行，而且還有朝廷官方的背書，這個數字已經足夠讓人眼熱了。尤其是那些在第一次股份拍賣時猶豫不決沒有出手的家族掌事人，此刻悔得腸子都青了。
嚴階將帳冊合上，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他轉頭對郭經笑道：「載道，看來咱們這條路走對了。「
郭經連連點頭，但眼中仍有一絲擔憂：「介中，五萬兩固然不少，可是比起當初咱們拍賣股份收的那四十萬兩，這盈利還是少了些。那些股東們拿了股份，可都等著分紅呢。「
郭經被嚴階說得心潮澎湃，連連稱是。
當天下午，嚴階在上海市舶司衙門召開了股東通氣會。二十家股東的代表悉數到場，連松江張氏的張恆都親自來了。眾人坐定之後，徐經把朝鮮之行的詳細情況做了匯報，當聽到五萬三千兩的盈利數字時，滿堂皆是吸氣之聲。
「徐總經理，「無錫華氏的華呈率先開口，「這次航行耗時多久？從上海出發到返回，一共用了多少天？「
徐經略一計算，答道：「前後一個月左右，扣除在漢城等待談判和歇息的日子，實際航行的時間更短。若只是純粹的貿易往來，不涉及那等波折，恐怕半個多月就能走一個來回。「
「半個月就能賺五萬兩？「華呈的眼中精光閃爍，「那一年下來豈不是...「
「一年跑個八九趟不成問題。「徐經笑道，「但咱們的船只有限，水手也要輪換歇息。不過等嚴提舉那邊打造的新船下水，船隊規模擴大，一年跑個十幾趟也使得。「
嚴階接過話頭：「各位股東，今天叫大家來，除了通報此次朝鮮貿易的成果，還有一件事要商議。我計劃儘快組建日本商隊，爭取在入冬之前出發。日本那邊的情況和朝鮮不同，朝鮮是大明的藩屬國，而日本近年來的局勢頗為複雜。但正因如此，那邊的利潤空間可能比朝鮮更大。「
張恆問道：「提舉大人，日本商隊的規模如何規劃？「
嚴階伸出三根手指：「初步計劃是三十艘海船。「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三十艘海船，這可比這次朝鮮船隊規模大了將近三倍。船上需要裝載的貨物、配備的水手和護衛，都是一個龐大的數字。
「提舉大人，「張恆遲疑道，「三十艘船出海，所需貨物量極大。咱們松江蘇州一帶固然產絲綢，但一時之間要湊齊三十船的貨，恐怕不太容易。「
「所以今日才請各位過來商議。「嚴階站起身來，走到牆邊掛著的一幅海圖上，「各位請看，從上海出發前往日本，最便捷的航線是經東海直抵九州。日本那邊主要需要的貨物和朝鮮類似，絲綢、瓷器、茶葉、藥材，但他們尤其喜歡大明產的銅錢和書籍。這些年日本國內戰亂頻仍，各地大名都在招兵買馬，對銅錢的需求量極大。至於書籍，日本僧人和儒生向來以擁有大明刊刻的典籍為榮，這一塊利潤也相當可觀。「
嚴階在海圖上點了點長崎的位置：「我們打算以九州的長崎作為主要貿易口岸，那裡有葡萄牙人活動的痕跡，但尚未形成規模。咱們若能搶先一步，將長崎打造成大明商船的專屬停泊地，日後這裡就是咱們的聚寶盆。「
股東們聽得熱血沸騰，但徐經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在朝鮮的經歷告訴他，出海貿易雖然利潤豐厚，但風險和變數同樣不小。尤其是日本，那個國家眼下正處於戰國混戰的亂世，各地大名各自為政，連幕府將軍都控制不了局面。貿然派三十艘大船過去，萬一出了事，損失可就大了。
散會之後，徐經單獨留下，將自己心中的憂慮向嚴階和盤托出。
「提舉大人，日本不比朝鮮。朝鮮好歹還有一個朝廷，咱們跟他簽了通商協議，燕山君就算心裡不情願，面上也不敢公然撕毀。可是日本那邊群雄割據，今兒這個大名說了算，明兒那個大名打了勝仗，規矩說變就變。咱們三十艘船到了長崎，萬一被哪個不長眼的大名盯上，強行扣了貨，咱們找誰說理去？「
嚴階聽完，沉吟片刻，才緩緩道：「你說的這些我都考慮過了。所以這次日本商隊，我打算改變一下策略。第一，咱們不一次把三十艘船全派出去，而是先派五艘探路。徐經你這次在朝鮮的表現很好，但日本的情況更加複雜，我需要一個更有分量的人帶隊。「
「提舉大人的意思是...「
「我親自去。「
徐經猛地抬頭，一臉震驚：「提舉大人，您是一方主官，市舶司剛剛設立，百廢待興，您若是離開上海，這邊的事務誰來主持？況且遠涉重洋風險極大，萬一有什麼閃失，朝廷那邊如何交代？「
嚴階擺了擺手，笑道：「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日本之行太過重要，若不能親自去一趟，我心裡沒底。至於上海這邊，郭經可以暫代市舶司的事務，我已經給陛下上過密疏，說明了我的計劃。陛下雖然沒有明確准允，但也沒有駁斥，只讓我謹慎行事。「
徐經見嚴階心意已決，便不再勸說，轉而問道：「那護衛之事如何安排？日本不比朝鮮，那邊武士橫行，咱們的錦衣衛人數有限，若是遇到大規模衝突...「
「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嚴階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封信函遞給徐經，「你看看這個。「
徐經接過來展開一看，只見信上字跡蒼勁有力，落款是錦衣衛千戶顧宴。信中說，嚴階在松江府開海通商的事他已經聽說了，顧宴手裡有一批退伍的錦衣衛老兵，都是上過戰場見過血的人物。聽說嚴階要遠洋日本，顧宴主動提出，可以挑選五十名精銳退伍兵南下來上海，充任護衛，條件是每月的餉銀要比照邊鎮的標準。
「錦衣衛的人？「徐經又驚又喜，「那可是從死人堆里殺出來的悍卒，若是他們來了，區區日本武士還真不足為懼。「
嚴階點頭道：「我已經回信同意了。這五十人加上錦衣衛陳潛的隊伍，足以保證船隊的安全。另外，日本那邊我也有些布置。「
「布置？「
嚴階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正在忙碌的船塢，緩緩說道：「你也知道，我考中進士之前，曾在家中閉門苦讀三年。那三年裡我除了讀書，還做了不少功課，其中就包括搜集日本的情報。日本眼下雖然戰亂，但各地大名之間並不是鐵板一塊。九州地區的大名有大友氏、島津氏、龍造寺氏，他們互相牽制，誰也吃不掉誰。咱們到了長崎，只要跟當地的大名搞好關係，送些厚禮，再許以貿易利潤的分成，他們非但不會為難我們，反而會主動保護我們。你想啊，若是長崎能成為大明商船唯一的停泊港口，單單是過路費和關稅，就夠他們吃好幾年的。「
徐經聽得連連點頭，但心中仍有一絲疑慮：「提舉大人，這些大名說話算數嗎？今兒收了禮允了諾，明兒打輸了仗換了主，新來的大名認不認舊帳？「
嚴階哈哈一笑：「所以咱們不跟一個人簽，咱們把九州所有有頭有臉的大名都拉進來，讓他們共同分潤。這樣一來，不管誰打了勝仗，都得顧及咱們的生意。若是有人敢動咱們的貨，就等於斷了所有人的財路，其他大名第一個不答應。「
徐經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對嚴階的籌劃佩服得五體投地。
接下來的半個月，上海縣衙和市舶司衙門上下都忙碌起來。三十艘海船的準備工作雖然只先啟動五艘，但各項事務已經鋪開。蘇州和松江兩府的綢緞莊、瓷器窯、茶行、藥鋪都接到了大筆訂單，整個江南的商貿活動因為這一趟日本之行而空前活躍起來。
與此同時，顧宴那邊派來的五十名退伍老兵也到了。為首的是一個名叫周大勇的中年漢子，臉上有一道從眉梢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據說是當年在紅鹽池跟蒙古人廝殺時留下的。周大勇見了嚴階，行了一個粗豪的軍禮，聲如洪鐘。
「嚴大人，顧千戶讓俺們來給你賣命！俺們這幫兄弟都是打過仗的，刀頭舔血的日子過慣了，出海打仗跟草原上殺韃子差不多，大人只管放心！「
嚴階看著這些滿臉風霜的老兵，心中十分感慨。他知道這些人能活下來，個個都是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有他們在船上坐鎮，日本之行就多了幾分底氣。
就在上海這邊緊鑼密鼓籌備日本商隊的時候，北京城裡的朱厚照已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自從接到嚴階關於朝鮮貿易盈利五萬兩的信函之後，這位太子爺就徹底坐不住了。
太子府內，朱厚照手裡攥著嚴階的來信，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劉瑾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生怕太子一個不慎撞翻了什麼東西。
「劉瑾你說說，五萬兩啊！這才半個多月！要是日本那邊也能做成，一年豈不是幾十萬兩的進帳？孤要是能親自去看看該多好！「
劉瑾賠笑道：「殿下，嚴大人不是說了嘛，日本商隊過些日子就要出發了，您若是實在想去，不如再跟陛下求求情？「
朱厚照眼睛一亮：「對對對，孤這就去求父皇！上次他不讓孤去朝鮮，這次去日本總該行了吧？反正已經有過一次了，父皇的口氣應該鬆動了些。「
說罷朱厚照一溜煙就朝乾清宮跑去了。
弘治皇帝朱佑樘正在看奏疏，見兒子興沖沖地闖進來，無奈地放下手中的硃筆，問道：「又怎麼了？「
「父皇，嚴階的日本商隊就要出發了！三十艘船！兒臣想去上海，親眼看著船隊出海！「朱厚照跪在弘治面前，眼中滿是懇求。
弘治嘆了口氣，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太不安分。他想了想，忽然問道：「皇兒，你可知道嚴階這趟去日本，除了做生意，還有別的目的嗎？「
朱厚照一愣：「別的目的？不就是通商嗎？「
弘治站起身來，走到朱厚照面前，神色忽然變得嚴肅起來：「朕讓嚴階開海通商，明面上是為了充實內帑，但暗中還有一件更要緊的事。日本那邊這些年不太平，各地大名爭鬥不休，但朝廷對日本的情況一直不甚了解。嚴階這次去日本，除了做買賣，還有一個任務，就是替朝廷摸清日本的底細。將來萬一日本局勢有變，朝廷也好知道如何應對。這種事情，你去能做什麼？「
朱厚照張了張嘴，想說他也能幫忙搜集情報，但轉念一想，自己連日語都不會說，去了恐怕只會添亂，只好悻悻地閉上了嘴。
弘治見兒子這副模樣，心中不忍，放緩了語氣道：「朕答應你，等嚴階從日本回來，若是事情辦得妥當，朕便准你去上海一趟。但現在不行，你得好好在北京待著，多讀些書，多學些道理。將來這天下都是你的，你還怕沒有機會去看嗎？「
朱厚照雖然失望，但也知道父皇的話在理，只好叩首道：「兒臣遵命。「
走出乾清宮的時候，朱厚照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對劉瑾道：「劉瑾，你去給嚴階寫封信，就說孤在上海等著他回來，讓他務必把日本那邊的事辦漂亮了。還有，告訴他，下次再出海，不管去朝鮮還是日本，都要給孤留個位置！「
上海這邊，嚴階並不知道北京城裡的父子對話。他此刻正在市舶司衙門的後院裡，和妹妹芸娘爭執不休。
「哥，你答應過我的，讓我參與公司的事務。這次去日本，我必須去！「芸娘的聲音清脆而堅定，完全沒有了當年那個怯懦少女的影子。
嚴階皺眉道：「芸娘，船上都是男人，你去不合適。況且日本那邊局勢未明，萬一出了什麼意外，我怎麼跟娘交代？「
芸娘哼了一聲：「哥，你說的那些道理我都懂。但你也說過，人應該為自己而活。我想去日本，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子。你若是不讓我去，我就自己去碼頭找船，反正那些水手都認得我，總有人願意捎我一程。「
嚴階知道這個妹妹說到做到，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些年來他給芸娘講的那些前衛思想，如今都成了她反駁自己的武器。
「你去可以，但有三個條件。「嚴階板起面孔，「第一，一切行動聽我指揮，不能擅自離隊。第二，穿男裝，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是女子。第三，到了日本只能待在船上，不能下船。「
芸娘大喜過望，連聲答應：「都聽哥的！「
嚴階看著妹妹雀躍的背影，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擔憂。這條路已經越走越遠，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光輝燦爛的前程，還是萬丈深淵。
日本商隊出發的日子定在了十月初二。這一天秋高氣爽，上海碼頭上一片繁忙景象。五艘經過加固和改裝的大船停靠在岸邊，每艘船上都裝載了滿滿的貨物，水手們來來往往做著最後的檢查。周大勇帶著五十名退伍老兵在船上各處巡視，他們雖然不習水性，但那股子殺伐之氣讓所有人都感到安心。
嚴階穿著一身暗藍色的直裰，腰懸佩劍，站在碼頭上最後確認了一遍人員的名單。徐經也在船上，以隨行參贊的身份協助嚴階處理商務事宜。芸娘換了一身利落的男裝，束了發，臉上還塗了些暗色的粉，看起來活脫脫一個俊俏的少年。
臨行前，郭經拉著嚴階的手，眼中滿是擔憂：「介中，此去日本，路途遙遠，兇險難測。你千萬保重。上海這邊的事我會替你盯著，等你回來。「
嚴階拍了拍郭經的手背，笑道：「載道放心，最遲一個月我便回來了。海船的訂單我已經交給了各家的商號，你盯著他們把貨備齊了。等我回來，剩下二十五艘一起出發，咱們這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才算真正開張。「
郭經點頭應下，又低聲問：「朝鮮那邊送來的俘虜，如何處置？「
嚴階想了想，說：「先關著，等我從日本回來再說。那些人是成俊派來的，證據確鑿，將來跟朝鮮交涉，這就是咱們手裡的籌碼。「
兩人又說了幾句，開船的號角已經吹響了。嚴階最後看了一眼上海的城市輪廓，然後大步跨上跳板，登上主船。
五艘海船緩緩駛離碼頭，船帆在秋風中鼓滿。岸上的百姓和官員們紛紛揮手送別，郭經站在最前面，望著船隊越行越遠，直至變成海天之間的幾個黑點。
嚴階站在船頭，迎著海風，胸膛中湧起一股豪情。這一趟日本之行，既是為了貿易，也是為了探路。他知道，今天駛出的只是五艘船，但日後將是五十艘、五百艘。大明沉睡已久的航海之夢，正在他的手中一點一點甦醒。
船隊駛出吳淞口，進入東海。十月的海面上風浪不大，碧波萬頃，一眼望不到邊。芸娘倚在船舷邊上，望著那一望無際的大海，眼中滿是興奮和憧憬。她從前縮在蘇州老宅的後院裡，以為世界就只有那一方天井那般大。如今乘風破浪，才明白哥哥所說的天地廣闊究竟是何等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