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劍拔弩張的爭奪戰，就這樣被嚴階以四兩撥千斤的手段化解了。各方使者各自散去，準備回去向主君稟報。臨別前嚴階特意留了島津家的家老一步，私下裡說了幾句話。
「島津大人，這次的事情雖然沒能讓島津家獨占，但請島津大人轉告你家主公，嚴某心中記得島津家第一個伸出橄欖枝的情誼。
日後貿易穩定下來，島津家在薩摩方面的港口作為大明船隊的首選補給站，過路費和倉庫費用全部減半。另外，第一批貨物中島津家的份額，嚴某可以再多半成。這點情面，還請島津大人務必收下。「
島津宗昌的家老原本滿腹怨氣，聽了這番話臉色稍微好看了些，拱手稱謝而去。
送走所有使者之後，嚴階靠在艙壁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場博弈比朝鮮之行複雜得多，各方的勢力犬牙交錯，任何一個判斷失誤都可能讓船隊陷入困境。好在他頂住了壓力，既沒有讓島津家獨占，也沒有得罪其他大名，還巧妙地把火器的請求推到了朝廷那邊。
徐經從旁邊走過來，臉上帶著由衷的敬佩：「提舉大人，屬下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五倍的價錢分銷給各家，利潤比島津宗昌開的獨家三倍還要豐厚，而且把這些大名全都綁在了咱們的船上。日後就算有人想對咱們不利，其他幾家也不會答應。「
嚴階點了點頭，走到艙窗前望著外面波光粼粼的海面，說：「這一次只是開了個頭。日本各地大大小小的大名何止幾十家，咱們今天籠絡了這幾家，但其他的早晚也會找上門來。到時候這個分銷的攤子越鋪越大，貨源能不能跟上、水手夠不夠用、船隻夠不夠多，都是問題。咱們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擴大船隊，三十艘船隻是開始，以後至少要百艘以上才能運轉得開。「
「百艘？「徐經倒吸一口涼氣，「提舉大人，百艘海船需要的銀兩可不是小數目。「
「所以我才把價格定在五倍。「嚴階轉過頭來，眼中閃著精光，「貨物賣得貴，利潤就高，利潤高了，股東們分到的紅就多。到時候再擴股增資，江南大族有的是銀子往外掏。這生意越做越大，到最後連朝廷都離不開咱們的時候，誰還敢說開海通商是錯的？「
徐經聽得熱血沸騰，連連點頭。
此後幾日，各方使者的回音陸續傳來。島津宗昌雖然心存不甘，但權衡利弊之後還是接受了方案；大友義興回信極為熱情，表示願意提供博多港作為大明商船的專用停泊地，並附贈了十名熟悉海路和各地風土的嚮導；細川政元的回信最為隆重，不僅同意了所有條款，還額外送來了一份京都公卿聯名簽署的文書，承諾會向幕府將軍進言，對大明商船在日本各港口的停泊和貿易給予正式許可。
嚴階將這些回信一一妥善收藏，然後將船上的貨物按照約定的份額分裝，由各家的船隻分別運回各自的領地。這個過程用了三天時間。貨物交接完畢之後，五艘船上已經空了大半，只留下了一些贈送給各地大名的禮品和書信。
臨走的前一天，嚴階帶著芸娘在長崎城裡走了一圈。芸娘穿著男裝，束著頭髮，跟在哥哥身後好奇地東張西望。長崎的街道並不寬闊，兩旁的店鋪卻琳琅滿目，賣魚的、賣布的、賣陶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街上來來往往的百姓見了他們這兩個明人打扮的異邦客，紛紛側目，但目光中多是好奇而非敵意。
「哥，這裡的人看起來跟咱們那邊差不多啊。「芸娘壓低聲音說。
嚴階笑道：「本來就是一水之隔，能差多少？只不過他們的語言、文字、習俗跟咱們不一樣罷了。但人心是一樣的，都想吃飽穿暖過好日子。你看那些鋪子裡的掌柜，見了客人就滿臉堆笑，跟蘇州城裡那些綢緞莊的老闆有什麼區別？「
芸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活了十幾年，這還是第一次踏出大明的土地。眼前的種種新奇景象讓她對哥哥從前講過的那些話有了更深的體會。世界果然很大，大到一個女孩子窮盡一生也走不完。
在長崎逗留的最後一天晚上，島津宗昌親自設了一場送別宴。這一次的宴會比初來時更加隆重，席間島津宗昌的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想必是那半成額外份額和港口減半的承諾起了作用。酒酣耳熱之際，島津宗昌忽然湊近嚴階，壓低聲音道：「嚴大人，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今天在座的人少，只有你我二人，我便直說了。「
「島津大人請講。「
「細川政元這個人，心思很深。他這次沒有拿到火器，絕對不會輕易罷休。你今天把話推給了北京的皇太子，他日必定會另尋門路。「島津宗昌的神色凝重起來，「據我所知，細川家的人已經在暗中接觸江南那邊的走私商人了。你若是不早做防備，他們早晚能繞過你的公司，從別處弄到火器。「
嚴階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島津大人提醒，這件事嚴某記下了。只是不知島津大人為何願意把這事告訴我？「
島津宗昌苦笑一聲：「因為我不希望細川政元一家獨大。九州離京畿遠，細川家再強也伸不到這邊來。但若是他得到了大明的火器，那就不一樣了。到時候整個日本都沒有人製得住他，我們這些九州的土鱉就只能仰人鼻息過日子。
嚴大人，你我雖然是初次見面，但利益上是一致的。我不反對你賣貨給別人，但我希望你賣給所有人的貨都是一樣的，不要給人特殊的好處，尤其是不能給細川家特殊的好處。「
嚴階聽了這話，心中對島津宗昌又高看了幾分。此人的眼光不止局限在九州一隅，而是已經看到了整個日本的棋局。這樣的對手若是全力為敵，確實令人頭疼。但好在眼下雙方利益趨同，可以做一段時間的盟友。
「島津大人放心，嚴某心中有數。火器之事沒有朝廷允許，我公司絕不會染指。至於細川家另尋門路，那是他們的事，但既然我知道了，自然會做些安排，不會讓他們太容易得手。「
島津宗昌舉起酒杯：「那便祝你我合作愉快。「
兩隻酒盞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第二日清晨，五艘大明海船在長崎港起錨。岸上島津宗昌帶著儀仗親自相送，還派了一艘小船引航出港，直到船隊進入外海才迴轉。船上的水手們齊聲高唱起江南的船歌，歌聲在晨霧中飄散開來，驚起成片的海鷗。嚴階站在船尾，望著九州的海岸線漸漸遠去，心中默默盤算著回去之後要做的事情。
這一趟日本之行，比預想的多了一些，但收穫遠超預期。貨物全部以五倍價格售出，按照最初的成本計算，這趟的淨盈利當在十萬兩以上，是朝鮮之行的一倍。而且更重要的是，嚴階在日本建立了一個多方分銷的網絡，將島津、細川、大友等幾家有實力的大名都納入了這個體系。今後的貿易只要按部就班地運轉，這條商路就會源源不斷地產生財富。
他還帶回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細川政元正在暗中謀求大明的火器。這個消息若是傳回北京，足以讓朝廷重新評估對日策略。弘治皇帝一直擔心日本局勢不穩會影響東南海防，如今有了這個證據，朝廷內部那些反對開海的文臣也少了一個藉口。
芸娘站在哥哥身旁，海風吹亂了她的鬢髮，但她全然不在意。她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在海面上跳躍的浪花，臉上是前所未有的明亮神情。
「哥，回去之後你還讓我參與公司的事嗎？「
嚴階轉頭看了妹妹一眼，目光溫和：「這次出來你也算是見過世面了。以後公司里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別太出格就行。「
芸娘開心地笑了：「那我要學做帳！我看徐經那本帳冊寫得密密麻麻的，我想學怎麼看那些數字。「
「行，回去我教你。「
主艙之中，徐經正在謄寫一份給北京太子的信稿。按照嚴階的吩咐，這次日本之行的詳細經過要寫成兩份文書，一份奏疏呈給弘治皇帝，一份私人信函送給朱厚照。前者要端莊嚴謹，後者可以活潑一些，把沿途的風物人情都寫進去，滿足太子殿下的好奇心。
徐經運筆如飛，寫到細川政元出價七倍要求購買火器這一段時，他抬起頭來朝艙外看了一眼。嚴階還站在船尾，背對著艙門，身影在朝陽的映照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徐經低頭繼續寫，筆下的每一個字都在記錄著一段即將改變無數人命運的航程。
就在離開之前，嚴階找到徐經和陳潛兩人，談了一次話，兩人又回到了岸邊！
船隊一路向西。十月初的海面上風平浪靜，偶有鯨魚在遠處噴起高高的水柱，引得水手們紛紛跑到船舷邊觀看。嚴階趁著行船的空隙將芸娘叫到艙中，當真從最基礎的記帳方法講起。芸娘聽得極為認真，時不時提問幾句，竟讓嚴階頗感欣慰。
到了第五天傍晚，瞭望台上的水手遠遠望見了吳淞口的燈塔。船上頓時一片歡呼，二十多天的海上漂泊讓每個人都想趕緊踏上陸地。嚴階望著那座熟悉的燈塔，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踏實感。上海，這個他親手推動起來的地方，如今已經成了他在這世間最重要的錨點。
船隊靠岸的時候，郭經帶著市舶司的官員們早已在碼頭上等候。看到嚴階從跳板上走下來，郭經快步迎上去，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沒有受傷才鬆了一口氣。
「介中，你可算回來了！這些天北京來了好幾封問詢的信函，戶部那邊也派人過來查帳，幸好我都應付過去了。「郭經拉著嚴階的手臂，語氣既是抱怨又是關切。
嚴階拍了拍郭經的肩膀：「辛苦你了載道。不過咱們的好消息還在後頭呢，這趟日本之行，賺了十萬兩往上。「
郭經瞪大了眼睛：「十萬兩？「
「不信？「嚴階笑著回頭指了指船上的貨艙，「貨都賣出去了，換回來的是各家大名簽的訂單和預付的定金。等我把帳冊理出來，你一看便知。對了，還有一件要緊事，得趕緊寫密疏給陛下和太子殿下。細川家想要大明的火器，這事不能拖。「
郭經的神色也嚴肅起來：「火器？那是朝廷嚴控的東西，怎麼能賣給外藩？「
「所以我沒答應，把這事推給了朝廷去定奪。但細川家既然開了這個口，早晚會找別的路子。咱們得讓陛下知道這個情況，該禁的禁，該防的防，免得日後出了事咱們擔責任。「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朝市舶司衙門走去。身後碼頭上水手們正忙著搬運貨物和交接帳目，船工們已經開始檢查船隻的損傷情況以便安排修繕。整個上海港因為這支船隊的歸來而熱鬧非凡，比過年還要喧鬧幾分。
而在北京城裡，一封快馬送來的信函已經先一步抵達了太子府。朱厚照拆開信來，看著看著便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大聲笑道：「劉瑾你看！嚴階又賺錢了！這次是十萬兩！還有那些日本的大名個個搶著要跟咱們做生意，連細川政元都出到七倍的價錢了！「
劉瑾湊過來瞄了一眼，也滿臉堆笑：「恭喜殿下賀喜殿下，這才兩個月不到，就掙了十五萬兩了。若是照這個勢頭下去，殿下自己的內帑怕是要比陛下的還多呢。「
朱厚照得意地哼了一聲，隨即又認真地讀了一遍信的後半段，讀到細川政元想要火器的部分時，他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劉瑾，你說火器這個東西，能賣給日本的大名嗎？「
劉瑾撓了撓頭：「這個奴婢可不懂，不過既然嚴大人都說要請示朝廷了，那想必是不能隨隨便便賣的。「
朱厚照點了點頭，在屋內踱了幾步，忽然道：「等嚴階的正式奏疏到了，孤要親自去跟父皇說這件事。火器的事不能由著那些文臣亂吵吵，孤得讓父皇知道，這件事關係到咱們大明在日本的整個生意布局。「
劉瑾連忙應聲：「殿下說得是。「
朱厚照攥著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真思索的表情。這些日子他雖然還是貪玩好動，但自從接觸了嚴階的那些信件和帳目之後，他對什麼是國家大事有了越來越真切的認識。賺錢固然讓人高興，但如何守住這份家業、如何應對各方覬覦，才是真正考驗人的地方。
他走到窗前，望著南方天際的方向，喃喃自語道：「嚴階，你可別讓孤失望啊。「