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艘大明海船出現在九州西海岸的消息，比船上的水手們想像的傳播得更快。船隊還沒有靠岸，長崎港外便已經聚集了上百艘大小不一的漁船和貨船，岸上也站滿了圍觀的百姓和武士。對於九州人來說，大明來的商船並不算稀罕物，走私貿易這些年一直斷斷續續沒有停過，但掛著大明皇家旗幟、由官方組織的大型船隊，這還是頭一遭。
船隊緩緩駛入長崎港，港口內水深港闊，足夠容納大船停靠。嚴階站在主船舷邊，仔細觀察著岸上的情況。只見碼頭邊上已經清理出一大片空地，數十名身著日式甲冑的武士排列整齊，為首一人年約四十出頭，身材瘦削但目光銳利，腰間挎著一柄太刀，正昂首望向他們的船隊。
徐經湊過來低聲道：「提舉大人，岸上擺出這個陣仗，不像是來為難咱們的。「
嚴階點點頭：「你看那些武士的盔甲，紋飾統一，應該是當地大名的正規軍。他們若是心存惡意，不會擺出儀仗歡迎的架勢。讓周大勇帶著他的人先下船，示以軍威，但不要主動挑釁。「
跳板放下之後，周大勇率先帶著二十名老兵下船，在碼頭上列成兩排。這些從九邊戰場上走下來的漢子雖然穿的是普通布衣，但那股剽悍之氣根本藏不住。碼頭上那些日本武士見了，臉色都微微變了變，為首那人更是眯起眼睛，將周大勇上下打量了一番。
不等雙方開口，一名穿著寬大直裰的通事便從武士隊伍中跑了出來，操著一口略顯生硬的官話喊道：「敢問船上可是大明上海市舶司的嚴階嚴大人？我家主人島津宗昌大人已在港外迎候多時，特命小人前來迎接。「
嚴階整了整衣冠，帶著徐經緩步走下跳板。那通事連忙上前行禮，又說了一遍島津宗昌的名號。嚴階拱了拱手：「勞煩通傳，嚴階攜大明皇家遠洋公司日本商隊，前來拜會島津大人。「
通事轉身跑回武士隊列，不多時，那為首的武士便排開眾人，大步走上前來。此人正是島津家的家督島津宗昌，他在九州經營多年，乃是薩摩國的大名，手下兵馬過萬，是當地數得著的實力人物。島津宗昌雖然出身武家，但面容儒雅，見嚴階走近，竟拱手行了一個大明的揖禮，口稱「嚴大人「，官話說得竟也頗為流暢。
嚴階微微一驚，隨即還禮：「島津大人竟然會說官話，實在讓嚴某意外。「
島津宗昌笑道：「嚴大人有所不知，我島津家世代與大明通商，先祖曾在永樂年間多次遣使朝貢，家中一直聘有明人教師教授官話，以備不時之需。今日總算派上了用場。「
兩人寒暄幾句，島津宗昌便請嚴階等人入城歇息。嚴階沒有推辭，帶著徐經和十來名護衛隨行，其餘人留守船上。一路上島津宗昌親自騎馬陪同，言語間極為客氣，不住地詢問大明最近幾年的風物人情。
嚴階一一作答，同時也在暗中觀察沿途的民情。九州的鄉野之間，百姓的穿著雖然簡樸，但面色還算紅潤，道路兩旁時常能看到正在耕作的農人和運貨的腳夫，一派安居樂業的景象。不過嚴階也注意到，每隔一里多地便能看到一處哨所或者寨堡，裡面駐著三五名全副武裝的足輕，說明這片土地上並不太平。
島津宗昌的居城名為內城，規模不大但修築得頗為堅固，城牆是用青石壘成的，高達兩丈有餘，城牆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座箭樓。嚴階在心中暗暗估算，若是強攻這樣一座城池，恐怕需要數倍於守軍的兵力才能拿下來。
進城之後島津宗昌設宴款待，席間作陪的都是島津家的家老和重臣。酒過三巡，島津宗昌忽然放下酒杯，正色道：「嚴大人，我有一事相求，不知當講不當講。「
嚴階也放下筷子：「島津大人請說。「
島津宗昌環顧左右，示意閒雜人等退下，只留了幾名心腹家臣在場，然後才沉聲道：「嚴大人這次帶了五船貨物來九州，想必是要在本地出售。我島津家經營薩摩多年，手中掌控著九州西海岸大部分的港口和商路。如果嚴大人願意，我島津家可以獨家代理貴公司所有在九州的貿易，你船上的貨物，我全部買下，價格按大明市價的三倍計算。如何？「
此話一出，在場的徐經眉頭微微一跳。三倍價格買下全部貨物，這個開價不可謂不優厚。若是按這個價錢成交，光這一趟的盈利就能超過十五萬兩白銀，遠遠超過朝鮮之行的收益。
但嚴階並沒有立即答應，他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啜了一口，緩緩問道：「島津大人的好意嚴某心領了。不過嚴某想請教一句，大人提出獨家代理，是出於什麼考慮？「
島津宗昌也不隱瞞，直言道：「實不相瞞，我島津家近來正在與肥後方面的龍造寺家爭奪地盤，軍費開支巨大。若能壟斷大明貨物在九州的出售，利潤豐厚，我島津家的實力必然大增，到那時統一九州也未必是痴人說夢。「
嚴階聽完沉吟不語。島津宗昌見他不說話，又加了一句：「嚴大人若是不放心，我可以立下字據，保證所有貨款如期支付，絕不拖欠。「
嚴階這才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島津大人的誠意嚴某看到了，但此事關係重大，容嚴某回去和船上的人商議一番，明日再給大人答覆如何？「
島津宗昌雖然心中急切，但也知道這種事情急不得，便點頭應允。宴席散去之後，嚴階帶著徐經回到館驛，關起門來細細商議。
徐經第一個開口：「提舉大人，三倍價格全部吃下，這筆買賣做得過啊。咱們從江南收購的貨物成本本來就不高，三倍出手淨賺兩倍，五船貨少說能賺十幾萬兩。何樂而不為？「
嚴階搖了搖頭：「徐經，你只算了一筆帳，卻漏算了後面的帳。咱們來日本是為了什麼？是把生意做長久，還是只做這一錘子買賣？「
徐經一愣：「自然是做長久。「
「那就對了。「嚴階在案上攤開一張自己繪製的地圖，指了指九州的位置，「島津宗昌想要獨家代理，壟斷貨物，這樣一來所有的大明貨物都要經過他的手才能流通。今天他把價格壓在三倍，明天他就可以壓在兩倍，後天他想壓成一倍，咱們也只能受著。因為貨物到了他手裡，他說了算。到時候咱們的貿易主動權就全交出去了，一年兩年還好，日子久了，他羽翼豐滿，咱們還能拿他怎麼樣？「
徐經恍然大悟，冷汗都下來了：「提舉大人說得對，是屬下目光短淺了。「
嚴階又道：「況且你想想，九州可不是島津宗昌一家獨大。肥後那邊有龍造寺氏，豐後那邊有大友氏，都是實力不弱的大名。咱們若是跟島津家一家簽了獨家，就等於得罪了其他所有大名。到時候他們在咱們的商路上使些絆子，咱們的船連港口都靠不了，還做什麼生意？「
「那提舉大人的意思是...「
「等。「嚴階眼中閃著精光，「等消息傳出去。我就不信，其他大名聽到有大明商船到了九州，還能坐得住。「
果然不出嚴階所料。接下來的幾天裡，雖然島津宗昌極力封鎖消息，但五艘大明海船停泊在長崎港的消息還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九州各地。肥前、肥後、豐後、筑前、筑後，各方勢力的耳目紛紛將消息傳回各自的主君案頭。
到了第五天，第一波客人就到了。來的是肥前國大名少貳資元的使者，帶來了一封措辭懇切的親筆信，願意以四倍於大明市價的價格購買全部貨物，同時提出希望與大明朝建立長期通商關係，肥前的各港口隨時歡迎大明商船停靠。
嚴階熱情招待了這位使者，但並沒有給明確的答覆，只是說貨物還在統計之中，請使者多等幾日。
第八天，豐後國的大名大友義興派來了使者，帶來了金銀珠寶無數作為見面禮，出價直接提到了五倍。大友義興的信中更是直言：若嚴階願意將通商港口設在豐後，大友家願意免除首年關稅，並免費提供倉庫和水手。
嚴階依然沒有答應。他讓徐經將這些使者的名號和出價一一記錄下來，同時暗中命人打聽九州各地大名之間的關係和矛盾。
到了第十一天，原本在京都的細川政元派來的使者終於趕到了。細川政元乃是京畿地區的實力人物，雖然沒有名義上的幕府將軍頭銜，但手中掌控著京都的實際權力，在各地大名中威望極高。
他的使者帶來了一份極盡恭維的文書，表示願意出六倍價格購買所有貨物，並且承諾若嚴階選擇細川家作為唯一合作對象，細川家將動用京都的影響力，保障大明商船在日本各處港口的安全通行。
這個消息讓待在館驛里的嚴階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各方勢力匯聚一堂，他要的局面已經初步形成了。
第十五天，嚴階讓徐經發出一份請帖，邀請所有已經到達九州的大名使者在長崎會面。島津宗昌雖然心中不悅，但也不好公然拒絕，只好派了家老來參加。
會面的地點設在一艘最大的海船主艙中，艙內布置一新，掛上了大明的旗幟和燈籠。嚴階坐在主位上，徐經侍立一旁，周大勇帶著八名退伍老兵分列兩邊，腰間佩刀，面目威嚴。各方使者在艙中分坐兩側，各自帶著通事和隨從，艙內一時議論紛紛。
嚴階清了清嗓子，艙內頓時安靜下來。他用目光掃視了一圈在場的眾人，緩緩開口：「各位使者遠道而來，嚴某感激不盡。今日請大家來，只有一件事相商，那就是大明皇家遠洋公司在日本貿易的事務如何安排。這些天各位的東主都給出了極為優厚的條件，嚴某受寵若驚。但思來想去，獨家代理一途，恐怕對各方都不太公平。「
細川家的使者率先開口，此人名叫藥師寺元綱，是細川政元手下的重臣，心思機敏，官話說得極好：「嚴大人此言差矣。我家主公權勢在京都之內無人能及，若是嚴大人與我細川家合作，以後在日本的地界上，沒有人敢為難大明的商船。這份庇護之力，旁人給不了。七倍！我家主公願出七倍大明市價，購買全部貨物。「
艙內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七倍，這個價錢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島津宗昌的家老臉色鐵青，大友義興的使者也面色不善，少貳資元的使者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但嚴階下面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七倍的價格嚴某確實心動，但我想請問藥師寺大人，細川家出這麼高的價錢，想必不只是為了貨物吧？「
藥師寺元綱微微一怔，旋即笑了：「嚴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實不相瞞，我家主公對大明貨物興趣固然濃厚，但更感興趣的，是貴國製造的火器。若是嚴大人願意出售一批火銃和火炮，價格方面還可以再議，甚至翻倍也不是不能談。「
此言一出，艙內的空氣驟然凝固了。在場的大名使者們都知道火器意味著什麼。日本戰國時代雖然已經有了鐵炮傳入，但數量稀少，威力有限。大明的火器製造工藝遠比日本先進，若是讓細川政元得到了大批火器，京畿地區的勢力平衡必將被打破，甚至整個天下的格局都會為之改變。
島津宗昌的家老第一個站起來，厲聲道：「藥師寺大人此言不妥！我等今日商議的是通商之事，火器乃是軍國重器，怎能輕易買賣！「
藥師寺元綱冷笑道：「通商通商，賣什麼是商人的自由，島津家管得未免太寬了。「
眼看兩方就要爭執起來，嚴階抬了抬手，示意眾人安靜。他的聲音平靜而沉穩：「各位不必爭論，關於火器一事，嚴某在此明說。大明律法嚴禁私賣軍器予外藩，我大明皇家遠洋公司雖然是太子殿下法人之商號，但也絕不敢違背國法。所有武器軍器，不在本公司經營範圍之內。至於細川家若有此需求，嚴某隻能上奏朝廷，請皇太子殿下定奪。在朝廷有明確批覆之前，各位不必再提此事。「
藥師寺元綱聽了這話，雖然失望但也沒有再糾纏。他此次來的主要目的本就是探探大明官方的口風，嚴階把皮球踢回北京，他反而可以回去向細川政元交差。
嚴階見眾人都安靜下來，便繼續說道：「關於貨物的分配，嚴某有一方案，請各位帶回去轉呈各位東主。嚴某計劃將這批貨物分成若干份，按照各家出價的比例分配。凡願意以五倍大明市價購買者，均可獲得相應份額。
港口開放採取多港並行的方式，長崎、博多、堺港等各港口對大明商船一視同仁，關稅統一定為十五稅一。所有貨物統一由大明皇家遠洋公司從上海運來，在日本只設分銷代理，不設獨家專營。此事一旦確定，日後每兩個月便有一批貨物抵達日本，各家按約定的份額購買。如此各方都能分得利益，不必爭得頭破血流。「
這個方案實際上將獨家代理變成了多方分銷，既保證了利潤空間，又將貿易風險分散到了各方大名身上。那些原本擔心被島津家吃獨食的大名使者們聽了紛紛點頭，連島津家那個家老雖然心中不甘，但見到其他幾家都面露贊同之色，也不敢公然反對。
細川家的藥師寺元綱沉吟片刻，問道：「嚴大人，五倍價格是底價嗎？若是我細川家願意出更高的價，能否多分得一些份額？「
嚴階笑了笑：「藥師寺大人好眼光。嚴某可以給細川家多兩成的份額，但價格仍然維持五倍不變。往後每批貨物皆是如此，細川家作為京畿地區的大主顧，理應享有優先權。不過這一條嚴某隻能口頭承諾，不能寫入字據，免得其他各家心中不服。「
藥師寺元綱心領神會，拱手道：「嚴大人處事公允，令人佩服。此事我這就回報主公，料想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大友義興的使者跟著表態，少貳資元的使者見大勢所趨，也點頭應允。島津宗昌的家老雖然臉色難看，但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不得不勉強同意。他心中清楚，島津家雖然在九州有些勢力，但跟細川家比起來差得太遠，若是公然反對這個方案，得罪的可不只是嚴階一個人，還有京都那尊大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